第八十章罪行(1 / 1)
沈行之进京赶考时,也如旁的举子一般踌躇满志,期盼着科考中蟾宫折桂。
全天下进京奔赴春闱的子弟中,一半是揣着为官的志向,以宰辅重臣为榜样,恨不得立刻穿上官袍,去为生民立命了。
另一半是沈行之这般,科考为官为的不是旁的,而是自己往后数十年的命数,他想要的是官位背后的俸禄,借此在京城立足,也好将家乡的父母都接到京城来。
读书人本不该将功名利禄看得如此之重,可沈行之他受父母供养,又怎能没有报答之心?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在田野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楚,他往后是不想再尝了。
他也想胸怀大志,也想为民请命,但若是为了空远的志向撞得头破血流,那他家中的老夫老母,和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子由谁来照料?
于是在贡院中,沈行之比谁都刻苦,他一心扑在功课上,忘了提防身边的同学。
秦越明出身商贾之家,他家中有几分薄产,勉强称得上富甲一方。
他在学业上有几分天资,人却惫懒得很,之所以一心科考,都是家中长辈敦促,想着他这一个孙辈能入朝为官,也就洗去了他们商贾之家的俗气。
下九流的家世攀上清流的名号,那往后日子都不一样了呀。
祖祖辈辈寄希望于彼时一个弱冠之年的少年,他若是心里头不犯怵才奇怪了。
在贡院暂住时,他见别的举子皆是满腹经纶,虽说诸位都是一路考上来的,但秦越明仗着他那几分小聪明,平常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读书,真要他和那些头悬梁锥刺股的人比,未必考得过啊。
家中族亲催得越发紧张,秦越明心中郁结,苦闷难耐之时,他忽地想出了个办法——谁说必定得是自己考的才算是自己的,不能旁人替他考吗?
他将此事与家人说了,起初家里人还不应,连连训斥他的非分之想,可后来听他细细分辨,也就慢慢应下了。
有了法子,剩下的就是找个路子办事了。
“那贡院里的贡生,我左右打听过了,有的是高门显户的人家,我不能得罪。有的是家里人住在京城陪着,一时半刻不见人都要去报官。有的则功课学得粗浅,换来他们的成绩也是没有的。”秦越明哆嗦了下,接着说道:“前前后后,只有……只有沈行之,他家在千里之外的村镇里,家中父母皆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夫,为此……我便挑中了他。”
夜色渐深,赵婉容的书房中烧的碳既香又暖和,在这房中嗅着香气,险些要以为这会儿是春天了,在融融暖意中,言修聿却无比清醒。
她哑声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我起先同他商量过,他不肯替我作弊。于是……于是我家中的族亲就使了些手段,买通了那次科考的几个考官,还有封卷的人,那儿也疏通过了。等放榜时,沈行之的名次便是我的名次了。”
赵婉容冷哼:“本宫都不曾想过你有这番本事。”
秦越明听了身子抖得更加厉害,言修聿不想理睬旁人的家事,急切追问:“那他人呢?他人去哪了?”
无辜被她埋怨了数十年的人,在蒙冤之后,跑哪去了?
秦越明的脑袋像是要埋进地里,他颤声道:“他……他……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也是你做的?”言修聿险些怀疑自己听岔了。
“是……是他想去报官,我……我就承诺他,给他许多银钱,帮他供养父母,他也不答应,说……说他不愿为一时的蝇头小利让出他的名次,我便……便趁他不备,将他打昏了……若是我早知他后来得了状元,我也不敢胆大至此啊!”
状元的位置是春闱中最显眼的,堂堂榜首换了人,不说陛下和宰辅,就是沈行之身边的同窗,也是会疑心的。
他能将此事瞒到这时,也是多亏了沈行之不喜与人交往,同窗和京城中的贵人都不曾见过他几面,尽管往后疑心了,也不会多嘴。
此事关系重大,赵婉容厌烦地拧眉,她揉揉眉心的褶皱,叹道:“好样的,本宫的驸马真是好样的。”
“那他父母呢?”言修聿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此事她若是不问个水落石出,往后也必会郁结于心,“他还来了信,信上写他要将父母带进京城供养,难不成……难不成……”
事已至此,秦越明再无处可推脱了,他眼一闭,一咬牙,狠狠心全盘托出:“那信是我寻人,照着他之前的字迹和信件伪造的,替他退掉那门婚事,陈世美的事是常有的,他也说过,自己与未婚妻子之间不曾有过情意,旁人也不会多讶异。父母……那是推脱不掉的,索性……索性……反正儿子发达了,不想理会打秋风的亲戚也不足为奇。”
足足三条人命,全都悄无声息折在了秦越明手中。
面上看着越懦弱,私下里做起事来不光是胆大包天,更一点情也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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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举中作弊这样大的事,寻常勋爵人家都未必敢做,他区区一介商贾,竟敢瞒天过海,还拿下了状元之位!
此事若是传出去,不光是秦越明一个人,他一家子的祸事,而是朝野上下多人的祸事啊。
若非沈家人丁单薄,亲戚之间联络也不多,他这番计谋,必定是会被拆穿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就算是被人揭穿了,作为公主府的驸马,旁人又能如何奈何他?
言修聿觉着心口被这消息震得发疼,头脑里嗡嗡地响,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藏在她心口的一个疙瘩解开了,她身上却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原以为自己是被那一家子人抛弃了,到头来,竟是她侥幸逃过一劫。
言修聿不可置信地呢喃:“你……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狠心的人?那可是……那可是三个人啊……”
秦越明可不关心死了几个人,害怕与担忧都是多年前那场春闱后的事了,如今他早已忘却了曾经的惴惴不安,他只在乎眼下他的驸马之位能否保住。
他跪着爬向赵婉容,伸手抱着她的腿求情:“殿下,我知错了,还请殿下救救我,看在咱们数年夫妻情分上,求您了,殿下!”
赵婉容不看苦苦求情的丈夫,抬眸盯着言修聿看,问她:“言姑娘,此事与你有关,你想如何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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