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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甘冒千古骂名北上签约,舍命报效国恩死而后已(2 / 3)

帝后关系太复杂,洋将们不明就里,还是瓦德西不愧为联军司令,脑袋转得快,道:“相国是说太后活不成,会先对皇帝下手?”李鸿章道:“太后会不会对皇上下手,本大臣说不准。可以肯定的是太后若有啥差错,皇上绝对回不了京。”瓦德西道:“光绪回不了京有啥关系?可另立皇帝,甚至推举总统,实行共和。”李鸿章道:“推举何人做皇帝或总统?难道寄希望于载漪与溥儁父子,任其高举灭洋复国旗帜,与联军血拼到底?”

各将似有所悟的样子。李鸿章指指自己,又指指奕劻,道:“本大臣和庆王都是太后安排,来与各位谈判议和的,各位列太后于首恶,把她杀掉,我俩代表谁跟你们谈判?谈完以后,谁认可且付诸实施?执意要惩办太后也行,先拿枪来,把我俩毙掉再说!”

这下奕劻来了底气,提提嗓门道:“本王敢留下来谈判,早已抱定必死决心,刀削脖子,不过碗口大疤。至于李相国,几年前已被日本浪人枪击过,子弹还留在颧骨里,更不在乎多死一回。”那桐和陈夔龙也道:“为国而死,死得其所,万死不辞。”

洋将们略感震动,没再持异议。李鸿章继而道:“一亿六千万英镑赔款,也没法答应。清国财源短缺,道咸期间年入库银不到两千万,同光中兴以来,洋务兴盛,产销两旺,才渐至七八千万。可收得多,花得也多,加之甲午等战争赔款,每年支出过亿,不得不靠洋债度日。一亿六千万英镑,折合库银十亿,清国官民不吃不喝,也得十年以上才赔偿得起。本大臣要问的是,各位将军见过何人不吃不喝,能活十年以上的?”

瓦德西摊摊两手,道:“如何赔款是大清的事,与咱们无关。”李鸿章道:“与你们无关?本大臣另问个题外话,各位将军漂洋过海,远来中国,目的何在?”瓦德西道:“为国家服役。”李鸿章又问:“为何派你们来中国服役?”瓦德西道:“保护来华官民。”李鸿章再问:“各国官民来华干吗?”瓦德西道:“来华从事外交以及经商贸易。”李鸿章继续追问:“各国商民来华经商贸易,又是为甚?”

“不对吧,八国与中国,到底谁是战胜国,谁是战败国?”瓦德西意识到已处于下风,指指奕李两人,又指指自己鼻子,“怎么战败国神气活现,咄咄逼人,咱战胜国相反步步后退,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其他洋将也道:“战胜国比战败国还威风,太不像话!”李鸿章道:“谈判桌上无所谓谁败谁胜,不可以势压人,只能以理服人?”瓦德西道:“势都到了相国一边,咱还有什么势?”李鸿章叹道:“本大臣早已失势,大清国失势亦久,不然何至于自取其辱?”停停又道:“言归正传,还是本大臣替瓦司令作答:各国官民来华,无非一个利字。中国话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中国有利可图,各国官民来往不断,兵将亦尾随而至,保护官民利益。换言之,各国兵将来华,无非也是一个利字。图得没有错,然联军索要赔款过巨,陷清国于绝境,无力还款,必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到这里,李鸿章顿住,伸手端过杯子,慢慢喝起茶来,良久无语。瓦德西急不可待,问道:“清国那么容易陷入绝境么?”李鸿章道:“国家如人体,财货似血脉,一旦血水抽干,人死国亡,以后各国还怎么来华谋利发财?再说逼人太甚,百姓活不下去,满街都是花子,难道能从花子手上索回巨额赔款?”

也许翻译译得不够准确,瓦德西问道:“花子是啥?”李鸿章道:“花子就是乞丐。乞丐可偿还各国巨款,本大臣也愿上街乞讨还债,保清国平安。”

桌上又出现短暂沉默。李鸿章伸出指头,敲敲面前草约,道:“各国已在草约上划好在华势力范围,就等议和成功,把中国大卸八块。大清国破,两宫西逃,本大臣无力阻止你们各取所需,只有话提醒各位三思而行,别自取其咎。”瓦德西道:“相国有话只管说。”李鸿章道:“中国有句老话,叫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同理,洋逼民反,后果亦然。就是说各国逼人太甚,谁也难保百姓揭竿而起,杀教灭洋,就如义和拳一样。”

瓦德西撇撇嘴角,道:“事实摆在眼前,暴民不可怕,枪炮必胜拳头。”李鸿章冷冷道:“直鲁数十万拳民,洋枪洋炮还能对付,全国四亿五千万民众都成拳民,自四面八方洪水般涌过来,请问瓦司令,你的洋枪洋炮还管得了用?”瓦德西道:“难道中国人不怕死?”李鸿章道:“世无不怕死之人,然存活无望,还会怕死吗?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瓦德西一惊,半日无语。其他洋将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该说的话,本大臣已经说过,请瓦司令和各将军权衡利弊,慎重考虑。”李鸿章拿过草约,推到桌对面瓦德西眼前,“联军唯有同意维护清廷,及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再在此基础上确定惩恶、补偿、通商等内容,议和方有望成功。”瓦德西道:“若不同意呢?”李鸿章道:“无非以西安为陪都,收集全国军队,化亿万民众为拳民,与联军血战到底。”

说毕李鸿章站起身,挪动老迈步伐,朝门口走去。出门到得轿前,奕劻还有那桐、陈夔龙几位跟过来,满脸喜色道:“姜还是老的辣,相国软硬兼施,便喷得洋将们服服帖帖,无言以对。”李鸿章叹息道:“老夫不过虚张声势,自己给自己壮胆。京破国败,回天无力,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尽量争取保全太后和主权,留下余地,再图自强。”

首轮谈判,李鸿章竭尽心力,劳累过度,病倒在床。但还是强撑病体,分头与各国公使会晤,争取宽容,请求优待。各国公使与瓦德西等洋将会聚西班牙公使馆,根据李鸿章要求,放弃草约惩办慈禧和割地内容,另商议出“议和大纲十二条”,通知中方照会。

李鸿章再也爬不起来,奕劻不得不单独牵头,率那桐和陈夔龙,再赴西班牙公使馆谈判。双方坐定后,西班牙公使领衔,宣读议和大纲十二条,内容包括优恤各国被害使臣、严惩首祸、修改通商条约、改革各国使节觐见中国皇帝礼节等。

照会结束,奕劻辞出。一时拿不定主意,递大纲文本于陈夔龙,说:“你与那大臣一起跑趟贤良寺,请李鸿章过目审定,立即会衔电奏西安行在,望能获准允。今日必须办妥,电稿不必送本王酌定,发电后再抄送可耳。”

陈夔龙手执大纲文本,请那桐上轿,一起去会李鸿章。谁知那桐连日接触洋人,担惊受怕,又被寒风一吹,骤然发病,浑身筛糠样,颤抖不已,再没法行动。陈夔龙不便勉强,只得钻进自己轿子,单独赶往贤良寺。

此时李鸿章正昏沉不醒,眼睛都睁不开,如何审阅大纲?可迷糊间,隐约听到外间陈夔龙与马建忠说话声音,还是动动嘴唇,似有话要说。李经迈就在床边,赶紧蹲下身子,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屏住呼吸,凝神静气,才闻到游丝般字音:“拿议和大纲来。”

李经迈出去,朝陈夔龙要过大纲,回屋念给父亲听。没等念完,李鸿章便使出全身力气,吐出十二个字:军机迅急,存亡一线,须用重笔。李经迈会意,出到外间,还大纲给陈夔龙,道:“家君嘱咐,奏件重要,须用重笔。”陈夔龙沉吟道:“重笔重笔,何谓重笔呢?”马建忠道:“只有请出宗庙社稷,才算重笔。”

照此意思,两人一商量,当场拟成一稿,声明:宗社陵寝均在他人掌握,稍一置词,即将决裂,存亡之机,间不容发。稿成交李经迈送入卧内,扶父亲坐起来,撑开眼皮,勉强阅定,即画押认可,让李经迈交还陈夔龙,连夜电发西安。

慈禧见电,责怪李鸿章与奕劻,不肯向洋人据理力争。可她心里清楚,既然清廷宣战在先,战败求和,强兵于侧,哪里还有讨价还价资格?偏偏张之洞窥知慈禧心思,站着说话不腰疼,屡屡进言说,不可接受大纲,愿在武汉设立行都,恭迎两宫前往,以图大举。

李鸿章愤然回电,指责张之洞外任多年,稍有阅历,仍是二十年前居京书生习气,局外论事,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又用讥讽口气,说他如此英明,可亲自进京议和,或待两宫到达武汉后,再携天子以令诸侯,挥师北上,剿灭联军,自命魏王。

魏王就是曹操。张之洞无曹操之胆量,不得不闭上臭嘴,没再胡说八道。因张之洞搅局,慈禧犹豫再三,拖到年底,才颁发谕旨,忍痛接受大纲十二条,表示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欣。李鸿章接旨,口里说:“结与国之欢欣,自然没错,可不是非到挑起事端,失君失国才结,要结该在中外无事,彼此和平共处时结,让中华在与洋人往来通商过程中,互利互惠,逐步实现求富图强宏愿。”

大纲十二条得到慈禧认可后,进入第二轮谈判,具体讨论惩办首祸内容。首祸多系王公亲贵,无一不是野心勃勃的狂徒,李鸿章恨不得借洋人之手,赶尽杀绝,一个不留。可考虑首祸们与奕劻瓜葛深,尽量让他拿主意,自己少说话。

奕劻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向联军求情说好话。在联军坚持下,最后达成一致意见,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正月布谕宣明:毓贤饬即行正法;定载漪、载澜为斩监候,发配新疆,永远监禁;废溥儁皇储身份,赔罪父载漪远徙新疆;处刚毅斩立决,此君逃难途中业已病故,免其置议;徐承煜逃出徐府后被洋人抓获在监,即行正法;徐桐、李秉衡斩立决,因已自尽,免于再议。董福祥也在首祸名单内,因陕西为甘军地盘,慈禧不敢逼狗入穷巷,命李鸿章和奕劻向联军言明利害关系,从轻给予革职留任处分。

接下来商议赔款事宜。这是场艰难的拉锯战,各国凭借胜势,依然咬定草约所拟数字,不肯让步。奕李体谅国家多灾多难,旧债未去,新款又来,只得厚着脸皮,央求各国能发慈悲,少索赔款。各国认为不惩慈禧,不割土地,已是最大慈悲,再减赔偿,说不过去。双方你来我往,从春到夏,从夏到秋,耗尽心力和体力,一直未能达成协议。

其间,李鸿章早出晚归,与俄国交涉退还东三省事宜。俄国条件非常苛刻,包括中国和他国不能在东北三省练兵及运输军火,各处矿藏和水路利益尽归俄国,另铁路支线由俄军控管。李鸿章自然不能答应,英美日诸国也不满俄国独占东北利益,愿出面给俄国施压。张之洞和刘坤一以为又可借合纵连横手段,借力打力,联衔电奏,建议利用各国矛盾,联英联日,力拒俄国,语气慷慨,言辞激昂。慈禧转电李鸿章,命依张刘意思办。

张之洞与刘坤一远在南方,隔空遥控,脑袋怎么想,嘴里怎么说,说的比唱的好听,李鸿章身处局中,哪敢如此乐观?无利不起早,洋人帮你,过后总得还回去。当年俄法德逼日还辽,事后加倍索取好处,强租中国海港要地,李鸿章耿耿于怀,心知请十国出面出力,给俄国施压成功,日后势必群狼扑羊,把中国啃个精光。当即回电慈禧,请先问问张刘二人,若中俄在满洲发生冲突,英国和日本会否出兵助我?英日不出兵,张刘有无胜俄把握?慈禧原电转发张刘,两人回说不能保证,顿时收声。

排除张刘干扰后,李鸿章再拼老命,就赔偿事宜,据理力争,争得一分是一分。瓦德西和洋将们仍坚持一亿六千万英镑亦即十亿白银赔偿,一两都不能少。赔偿减不下来,议和难成,各国军队留驻京城,横冲直闯。国不成国,两宫逃亡在外,东望难归,万分心焦,一天一封电报,催逼奕劻和李鸿章快做了结。

人非铁造,况李鸿章老迈,与联军周旋年余,早疲惫不堪,再一次病倒,高烧不退。急得奕劻眼睛冲血,慌忙跑到贤良寺,恨不得以病榻为轿,把李鸿章抬往西班牙公使馆,摁到谈判桌上,凭其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联军让步,早日签下和约。

昏沉中李鸿章意识到有人进屋,用力睁开眼睛,嘟嚷道:“谁来啦?”经迈正要作答,奕劻几步上前,握牢李鸿章发烫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道:“是我奕劻,少荃你没事吧?你可得给我挺住,两宫不能没有你,大清不能没有你啊,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扔下我一人,怎么对付狮口大开的联军?”

李鸿章想说什么,终因太虚弱,嘴巴张张,语不成句。经迈心疼父亲,把奕劻拉开,小声道:“父亲梦里说胡话,都是太后和大清,醒后则问庆王与联军谈得如何。”奕劻顿足道:“没令尊出面,我能谈得出什么名堂?请过医生没有?”经迈说:“请过两位土郎中,抓回几副草药,效果都不太明显。若马根济在就好了,他最了解父亲身体状况,往往药到病除,可惜拳匪作恶,人已不知去向。”

“宫中有几位老御医手段不错,无奈也已四散,不知踪影。”奕劻说着,掉头要出门。忽闻李鸿章蠕动一下身子,嘴里似咕噜有声。奕劻止步返回来,配合经迈,扶起李鸿章。李鸿章喝口经迈送到嘴边的水,喘口粗气,对奕劻道:“老夫只怕挺不过来了,和议只能指望庆王您啦?”奕劻哭丧着脸,哀哀道:“少荃千万别弃我而去,和议难成,无法面对两宫,本王只能一根绳子结果自己。”

李鸿章还想说啥,已毫无力气,微微合上眼睛。奕劻嘱咐经迈好好照看父亲,一步一回头,出了房门。电发西安,禀报李鸿章病情,慈禧复电,不把人救活过来,就拿奕劻是问,褫爵去职,贬为庶民。

李鸿章死掉,没法复国,王侯贱于庶民,谁还稀罕爵不爵,职不职的?奕劻上蹿下跳,打听到有位老御医流落怀来老家,亲自出城请入贤良寺,给李鸿章把脉开单方。无奈京城药铺大都倒闭,找到城西一处偏僻药店,缺药少引,抓回熬服,并不管大用。

和议搁置,大清君臣心焦,其实联军也着急。瓦德西听说李鸿章病倒,多方诊治,不怎么见效,带上随军西医,来到贤良寺。也是李鸿章信中医,更信西医,配合军医打几针,吃几把西药,病情得到控制,渐渐好转起来。奕劻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天天往贤良寺跑,守在李鸿章身边,问寒问暖,递药端粥。又拿出银子,往洋医怀里塞,尽快拯救李鸿章,拯救大清天下。洋人也爱银子,自然肯花工夫,李鸿章终于可离开病床,下地走动。

没等李鸿章完全恢复,奕劻把他请上桥子,赶往西班牙公使馆,坐到谈判桌前。李鸿章感谢瓦德西安排军医给自己诊病,瓦德西也客气几句,气氛轻松友好。可一进入正式议题,瓦德西和各洋将脸色便拉下来,以战胜国自居,不肯稍减赔款数字。李鸿章别无他法,只得施展辩才,笑笑道:“本大臣有问,到底谁是战胜国,谁是战败国?”

“这还用问吗?咱们都是战胜国。”瓦德西朝在座英法美日诸国将军摆摆,再指向李鸿章和奕劻,“大清是战败国。”洋将们纷纷附和道:“对对对,联军成员是战胜国,大清是战败国。”李鸿章大摇其头道:“不不不,此处无战胜国,也无战败国。”

众洋将先是愕然,继而七嘴八舌道:“联军都已攻占清国首都,还说清国不是战败国,联军不是战胜国,好不好笑?”李鸿章徐徐道:“联军攻占北京没错,可清军并没参战,你们并非攻进来的,是清廷敞开城门放进来的。”各洋将不服道:“明明是咱们开枪放炮,才好不容易攻入城里,相国竟矢口否认,实在不讲理。”李鸿章道:“联军确实开过枪,放过炮,然抵抗者是拳匪,并非清军,否则联军也不那么容易得手。”

说得各洋将发起懵来,说:“拳匪与清军有何区别,不都是中国人吗?”李鸿章道:“拳匪是拳匪,清军是清军。也是拳匪人多势众,清军剿不过来,全靠联军枪炮威猛,帮大清击垮拳匪,维护京津安宁。”

这话洋将们爱听,觉得李鸿章说得有理。瓦德西道:“联军交战对象多为拳匪不假,可聂士成毅军袭击联军,也属不争事实。”李鸿章道:“拳匪袭击联军,聂军剿讨拳匪,三军混战,彼此误伤,不足为奇。”瓦德西道:“甘军进京,联手拳匪,与联军作斗,相国作何解释?”李鸿章道:“朝廷并没旨令甘军参战,是董福祥受载漪刚毅挑拨,擅自出兵作乱。”

瓦德西哪知清廷旨没旨令过甘军?一时不好吱声。其他洋将提出:“就算甘军受载漪、刚毅利用,纠合拳匪与联军作对,可慈禧颁诏向各国宣战,总能代表清廷吧?否则甘军也好,拳匪也罢,都不可能与联军为敌。”

“本大臣曾跟瓦司令解释过,所谓宣战书,纯属乱命矫诏,系载漪刚毅妄为,并非出自太后和朝廷,不能作数。”李鸿章说罢,望向瓦德西,请他帮忙解释。瓦德西已被李鸿章说服,将载漪刚毅造假情报和矫诏宣战说法灌输给洋将们。各位信以为真,不再质疑。李鸿章趁机道:“正因如此,清廷和联军无所谓谁胜谁负,自然不存在赔款之说。”

洋将们怒不可遏,齐声道:“联军驶舰出兵,付出惨重代价,好不容易剿灭拳匪,维护京畿不乱,清国不作赔偿,怎么能行?”李鸿章道:“联军助剿拳匪,说明清廷与联军为盟友,盟友之间何来赔偿?当然联军耗费粮饷,付出生命代价,补偿军费和恤银,理所应当。”

洋将们才松下一口气。会谈告一段落,李鸿章又游说各国公使,反复陈述联军与清廷为盟友,盟友间不论战争赔款,只谈军费补偿。各国公使倒也认可,与联军形成共识。在此基础上,再经一轮又一轮艰苦谈判,议定七千多万英镑补偿,合库银四亿五千万两,以海关税、常关税和盐税作担保,分三十九年还清。

补偿款确定下来,再议贸易通商与航海航江诸条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渐渐统一看法,只等形成文字,确认签字。文字量不小,除总约《北京议定书》(此值辛丑年,又叫《辛丑条约》)外,另有中国分别与十一国之间的分约,皆需以中文和多国文字固定下来,文字翻译成为当务之急。好在马建忠精通多国语言,由他负责翻译,足可信任。无奈任务重,时间紧,马建忠哪里忙得过来?正发愁之际,毕德格出现在贤良寺。

原来李鸿章赴任两广时,毕德格没有同往,准备返回美国,将在华经历见闻写成书,让世界认识中国和李鸿章。谁知带上几箱资料包括多年所留日记赶往天津途中,得知义和团运动爆发,不得不掉头西返,躲进美国驻华公使馆。不久拳民大举进京,冲击各国公使馆,数箱珍贵资料被毁。后联军赶走拳民,李鸿章回京议和,毕德格从中斡旋,没少出力气。和议初成,毕德格来贤良寺看望旧主。李鸿章正好抓住他,替马建忠分摊些翻译任务。毕德格二话不说,配合马建忠,冒着炎炎酷暑,埋头苦干起来。

经马毕等人昼夜不停工作,总约和各分约陆续翻译成文。大功即将告成,李鸿章也耗去全部心血,元气大伤,不得不遵医嘱,在屋里养病。却没法静下心来,由李经迈扶着,颤颤巍巍走出房门,去后院看望马建忠和毕德格,以示慰问。

不料没挪几步,毕德格匆匆走来,说马建忠不行了。李鸿章吓一跳,问怎么回事。毕德格说为赶时间,马建忠已连续好几个昼夜没上床,直到翻译完最后一份文本,搁下笔管,未及起身,突然头一栽,伏倒在桌,不省人事。

也不知李鸿章哪来的力气,甩开儿子双手,身子前趋,直奔后院。走进马建忠房门,见他垂着脑袋,静静靠在桌边,伸手去他鼻底试试,已经没有气息。李鸿章心上大恸,口喷鲜血,往下一缩,昏死在李经迈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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