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太后受骗悍然宣战,八国联手进攻京师(2 / 3)
见李鸿章眼盯电旨,只是发痴,半天无语,刘学询小声问道:“战争在所难免,相国要不要遵旨调动粤军,北上勤王?”李鸿章瞪刘学询一眼,骂道:“勤王勤王,把中国勤得四分五裂才甘心!”刘学询道:“不管如何,相国总得有个态度。”
李鸿章几下撕掉电旨,恨恨一团,扔到地上,大声道:“老夫态度简单,乱命矫诏,粤不奉旨。”刘学询道:“视圣旨为乱命矫诏,不怕朝廷追究?”李鸿章吼道:“载漪刚毅发昏,是该老夫追究他们,还是他们追究老夫!”刘学询道:“京师遥远,一时追究不上,还是说说如何复旨吧?”李鸿章道:“老夫已说过:乱命矫诏,粤不奉旨!”刘学询道:“如此回复朝廷,不太妥吧?”李鸿章道:“不回复朝廷,就回复盛宣怀。”
复电发往上海,盛宣怀见是“乱命矫诏粤不奉旨”八字,忙召赵凤昌,递上电文,问他有何看法。赵凤昌眼盯电稿,不觉点头道:“有此八字,少卿可行大举也。”盛宣怀道:“行何大举?”赵凤昌道:“东南互保。”盛宣怀疑惑道:“东南互保?”
赵凤昌道:“对对对,东南互保。既然李相国已复电表明,两广不奉旨勤王,正好打他牌子,撮合刘坤一和张之洞,由三督联衔通电各省,声明出兵只会祸延全国,毫无益处,不如按兵不动,以守境安民,维持秩序,保护洋人,为日后复国留一后手。”
亏赵凤昌想得出,竟怂恿东南诸省与朝廷对着干。可细细思量,却不失为救亡图存可行方案,甚至是唯一可行方案。盛宣怀点头道:“竹君意思,中外战事一开,北方必乱,京城必破,早做安排,或可与洋人谈判议和,保住国家不亡?”赵凤昌道:“凤昌正是此意。李、刘、张威望最高,三人肯出面,再游说各省督抚,签订盟约,保全东南。东南保住,哪怕京陷帝崩,也可另起炉灶,另拥总统,定都南京,收拾残局。”
盛宣怀觉得可行,让赵凤昌拟电,发往广州、金陵和武汉。刘坤一与李鸿章先后回电,无条件支持东南互保,只张之洞毫无动静,不知他葫芦里卖的啥药。盛宣怀道:“张督也是的,国难当头,咱们急得团团转,他身为封疆大吏,竟无动于衷,真沉得住气。”赵凤昌笑道:“凤昌充幕张府多年,知张督性情,遇事喜欢绕弯,不像李相国有啥说啥,说干便干。几年前少卿曾受张督诚邀,西行救活行将破产的汉阳铁厂,对其人应该也有所了解。”
“了解不多,只知张督素有巧宦盛誉。”盛宣怀笑道,“与巧宦周旋,看来不可直来直去,只能兜兜弯子,施以巧法,才能引其入彀。”赵凤昌道:“那又施何巧法呢?”盛宣怀道:“咱俩一起动动脑筋,总想得出巧法来。”
可没等两人想出巧法,说服张之洞参与东南互保,北方已经大乱。原来慈禧宣战诏书下达后,载漪乐不可支,下令开仓放粮,敞库发饷,犒赏拳民,让其配合官军,施展法术,围攻东交民巷各国使馆,务必把洋人杀光灭绝。载澜热血沸腾,率领神机营洋枪队,耀武扬威,横冲直闯,击毙德国公使等使臣和洋人。拳民大受鼓舞,协同旗军,袭洋击汉,杀官劫民,血洗京城。徐用仪、许景澄等人实在看不下去,冒死进谏,反对灭洋,主剿拳民,被载漪、载澜、刚毅、徐桐等满臣所劾。慈禧一怒之下,命徐桐儿子刑部满侍郎徐承煜逮捕徐用仪和许景澄等五人,押赴菜市口斩杀,血染屠刀,人称庚子被祸五大臣。
各国很快做出反应,组成八国联军,以德军元帅瓦德西为司令,调兵四万,乘舰集中于大沽口,攻占岸上炮台,进犯天津。直隶提督聂士成率武卫前军奋勇抵御洋兵,却受到大股拳民偷袭,母亲和妻儿惨遭杀害。拳民口喊扶清杀洋,其实没杀几个洋兵,所杀除教士和教民外,大多属手无寸铁的普通乡民。乡民不甘受戮,自发组织起来,伏击拳民,或与洋兵配合,围而歼之。“天下第一团”首领张德成在天津城里一番烧杀抢掠,出城来到附近王家口,强抢恶要,搜粮逼款。乡民惹不起,也躲不起,把张德成请入祠堂,待以酒肉。张德成吃上几口,说饭菜不合胃口,推席而起,意欲发作。乡民愤甚,纵身向前,将其扑倒。张德成叩头求饶,乡民怒道:试其能避刀剑否!众刀齐下,斫成血糜,再合力击溃从匪。
武卫前军前迎联军,后战拳民,两面受敌,苦苦鏖战数日,主将聂士成身受多伤,中炮而亡。直隶总督裕禄欲借拳民抗洋,反受其害,兵败自杀。李秉衡三年前处理曹州教案失当,丢鲁抚显位,一直心有不甘,趁直鲁战乱,巧借张之洞刀笔,奏请恩准起复,以巡阅长江水师大臣名义,纠集拳民,以卵击石,伏击联军,以致一败涂地,服毒自尽。
不日天津失陷。联军稍作休整,便浩荡出发,沿运河两岸西进,击拳民,战清军,所向披靡,直逼京畿。与此同时,南满铁路长春、沈阳、辽阳等车站为拳民所据,俄国借口保护铁路,发兵攻占黑龙江、吉林、奉天各省。
联军战无不胜,很快攻陷通州,向北京挺进。多军搅和一起,战场混乱不堪:官军抗联军,拳民击官军,联军战拳民,联军、官军与拳民相互混战,分不清谁敌谁友,谁洋谁华,谁满谁汉,杀成一堆,乱作一团。眼见京师城破在即,拳民携清廷所发粮饷,逃遁罄尽,踪影全无。满蒙旗绿各军兵败如山,丢铠弃甲,抛戈扔枪,哄然溃散。联军鸣枪开炮,汹涌入城,市民呼啼号哭,扶老携幼,你踩我,我踏你,纷纷夺命逃窜。
此时载漪、载澜、刚毅等满蒙大臣闭紧嘴巴,再不言灭洋杀汉,悄悄脱下顶戴官袍,换成便服,混入难民队伍,偷逃出城。唯徐桐看到满城降幡,以为奇耻大辱,本君羞臣死之义,回到徐府,让老仆爬上大厅正梁,系下两个绳套,再拉过准备外逃的徐承煜,命与自己一同殉国。徐承煜不愿,徐桐道:“父为首辅,君国蒙难,理当殉节。你是侍郎,捕斩五大臣,汉人恨,洋贼忌,苟活于世,能有什么好下场?不如随父赴死,留个忠君死国美名。”徐承煜拗不过老父,只得乖乖爬上骨牌凳,装模作样,去扯绳套。徐桐很满意,让老仆扶上凳子,踮起脚尖,伸脖于套。又侧首去瞧旁边儿子,欲看他先死,才放得心。徐承煜明白父亲意思,道:“父亲不用怀疑,儿子一定陪你上路,共赴黄泉,成全大节。”话没落音,伸过腿,踢掉父亲脚下骨牌凳。看到父亲鼓大双眼,吐出长舌,渐渐落气,徐承煜心下暗喜,扯掉脖子上绳套,跃身下凳,脱去二品官服和顶戴,从后门逸走,逃之夭夭。
慈禧不比载漪、载澜、刚毅、徐承煜诸满臣傻,携同光绪,身着布服,扮成平民,匆匆爬上骡车,仓皇逃出西直门,美其名曰“西狩”。路上以光绪口吻,下罪己诏,指责臣工未能公忠体国,误国误君,名为罪己,实为罪臣。又专电李鸿章,离粤北上,力挽狂澜。
李鸿章正督促两广辖内官吏,划明牧师与教民权限,不得藉教为护符,鱼肉乡民。凡涉及教堂、教士、教民案件,务必小心谨慎,公允持平,不得胡来。由于整治得力,广州及两广地面还算平静,没出现拳民骚乱。
刚松下口气,电旨送到,李鸿章不禁仰天长叹。叹只叹慈禧老来昏聩,受载漪、刚毅等人愚弄,真以为拳民刀枪不入,足御洋军,悍然对外宣战。掰指计算,自拳民肇乱起事至京师失陷,不及百日,古来叛乱,亡家失国,未有如此之速,宁非天数乎!
京中无主,一地鸡毛,无人收拾残局,各国自然会趁乱作祟,宰割国土,瓜分利益,数千年大国必将四分五裂,国将不国。可凭自己一己之力,又能挽回清廷亡运吗?李鸿章心下大恸,不觉老泪纵横,恨不得撞墙而死,免得看到国破君崩。
正在李鸿章痛心疾首之际,刘学询进来,说:“有位客人,相国不妨一见。”李鸿章问:“什么客人?”刘学询道:“学询香山老乡孙文孙医生。”李鸿章道:“哦,是孙文,甲午那年曾至天津呈书献策,老夫因朝鲜事急,没能接见他。他不正组织兴中会,高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到处闹革命吗?老夫是鞑虏臣子,他想把老夫赶出两广?”刘学询道:“孙文仅几个兴中会成员,哪赶得走相国?”李鸿章道:“那他来干啥?”刘学询道:“还是来建言献策,说相国能采纳他意见,国家幸甚,国民幸甚。”
李鸿章什么人没见过?自然不怕孙文闹革命闹到自己头上,让刘学询带人进来。孙文很快出现在签押房门口。刘学询介绍几句,孙文先作个揖,再上前几步,向主人伸出手来。李鸿章抬眼望过去,见来人三十四五的样子,五官端正,双目有神,倒也不觉讨厌,伸手跟对方握握,道:“孙医生坐吧。从香山过来?”
孙文坐到刘学询旁边椅子上,道:“孙文四处行医,居无定所,很少在老家停留。”李鸿章道:“你到底是四处行医呢,还是四处闹革命?”孙文笑道:“行医革命两不误。”李鸿章道:“原来是以行医为掩护,到处闹革命。”孙文道:“可以这么说。行医只能医人,革命才能医国。中国已病入膏肓,须把大清这颗毒瘤割掉,施以猛药,才可能彻底治愈。”
若在常人耳里,如此大逆不道言论,自然没法容忍。李鸿章并非常人,只是笑笑,问道:“主要在哪些地方闹革命?”孙文说:“四海五洲,哪里有人,孙文就将革命闹到哪里。甲午年还曾闹到天津,给相国上书,畅谈革命理想,可惜未获接见,只好灰溜溜回了南方。”李鸿章道:“甲午事多,然收到罗丰禄转递的贵意见书,老夫还是挤出时间,仔细阅读过,诸如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物尽其用,货畅其流,至今还有印象。”孙文道:“相国记性真好,过去多年还没忘记。”李鸿章道:“忘得了吗?老夫聚集人才,引西学,办矿务,造机器,修铁路,架电线,兴运输,干的不就是这些勾当吗?”
逗得旁边的刘学询笑起来,道:“多些人像相国样,都来干这些勾当,大清早已富强。”孙文也笑道:“孙文也知大清全靠相国支撑,不然早已轰然倒塌。”李鸿章笑道:“你不要驱除鞑虏吗,不希望大清倒塌?”孙文道:“洋兵已占领北京,鞑虏还用咱驱除?”李鸿章叹道:“是啊,太后昏聩,满臣愚昧,把国家弄成这样,真是罪过啊。”孙文道:“京陷君逃,北方大乱,相国准备作何打算?”李鸿章摇头道:“老夫这把年纪,能作何打算?不过暂守两广,维护秩序,作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待和尚死了,钟也就不响了。”
孙文跟着叹息两声,道:“相国不必太过悲观。孙文离开日本时,专门会晤康有为和梁启超,研究出应对拳祸三策,可供相国参考。”李鸿章开心道:“欢迎献策!原以为你是受康梁指派,前来刺杀我的。”孙文道:“康梁都认为相国是弥祸救国唯一人选,孙文就是想刺杀您,他们也不答应。”李鸿章笑道:“老夫不怕刺杀。反正已被日本人刺杀过一回,为何不可以让中国人快意恩仇,在老夫身上试刀验枪?”
说得孙文乐起来,道:“人言相国喜欢开玩笑,果然不假。孙文有复国三策,相国愿否一听?”李鸿章道:“愿闻其详。”孙文道:“上策是凭相国崇高威望,出任总统,脱离清朝,建立共和政府,再借洋人之手,杀后废帝,徐图北方光复。”
李鸿章盯住对方道:“这不就叫谋反吗?”孙文道:“清朝气数已尽,自取灭亡,何反可谋?”李鸿章沉吟道:“是啊,清朝即亡,欲反无反。中策呢?”孙文道:“趁北上议和,入宫称帝,追杀君臣亲贵,斩草除根。”李鸿章道:“称帝与出任总统不一回事吗?”
“不是一回事。”孙文从椅上站起来,慷慨道:“称帝不过取代清朝,重复秦始皇所建三千年帝制。总统乃创立共和民主政体,就像美国人一样,民众当家作主,共同治理国家。集全民智慧共同治国,比之君臣少数人当国,孰优孰劣,不是不言而喻么?相国常言,值此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创三千年未有之奇业。孙文以为,仅引西学,办洋务,不过舍本逐末,唯推翻旧制,建立共和国体,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中国贫弱局面,属于真正的奇业啊!”
李鸿章可没孙文激动,冷冷道:“不引西学,办洋务,你们哪见过铁路电报和机器制造,哪知道总统共和是何玩意?”孙文也承认道:“正是相国数十年不断努力,洋务兴盛,西风东渐,才让国人包括孙文大开眼界。”李鸿章道:“下策是什么,你不开口,老夫也已明白,就是应诏议和成功后,迎两宫回銮,恢复清朝。”孙忙追问道:“相国会用何策?”
李鸿章没再答话,将脑袋靠到椅背上,做假寐状。刘学询附到孙文耳边道:“走吧,相国说了太多话,该休息了。”孙文走到门边,仍有不甘,又回头道:“相国难道非行下策不可?”
泪水从李鸿章眼角慢慢渗出,流经颧骨,漫过那道已不太明显的疤痕,向下淌去。疤痕下面的子弹仍在,深嵌在骨头里,让李鸿章觉得隐隐作痛。他紧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盛宣怀的东南互保进展若何,莫非张之洞心眼多,怕丢命,不愿合作?
不出李鸿章所料,正是张之洞毫无反应,东南互保大计受阻,迟迟没能往前推进。幸赵凤昌脑袋好使,琢磨出巧计,对盛宣怀道:“香帅最听太后的话,咱就说太后有旨,命督抚各自守土,他定会配合咱们,参与东南互保。”
盛宣怀一脸狐疑,道:“太后旨在哪里?”赵凤昌笑道:“太后没旨,可自行编旨嘛。”盛宣怀道:“不就是假传圣旨么?”赵凤昌道:“不用假传圣旨。”盛宣怀道:“本无圣旨,又不假传,你到底要干啥呢?”赵凤昌道:“传假圣旨。”
弄得盛宣怀脑袋发懵,道:“假传圣旨与传假圣旨有何不同?”赵凤昌道:“假传圣旨在假,传假圣旨在传。”盛宣怀道:“怎么个传法?”
赵凤昌拿出一纸,呈给盛宣怀。盛宣怀一瞧,见纸上写着:洋电称,两宫西幸,有旨饬各督抚力保疆土,援庚申例,令亲贵留京与各国会议。盛宣怀笑起来,道:“你哪是传假圣旨,明明是传洋圣旨。洋圣旨能说动张之洞,不妨传他一传。”
得到盛宣怀同意,赵凤昌要过纸稿,跑到电报房,发往武昌。张之洞接阅,心想两宫有旨,自然不可违抗。又总觉不够踏实,复电询问:电从何来?
无中生有的事,谁知从何而来?赵凤昌对盛宣怀道:“香帅咨询洋电出处,该怎么回复为妥?”盛宣怀道:“你出的好点子,宣怀又哪知怎么回复?”赵凤昌道:“拿出发给香帅的电文,以少卿名义通电各地督抚如何?”
要借自己的名,盛宣怀后怕起来,道:“无论假传圣旨,还是传假圣旨,说白了都是捏旨,弄不好要掉脑袋的。”赵凤昌道:“就算捏旨吧,捏旨亡国则不可,捏旨救国又何碍?况称洋电,无法查实,吾辈得闻,传达而已,算不得捏旨。”
原来“洋电”二字简单,却奥妙无穷,既可号令东南,还能做挡箭牌,万一日后朝廷追究,可拿出来抵挡几下。盛宣怀依计而行,赵凤昌方复电张之洞,说盛少卿亦得洋电,已传电各地督抚,望香帅打消顾虑,赶紧行动,以安地方,免出意外。
张之洞这才附和李鸿章及刘坤一,联衔通电各省,实施东南互保。三大总督一号召,各地督抚纷纷响应,谴责义和团,申明乱民不可用,邪术不可信,兵衅不可开,自愿结成盟友,签订互保条约。条约共九条,核心内容有二:一是长江及苏杭内地各国商民教士产业,均归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刘坤一和湖广总督张之洞切实保护,并移知各省督抚,严饬文武官员认真履行;二是长江内地中国兵力足使地方安静,各口岸已有外国兵轮仍可照常运行和停泊。
与此同时,盛宣怀奔走于各国驻沪领事和南逃公使之间,商谈中外互保措施。洋人需保护在华利益,公使和领事们无不积极响应,踊跃参与。盛宣怀又电请各地督抚派员至沪,与相关国家签署协议,付诸实施。这场东南和中外互保运动,使直奉以外地区免遭拳民和联军破坏,国家因而免去灭顶之灾,也为复国留出后路:东南幸存,可向行在提供钱粮援助,确保战争结束后两宫返京;万一京陷帝崩,则以东南为基地,另选总统,收拾残局,保全国土。
两宫离京,已没法遥制东南,唯一能做的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电令李鸿章北上,效仿咸丰末年庚申旧例,与洋人金帛议和。李鸿章不得不打起精神,移交两广总督关防、盐政印信和王命旗牌,由儿子李经迈扶上轮船,挥别刘学询等文僚武官,吹着盛夏沉闷海风,沿逶迤航道,望上海方向徐徐进发。
四天后的傍晚,船抵黄浦江畔,盛宣怀、马建忠及上海道府官员已等在码头,迎住李鸿章父子,登岸上轿,进城入住丁香花园。几年前陪父游历欧美回国后,李经方便离京南来,将丁香花园修葺一新,赋闲其间,读书写字,过起清静日子来。北方大乱,李经述又携家人南逃,亦落脚于此。尔今老父到沪,一家老小正好齐聚园内,享受几日天伦之乐。
李经方已安排好简单晚宴,请父亲和各位入席。席上人多嘴杂,只能说些场面话,无非国破民忧之类。宴罢各位散去,李鸿章由三个儿子陪同,来到房中。还没落座,李经方便愤然道:“父亲殚精竭虑,建成北洋海陆防军,君忌臣妒,逼迫出战,败给日军。国破京危之际,全靠父亲赴日,以血为代价,换取停战与和议,却被朝野视为卖国贼,罢官免职,高声喊杀。此番拳祸,父亲远离是非,毫无干涉,没必要入京给朝廷揩屁股。”
李经述接话道:“老大说得是,朝廷寡恩薄情,父亲又已这把年纪,犯不着再出面为大清卖命。议和无非赔款让利,只要父亲落墨签字,就会留下千古骂名。况跟八国议和,不是赔小款,让小利,罪过更重,骂名更盛,又何苦来着?”
三兄弟里,李经迈最小,不敢随便出声。李鸿章望望他,说:“三儿什么看法?”李经迈摇头道:“军国大事,孩儿不敢乱说。”李鸿章道:“你今年已二十四岁,也不小了,有啥说啥吧,说错为父不会怪你。”李经迈这才道:“父亲公忠体国,为使国家不被列强瓜分,甘愿给两宫分忧,挺身而出,孩儿不好阻拦父亲。”
李鸿章颔首而笑,道:“看看,还是三儿理解为父。”李经述不满道:“父亲哪是为两宫分忧?明明是给太后和载漪刚毅做替罪羊嘛。若非太后受载漪刚毅糊弄,悍然向十一国宣战,以至于此吗?”李经方道:“父亲北去,不仅做替罪羊,更是端着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啊。”
说得正起劲,马建忠与盛宣怀进来看望老上司。三兄弟让开,把两位请到父亲旁边。盛宣怀道:“维新失败之初,太后欲让师相复任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因荣禄等人反对,才起用庸碌无为的满员裕禄。若师相坐镇直隶,守护京畿,君国哪会蒙此大难?”马建忠道:“朝廷视中国为满清天下,最妒汉臣,王公亲贵充斥部院和京畿要害部位,否则师相执掌直隶,与袁世凯双管齐下,早将拳民消灭于直鲁之间,也不至于星火燎原,酿成巨祸。直至君逃国破,朝廷才想起诏令师相入京了难,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李鸿章能说什么?唯有叹息。马建忠又道:“师相为清廷效力一生,忠心耿耿,毫无异志,仍遭猜忌,受尽排挤。清室不争气,满员不中用,师相大可不必应诏北行,委曲求全。求也求不来,就如师相所说,纸糊破屋,裱得一时只一时,糊得一阵只一阵,稍经风雨,又会百孔千疮,不堪入目。”盛宣怀也道:“大清君昏臣聩,文愚武弱,师相仓促北上,只怕费力不讨好,干脆待在上海,维持东南局面,也为国家留一后着。”
李鸿章摇头道:“老夫不止效力清廷,也是效力我中华啊。没有清廷,一国无主,就如一庙无僧,外人随便进出,壁瓦门窗,菩萨香案,岂不被洗劫一空?老夫这把年纪,活一天是一天,既然还活着,就得敲钟,告知他人,别来打破庙主意。哪天和尚死,钟不鸣,谁来收拾破庙,则是另外一回事。”语未竟,老泪婆娑而下。
两人唏嘘不已,久不能言。李鸿章继而道:“当然暂时老夫还不能北上,道理简单,一是朝廷仍心存侥幸,等待义和团卷土而来,驱洋复国,没明确表态予以镇压;二是王公亲贵全都逃离京师,无人肯站出来,老夫一人如何面对八国,决断大事?”
马建忠进入角色快,依李鸿章所言,拟成电稿,发给留守北京的荣禄。数日后,朝廷再度颁旨,授李鸿章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准许便宜行事,电商各国,先行停战,再谈判议和,却避而不论李鸿章电稿请求。迫于无奈,李鸿章只好上折请辞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让朝廷另选高明。朝廷急迫起来,又连下数道诏令,逼其成行。还嘱刘坤一电催李鸿章:洋兵驻京,生灵涂炭,望公速航海北归,设法议款,挽救危局,大清存亡,唯公是赖。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