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战和系于一身,一人难敌两国(2 / 3)
奕劻把话说到如此份上,李鸿藻再不好推辞,不得不答应回署后,着人传召日使林董。
奕劻又叮嘱几句,上轿直奔英国公使馆,去会欧格讷。欧格讷迎住,请奕劻来到客厅,献上英国奶茶,给客人解渴。奶茶入喉,奕劻道:“日军丧心病狂,炮轰北洋军舰,击沉贵国怡和商船,欧使该得到消息了吧?”欧格讷道:“本使已然知闻。”
奕劻挑唆道:“日本悍然出兵朝鲜,本王与李鸿章几番敦促贵国出面压服日本,贵国隐忍不发,日军才以为贵国好欺侮,见到怡和商船,毫不客气,发炮击沉。贵国号称世界头号强国,莫非咽得下这口气?”欧格讷道:“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本使已电禀敝国政府,控诉日军恶行。政府回电说,已嘱令驻朝和驻日公使,先查明丰岛海事详情,再采取必要措施。”
“贵国肯出手,料日军再不敢张狂。但愿贵国政府认清日本狼子野心,尽快出手,中国也好大力配合,共惩日本。”奕劻说罢,告辞出来。
回到总署,正值日本公使林董受召,到衙会晤李鸿藻。李鸿藻拍着桌子道:“有史以来,日本亦步亦趋,紧跟中国,大到治国理政,小到琴棋书画,无不以中国为师范,中国更是视日本为弟兄,呵护有加,关怀备至。即便日本明治维新,也是受中国魏源《海国图志》影响,才脱亚入欧,修了几条铁路,挖了几处矿洞,购买和仿造了几艘战舰。怎么稍稍强盛,就翻脸不认人,借朝鲜危机,大量出兵,砸我驻朝公署,击我海上舰艇,连英国商船也不肯放过?”
林董狡诈,避实就虚道:“敝国可脱亚入欧,贵国为何死守善道,只办洋务,固海防,不改用欧美政体,真正实现求富图强目标?就是洋务和海防,也只李鸿章一人咬牙坚持,贵国君臣一致反对,处处设阻。哪像咱日本,伊藤首相每有倡议,上至天皇,下至臣民,无不鼎力支持。伊藤曾感慨,若李鸿章为日籍人,由其出任首相,日本早已赶英超德,称霸世界。”
李鸿藻不乐道:“中国人事不用外国佬置喙。”林董道:“咱不置喙中国人事,置喙朝鲜人事总可以吧?日本出兵朝鲜,正是为助其改旧制,兴西学,办洋务,早日富强,与日本共抗欧美大敌。”李鸿藻喝道:“朝鲜乃吾国藩属国,富不富强,乃中国事情,与日本何干?”
林董讥讽道:“中国自己事情都办不好,还插手别国军政,不可笑吗?中堂还记得十年前中法越战吧?中国也抱着宗主国虚名不放,不惜与法国闹翻,大动干戈,结果白花掉上亿军费,冤死数万兵民,越南也不买账,趁机解除中越宗藩关系。朝鲜也一样,除少数事大党旧臣抱着中国大腿不放,年轻一代臣民都不愿受制于中国,只想独立自主,效法日本,改旧制,兴洋务,真正实现求富图强。其实这于中国并非坏事,放弃朝鲜,甩下包袱,正好集中精力,办好自己事情,同时还可改善与日俄两国关系,维护东亚和平格局。”
虽说林董强词夺理,所言确也不虚。无奈李鸿藻只懂君臣父子,子曰诗云,弄不明白中朝日俄之间纷繁复杂关系,林董一番海阔天空,他老人家竟云里雾里,不知如何反驳,翻来覆去无非宗藩二字。本来召林董接受训斥,震慑日本,到头来竟被人家哇啦哇啦,上了堂免费课,弄得李鸿藻挺不是滋味。待他跳起来想发火,林董已笑吟吟揖别而出,回了公使馆。
当夜林董就给本国外务省发电,以得意口吻,汇报教育清廷大臣李鸿藻前后经过。陆奥见电,觉得林董口才了得,赶往首相府,去见伊藤博文,面禀中国在丰岛事件上的态度。伊藤正在吹胡子瞪眼睛,大骂大本营海军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骄纵浪速舰长东乡平八郎,连英国怡和商船也敢开炮轰击,激起英国军方尤其驻华海军极大不满,纷纷请战挥师,对日动武。加之李鸿章也上下其手,四出活动,大造舆论,欧美各国无不谴责日本不宣而战,弄得伊藤焦头烂额,传唤桦山,指着他鼻子,一顿臭骂。
骂得嗓门冒火,伊藤才刹住,端茶润喉。桦山插话道:“那干脆把东乡抓起来,军法处之,对英国也好有个交代?”伊藤放下茶杯,无奈道:“东乡扬我军威,治他罪,岂不令前线官兵寒心?咱不能为一艘英国商船,断送海军战将。”桦山道:“首相所言甚是,可又如何面对英国呢?”伊藤瞪眼道:“这是首相府的事,你可以走啦。”
桦山离去后,伊藤瞧瞧林董电文,对陆奥道:“清廷什么态度,无关紧要,咱只担心李鸿章借风吹火,鼓动英国压制日本。”陆奥道:“荒川和林董电报里都说,李鸿章和清廷正借高升事大做文章,英国军方在驻华海军司令挑唆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对日动武,看来确实有些麻烦。”伊藤道:“本相已布置下去,召开内阁会议,商讨应对措施。”
内阁会上,阁臣们一个个愁眉苦脸,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摆平英国,只好拿东乡平八郎出气,大骂他行事鲁莽,高升号商船又非中国战舰,竟图一时痛快,发炮轰沉,浪费炮弹不说,还给政府添乱,建议法办东乡平八郎,争取英国谅解,解除危机。伊藤不同意,道:“高升虽系商船,可船上有千余名清兵,东乡轰沉高升,击杀清兵,错不到哪里去。今天不说东乡,只论如何应对英国,不能让李鸿章以夷制夷手段得逞。”
话题又回到对英措施上。阁臣们三缄其嘴,没人拿得出可行办法。最后伊藤道:“我看还得走好三步棋。一是英国政府早在谋求签订《英日通商航海条约》,一直没谈下来,立即重启谈判,不管英方提出什么要求,毫无条件答应,尽快打通海路,互通有无,如此英国就不会武力威胁日本,损害自身利益。二是花钱买通英国军方包括驻华海军高层,让其拿人手软,不再言战。三是以高升船员口吻在英美各报发布文章,就说浪速舰本不愿轰击高升,皆因清兵开枪射杀离船英籍船员,才义愤填膺,炮打清军,替船员报仇。”
与英通商航海,阁臣们无话可说,反正国门已开,不可能挡住两国商船往来。发文倒打一耙,诬陷清兵射杀英籍船员,也没啥不可。然给人行贿,有违日本宪法,传到反对党耳里,从中作梗,再怂恿记者,借题发挥,大肆渲染,内阁肯定抵挡不住,弄不好只能集体辞职下台。权力是个好东西,阁臣们不愿出位,请伊藤另想高招。伊藤笑道:“只要内阁形成决议,本相自有办法堵住反对党嘴巴。”阁臣们道:“办法何在?”伊藤道:“内阁后面不还有天皇么?天皇出面发句话,反对党还有什么屁可放?”阁臣们问:“天皇会发话吗?贿赂罪可是他签署发布的,他怎肯出尔反尔?”伊藤道:“正值非常时期,情况特殊,天皇自会以国家存亡为重,答应内阁请求,尽快扭转日本被动局面。”
只要天皇肯承担责任,一切好办。阁臣们不再犹豫,一致表决通过贿赂英国军方决议。以内阁会议形式,集体研究表决贿赂方案,这在日本政府,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决议形成,伊藤急入皇宫,觐见天皇,奏请恩准。开始天皇有些迟疑,禁不住伊藤一番鼓动,才答应下来。临动笔签字,又道:“国家倾力支持海陆大军入韩,国库已空,又哪来巨款拿去充塞英国军方口袋?朕问问皇后,看宫里还有无值钱物品,拿去变卖换钱,略尽绵薄之力。”
伊藤摇手道:“为备战筹饷,天皇和皇后节衣缩食,捐钱赠物,政府和臣民已感激不尽,怎好再拿宫中钱物?钱方面不用天皇操心,本相已筹备充足。”天皇道:“你怎么筹措?克扣军饷,从将士口里抠钱?”伊藤笑道:“克扣军饷,将士们又怎会为国拼命杀敌?”
天皇不解,道:“那钱从何而来?”伊藤道:“从中国人手里来。”天皇道:“中日兵戎相见,中国还答应借款给日本?”伊藤道:“不是借,是白送。”天皇越发糊涂,道:“中国白送?有此等好事?”伊藤笑笑道:“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击沉高升前,还俘虏了清军操江号兵船,上有二十多万两饷银及不少炮械,这笔钱正好用来贿赂英国军方。”
天皇恍然而悟,连声说好,痛痛快快在贿赂决议上签字画押,命令内阁照此执行。
有天皇鼎力相助,伊藤也就大伸拳脚,调动各方力量,展开斡旋,该送钱送钱,该献色献色,忙碌起来。英军惩日声音开始减弱,欧美报纸不再谴责日本海军,反过来批评高升号上清兵,丧尽天良,枪杀手无寸铁的英国船员。
李鸿章觉得不对头,派马建忠去英国驻津领事馆探听虚实,同时给总署发电,请面询欧格讷,到底怎么回事。总署竟无大臣当值,连负责文案的章京都没影子,一个个都在宁寿殿陪光绪听戏。原来正逢光绪二十三岁生日,陪好皇上,自然比中日战事重要。
幸好电报房里有人,拿着电文,出衙往宫里跑。到得宫门外,禁卫不让进宫,不得不返回来,另走庆王府,恳求府上人,设法转给庆郡王,别误了大事。王府仆役倒有办法,终于把电文递进宫里,交到奕劻手上。
此时宁寿殿里正热闹得很,锣鼓响亮,腔调高昂。奕劻瞥瞥电文,知道大事不妙。再瞧瞧不远处眯眼听戏的光绪,以及环绕左右的翁同龢、李鸿藻众位大臣,一时急火攻心,不知如何是好。英国不再给日本施压,日本岂不更加张狂,肆无忌惮?奕劻再也坐不住,扭扭屁股,站起身来,出了殿门。身后锣鼓越发起劲,曲声悠扬而苍凉:两国不和屡交战,各为其主夺江山,老王爷设下双龙会宴,失计不成丧黄泉。
这是《四郎探母》唱段。戏里交战容易,无非依照程式,喊喊嗓子,做做动作,俟曲终人散,什么痕迹都不留。戏外征战,那是真炮真枪,得费巨款,拼人命,弄不好就会国破家亡。又想人家日本出兵朝鲜,上至天皇首相,中至军政要员,下至普通民众,同仇敌忾,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咱大清君臣却没事人样,悠哉游哉,宴饮听戏,能不败给人家?
正好翁同龢听戏时喝多茶水,出殿小解,奕劻趁机扯住他衣袖,递上电文,道:“李鸿章来电,说日本上下其手,买通英军和外交部,英人得了好处,放弃制裁日本,形势于中国大不利。翁师傅陪侍皇上身后,烦请转呈,看能否采取补救措施。”
翁同龢口里答应代呈,接过电文,去了殿后。奕劻匆匆出宫,赶回总署,复电李鸿章。这里翁同龢小解毕,回到殿里,闭上双眼,继续听戏。一边默数鼓点,轻敲脚尖,弹击节拍。宫里演戏,不叫看戏,叫听戏。清廷君臣都是戏迷,对京剧曲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用往台上观望,演员一招一式皆了然于心。也就闭上双眼,张开两耳,尽情享受唱腔和乐器珠联璧合,丝丝入扣,仿佛夏日凉风,沁人心脾。
心在戏上,翁同龢一直没出手电文。也不打算出手。光绪听戏正痴,拿烦事打扰,不讨骂么?直至夜深戏散,出宫回家,翁同龢才拿出电文,随便瞟两眼,扔到一旁,嘴里冷笑道:“李鸿章啊李鸿章,你怎么老想着抱英国人大腿?也不看看英国人大腿太粗,是你想抱就抱得牢的么?你还是抓紧调兵遣将,与日本拼死一搏吧。拼赢了呢,继续做你的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若拼输了,那对不起,只好拿你脑袋,向国人谢罪。”
翁同龢正得意,门人报说有客到访。时过子夜,还来骚扰,真不知趣。问是谁人,竟是新科状元张謇,翁同龢大喜过望,迎出门去。
与翁同龢一样,张謇祖籍也是江苏常熟人。科场不顺,止步秀才,不得不辗转府县,充任幕宾,后至吴长庆军中办理文案。朝鲜壬午事变,又与袁世凯一道,随吴入朝平叛,撰写治朝《善后六策》,交吴长庆代呈李鸿章,建议吞并朝鲜,设郡开府。朝鲜乃是非之地,俄日英美诸国利益盘根错节,哪是想吞就吞得进,想并就并得了的?李鸿章一心操办自己国家事情,不愿引火烧身,弃张文于不顾。却欣赏张謇才华,吴长庆死后,欲揽其入幕。翁同龢闻知,忙出面打岔,非把张謇拉入翁门不可。要说翁同龢屡任考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该不在乎一个小小秀才。然这些门生故吏缺乏历练,都是十年寒窗苦读,高中两榜,著华章,发宏论,笔舌功夫了得,真要托付军政要务,实在不敢信任。反观李鸿章身边文武,没几个有像样功名,却上马能打仗,下马善办差,处理海防、洋务、外交,个个都是好手。正是凭这些好手,李鸿章才玩得风生水起,深受慈禧倚重,翁同龢以帝师重臣身份,调动朝中所有力量,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把他整垮。好不容易常熟老家出了个张謇,文章一流不说,还理过府县政务,办过营中军务,又曾经入朝参加平叛,熟悉外交,如此全才,任其投奔李幕,岂不好了李鸿章?翁同龢坐不住了,琢磨着怎么把张謇拉到自己阵营来。只是张謇并非傻子,肯定会掂量跟谁更有出息。虽说翁同龢位高名重,却不管实务,自己又无功名,最多办点文案,想出人头地,绝无可能。李鸿章则管得宽,管得实,入李幕自然大有可为,就如盛宣怀、薛福成、马建忠、伍廷芳之辈,身无功名,却在李鸿章保举下,两三年一个台阶,渐升至司道级别,令两榜士子望尘莫及。翁同龢揣摩张謇心思,也不逼其入幕,只写信启发他,要他参加两榜考试,有他后面照应,定让他高中,先在皇上面前混个脸熟,再外放地方,就如张之洞一样,几年间便可成为封疆大吏。张之洞也邀请过张謇,张謇对其发迹史最感兴趣。要说李鸿章靠军功起家,不易效仿,张之洞两榜高中,没上过阵,仅凭文才和口舌,赢得皇上和太后信任,自翰林起步干到湖广总督,确系读书人飞黄腾达现成楷模。张謇深受启发,听信翁同龢,放出豪言:南不拜张,北不投李,尔后躲进书斋,潜心备考,光绪十一年(1885)高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名。然接下来四次会试,皆因翁同龢误认他人试卷为张卷,使其四度名落孙山。至甲午慈禧六十万寿,增开恩科,翁同龢亲自入场压阵,命收卷官坐等张謇交卷,直接送他手上,又说服其他阅卷官,判张卷为第一,再拿着卷子向光绪力荐,点为一甲头名状元,授翰林院六品修撰。尽管状元姗姗来迟,毕竟没有翁同龢,绝无此万世尊荣,张謇常思报答恩师。无奈翁同龢官高禄厚,不贪财,不恋色,啥都不缺,欲报无门。也是张謇足够聪明,探知北洋海军丰岛惨败,特上翁府献计,敲打李鸿章。偏偏翁同龢面对李电,不知如何下手,闻高徒来访,赶紧出门,迎入书房,先递茶水,再以李电示之。
张謇看过电文,道:“李鸿章忌惮日军,才寄望于俄英诸国调停,苟且求和。丁汝昌也担心北洋海军不是日军敌手,只想避战保船。老师正可借题发挥,奏请皇上,果断拔钉,斫去李鸿章羽翼,以免淮人复据海军,好亲自把海防抓在手里。”
翁同龢一时没听明白,问:“拔钉?拔什么钉?”张謇笑道:“钉者丁也。只要罢去丁汝昌,委任他人,积极应战,到时李鸿章鞭长莫及,不战都不行。”翁同龢叫好道:“季直(张謇)言之有理。老夫糊涂,一心阻拦李鸿章求和,没想起先‘拔钉’,后制李。皇上血气方刚,急欲痛揍日本,树立皇威,老夫奏罢丁汝昌,定然获准。”张謇道:“丁汝昌乃李鸿章安徽同乡,才得以窃居提督,统领海军,其他总兵和舰长大都为福建人,将帅不和,上下离心,一旦拔钉成功,架空李鸿章,老师便可掌控海军,力战日本。”
说得翁同龢热血沸腾,表示翌日上朝,奏请皇上拔钉。然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赶走丁汝昌,谁来继任?翁同龢道:“丁汝昌再不懂海军,毕竟在海上浸泡多年,见多风浪,另外物色人选,恐怕信任不了。”张謇道:“海军提督无须亲自驾船驶舰,不过运筹帷幄,容易上手。当年曾国藩、左宗棠包括李鸿章,不都书生起家,照样带兵讨发剿捻么?”
这也是事实。翁同龢道:“季直觉得谁接替海军提督合适?”张謇道:“李秉衡就很合适。”翁同龢问:“李秉衡没经历过海战,又新抚安徽,岂可转任海军?”张謇道:“山东暂由藩司署理巡抚,可调李秉衡抚鲁,兼督海军,军政一体,有利于海陆防务。李秉衡历任县府道司,且曾经历中法阵仗,经验丰富,老成持重。又系东辽人士,保家卫国意志坚定。主要是与李鸿章不和,不会唯李是从,定尊老师之命,与日本一决高低。”
“此计甚妙!”翁同龢乐道,“时间已不早,还请季直留宿府中,代拟奏章,明早老夫携带入朝,面呈皇上。”张謇自然照办。翌晨交稿,翁老师很满意,塞入袖中,嘱仆备轿。临出门又问张謇道:“毕竟李秉衡没掌过海军,万一有人反对呢?”张謇道:“满朝皆老师学生,谁会与老师作对?”翁同龢道:“奕劻不是为师学生吧?兵部尚书孙毓汶,侍郎徐用仪,因太后宠信,当值军机,他们出声反对,皇上也得有所顾忌。”张謇道:“若众人反对李秉衡执掌海军,可力荐林泰曾。此人乃林则徐侄孙,福州船政学堂毕业后,赴英国海军实习三年,现为提督衔左翼总兵兼镇远舰管带,资深技优,性行忠谨,待下仁恕,人称北洋海军宝刀,足可服众。其人一向不满李鸿章扶持外行丁汝昌执掌海军,老师若肯力荐,必为所用也。”
此主意甚高,翁同龢欣然上轿,直奔皇宫。到得养心殿前,见奕劻站在门口,上前作过揖,拿出李鸿章电文,还其手上。奕劻道:“翁师傅昨晚没呈给皇上?”翁同龢为难道:“皇上听戏听得入迷,老夫岂敢随便打岔,自讨没趣?”
奕劻没法,只得朝议时,亲自进呈光绪。光绪见电,大声吼道:“高升沉,济远伤,操江被日掳去,如此奇耻大辱,叫朕如何咽得下这口气?”翁同龢忙道:“皇上息怒,听老臣一言。丰岛惨败,皆怪李鸿章一味避战求和,苟且偷安,加之丁汝昌调度无方,仅派弱舰为援兵护航,遭遇日军,弱不胜强,以致损兵失舰,示弱东洋。依老臣陋见,眼下之计,唯有锁拿丁汝昌,交部议处,另选任统帅,重振海军。”
对李鸿章一味求和,丁汝昌畏敌不出,光绪早有不满,恨不得把两人一并撸掉。没待光绪拍板,奕劻启奏道:“临阵换帅,军中大忌,翁同龢之言不可行。”孙毓汶与徐用仪也道:“海上初战失利,撤去丁汝昌,不利于稳定军心,还请皇上慎之。”
翁同龢两眼鼓突,咬牙道:“不除丁汝昌,就扒开李鸿章,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此二人一心保船求和,不思进取,如此下去,哪天日舰运兵入津,杀向京畿,则为时已晚矣。”
李鸿章是谁想撼就撼得动的?至少慈禧那里就通不过。还是拿掉丁汝昌容易,只要理由充足,慈禧不好硬性阻拦。光绪沉吟之际,太监送进一摞奏章,说是数十翰林和言官联名奏免丁汝昌,另选良帅,统领海军,速胜日本,灭此朝食。
原来给翁同龢献计“拔钉”前,张謇便联系甲午新进翰林及部院言官,纠弹丁汝昌拥兵自保,畏敌不前,以至丰岛惨败,请求光绪除丁以告天下。这不正中光绪下怀么?他底气更足,没再犹豫,决定罢免丁汝昌,锁京问罪。
皇帝金口玉牙,谁敢反诘?翁同龢喜不自胜,望眼奕劻,还有孙毓汶、徐用仪几个,不出声道,看你们还保不保丁汝昌!奕劻没理翁同龢,奏道:“群龙不可无首,换掉丁汝昌,谁来统领海军?”孙毓汶与徐用仪也道:“罢丁容易选帅难,请皇上先选替手,再去旧人。”
光绪痛心疾首,一心只想拿掉丁汝昌,哪意识到军队在外,需人统帅?可仓促之间,又去哪里选任海军提督?光绪抬起眼眉,去望翁同龢。翁同龢胸有成竹,朗声道:“可调安徽巡抚李秉衡北上抚鲁,兼任海军提督,协调海陆两军,固守鲁东海防。”
当年中法之战正酣,张树声病殁,张之洞受命两广总督,为贬低淮军将领,对李秉衡多有褒奖。朝廷远离前敌,不知底细,听信张言,倚李秉衡为干城,委以重任,直至安徽巡抚。光绪略闻其名,加之师傅亲自举荐,自然满口应承。可孙毓汶反对道:“李秉衡不仅没接触过海军,连陆军也没统带过,中法之战时也就在后方筹措过粮饷,竟被张之洞吹上了天,其实并不知兵。”徐用仪也道:“李秉衡年过六十四,巡抚地方差强人意,领兵作战,肯定吃不消。”翁同龢叫嚷道:“李秉衡只比丁汝昌大六岁,领兵出阵绝对没问题。”
几番争论,光绪还是偏向翁同龢,暂拟以李替丁。之所以说暂拟,皆因慈禧有言在先,三品以上官员任免去留,需经其恩准,否则不能作数。
好在慈禧比光绪清白,深知让李秉衡取代丁汝昌,不是啥高明主意,断然否定。翁同龢只得建议光绪,去掉林泰曾提督衔后面的衔字,着其统领海军,太后该没话说。林泰曾身为海军宝刀,最懂海战,威望也比丁汝昌高,慈禧果然不便反驳,只说北洋海军为李鸿章一手创建,由军机处发电咨询,先听听他意见。
军机处电文发至天津时,李鸿章正坐守电报房,等候叶志超与丁汝昌消息。丰岛海战后,日军不断增兵,叶聂两部加上英船所送登岸援军,总共才三千三百人,牙山已成孤绝之地,不可久守,李鸿章电令叶聂布防成欢,寻找机会甩脱日军,北上平壤,会合卫汝贵、马玉昆、左宝贵、丰升阿四军,与日决战。又命丁汝昌增派旅顺与威海战舰驶抵牙山,援助陆军。
丁汝昌所派战舰出海后,朝鲜天气骤变,大雨滂沱,河水猛涨。聂士成领兵占据成欢西北高地,修筑堡垒,布置火力,以阻敌兵。叶部则退守南侧,以为后援。这是两天前的事,正值光绪生日,紫禁城文欢武乐,皇上受贺赐宴,欣赏大戏,一派喜气洋洋。反之东京城里,日本天皇和首相伊藤则坐镇战时大本营,遥控日军混成旅团进击成欢。
得到命令,日军兵分数路,向成欢进发。迷蒙雨雾中,先头部队懵懵懂懂进入清兵视线。并非清兵主力,是天津武备学堂学员,刚走出学堂门,便来到前线,负责侦察任务。发现敌情,立即设伏,待日军靠近,枪炮齐发,一番痛击。交战半个小时,双方各死伤二十余人。
此系中日陆军首次接仗。听到枪炮声,日军后续部队大量涌至。聂士成站得高,看得远,组织官兵,严阵以待。待两军交火,又身先士卒,往来指挥作战。无奈日军人多势众,火力凶猛,聂部数处堡垒陷落,只得望北败走,成欢告失。
聂部与日军苦战之际,叶志超不思救援,先是隔山观望,继而拔营奔逃。逃出数十里,见日军没追上来,才放慢脚步,捣开朝民门户,见粮抢粮,见食夺食,大饱口腹。又觉没放几枪,便弃阵而逃,李鸿章那里不好交代,叫来随军文员,口授电文:成欢初战,官兵奋勇杀敌,以少战多,皆因日军层出不穷,我军孤立无援,不得不撤离成欢,挥师北进。李鸿章见电,半信半疑,回电质问,到底遇敌多少,杀倭几何,总得给个约数,好向朝廷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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