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鲜戡乱无力,中日借机出兵(2 / 3)
一番话惊得欧格讷两只蓝眼一鼓一鼓,半天出不得声。李鸿章见好就收,告辞出来,带马建忠直奔俄驻津领事馆。巧的是俄驻华公使喀希尼正在馆里。喀希尼可非欧格讷,知道清廷不中用,见过日本改革朝鲜议案,不声不响出京赴津,准备稍事休息,再会李鸿章。不意李鸿章先至领事馆,省得自己动步。当即让领事打开会客厅,双方坐到一起。客气几句,喀希尼道:“本使真为朝鲜高兴,侍奉宗主千年,毫无长进,日本脱亚入欧,率先成为文明强国,不忘芳邻,主动入朝,欲与中国携手,助其革旧图新,朝鲜大有希望矣。”
日本攻心术真厉害,轻易就迷住洋人眼睛。李鸿章不便指责洋人,只道:“日兵入朝,只怕改革朝鲜是假,与人联手抗俄是真。”喀希尼吃惊道:“日本与谁联手抗俄?”李鸿章道:“除开英国,还能是谁?”喀希尼道:“英国防俄,由来已久,但据本使所知,好像还没与日本搅在一起。”李鸿章道:“搅在一起还不容易?日本与英国都知道,谁单独与俄国抗衡,争夺在朝利益,毫无胜算,只有两国联手,制服朝鲜,才能拒俄成功。”
俄英日三国微妙关系,属事实存在,喀希尼心知肚明,被李鸿章一点,清醒过来,道:“本使即刻发电回国,请外部采取措施,谨防日英联盟。”
得了喀希尼的话,李鸿章看眼马建忠,两人起身,告辞出馆。回到北洋衙署,给中国驻英和驻俄公使发去电报,活动两国外部,揭穿日本阴谋,晓以利害,督其撤兵离朝。
李鸿章一番拳打脚踢,英俄政府果然坐不住了,开始出手。先是沙皇责成驻俄日使,转致日本天皇:速与中国商同撤兵,尔后再议助朝改革事宜,如日拒不遵行,俄廷实难作壁上观,定用压服之法。与此同时,英国外务大臣也召见驻英日使,声明日兵不撤,英军当采取必要措施。日本二使不敢掉以轻心,忙给本国外务省发报实告。
陆奥阅电大惊,急奔战时大本营,禀报伊藤。伊藤面色凝重,道:“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陆奥试探道:“干脆命令大鸟,与袁世凯商议撤兵如何?”伊藤道:“不可不可。”陆奥道:“不撤兵,惹怒英俄,武力胁迫,日本可挡不住啊。”伊藤道:“李鸿章以三寸不烂之舌,争取英俄支持,咱为何不可把他们挡回去?”陆奥道:“怎么个挡法?”
伊藤果断道:“三拳齐出。一是继续增兵朝鲜,驱赶仁川清兵,全面掌控汉城。二是电令大鸟,逼朝鲜王李熙下罪己诏,同意成立改革委员会。三是密令驻英和驻俄日使,上月政府已拨足资费,该花得花,不管送日元,还是献日妓,非把两国政府和外部要员拉下水不可。”
陆奥道:“伊相英明。前两拳没得话说,只是第三拳用财色贿赂洋人,不够光明磊落不说,也有违法嫌疑,传到议员耳里,借题发挥,兴师问罪,咱可担当不起啊。”伊藤道:“本相也知贿赂属犯罪行为,理当论处。然罪也分该犯与不该犯,该犯不犯,本身便是罪啊。用中国古圣先贤的话说,叫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
中国话太深奥,陆奥一时明白不过来,道:“罪就是罪,还有公私之分?”伊藤笑笑道:“这你不知道了吧?李鸿章心高气傲,却无比崇拜三个人,一是范仲淹,二是曾国藩,三是慈禧太后。曾国藩与慈禧不用说,没有此二人就没有李鸿章。范仲淹也值得崇拜,只是中国古圣先贤多的是,李鸿章为何不崇拜别人,偏偏崇拜范仲淹呢?原来范仲淹是苏州人,当年李鸿章和平收复苏州,搜集范著,精心研究,格外推崇范仲淹做人为官之道。”
陆奥佩服道:“伊相真了解李鸿章。”伊藤道:“中日毗邻而居,互为竞争对象,咱不可能不与中国人尤其李鸿章交手。与李鸿章交手,自然得了解其人。”陆奥道:“伊相言之有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伊藤道:“正是凭对李鸿章的了解,咱才知其崇拜范仲淹,以其言为指南,以其行作圭臬。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正出自范仲淹之口。意思好懂,为一己私利,触犯国家律令,可耻可恶,然在大局面前,必须置个人得失于度外,挺身入局,敢作敢为,甚至不惜突破禁区,冒犯法规,牺牲个人小名小利,争取国家权益,成就大勋大业。为突破旧制,兴洋务,固海防,办外交,李鸿章甘背骂名,万死不辞,已给咱做出表率,咱采取非常手段,夺取朝鲜,缓解国内危机,犯公罪,被指责,甚至遭劾下野,也无怨无悔。”
陆奥无不感动,心里敬佩着伊藤,迅速将其指令布置下去。外务省与大本营立即调遣各方力量,展开行动。趁着后续部队浩荡入朝,大鸟昂首挺胸,走进皇宫,逼李熙下达罪己诏,说国家混乱,皆因旧制和自己不德造成,再不改弦更张,只有死路一条,宣布由中日共同改革朝鲜祖制和蔽政。然后照会袁世凯,请他代表清廷参与改革事务。袁世凯发电回国,清廷大哗,纷纷怂恿光绪,旨令李鸿章立即增兵,赶走在朝日军,维护大清尊荣和宗主地位。
李鸿章接旨,脑袋直摇。日本看透欧美诸国心态,巴不得清廷拿宗藩说事,惹洋人反感。朝臣也不想想,为宗主虚名,中国不惜代价,一次次为越南、缅甸、朝鲜等属国出头,到头来属国不买账,欧美列强不认可,弄得里外不是人。
李鸿章正伤脑筋,日本驻津领事荒川闯入衙署,说李熙已下旨成立政制改革委员会,中国不愿参与,只好托日本单独监督改革事宜。日本根据本国君主立宪办法,提出朝鲜内政、赋税、兵制、教育、司法等改革纲领,共计七项要旨:实行议政制;宫廷不得干涉内阁政务;明确外交责任制;消除派阀;严禁买官卖官;杜绝官吏受贿;修铁路,办电信,兴制造。
荒川还告诉李鸿章,朝鲜改革纲目公布后,欧美各国交口称赞,一致认为只有日本才能改变朝鲜愚昧落后局面,尽快进入文明时代。一边指责中国,既然不愿参与朝鲜改革,就该乖乖撤兵,以免影响日军保障朝鲜改革成功。
日本就这样由非法出兵,变成“合法”驻朝。欧美各国一边倒,无不赞同日本做法。还对英俄两国施压,不可再逼日本撤兵,破坏朝鲜变革大局。英俄要员又暗里拿到日本所送好处,干脆顺水推舟,向中国声明,朝鲜事情他们再也插不上手了。
还是伊藤棋高一着,李鸿章精心设置的外交攻势,又被他一一化解。莫非中日之间唯有一战?李鸿章很不情愿看到这么一天。替所谓藩属国出头,劳民伤财,损兵折将,实在太不合算,就像十年前为了越南,赌气跟法国作战一样。
偏偏叶志超和聂士成自仁川来电,说日军再次增兵,人数逾万,已占据仁川与汉城各处要塞,是战是退,请大帅定夺。两千多清兵怎么与四倍于己的日军作战?李鸿章下令叶聂,立即退至牙山待命。叶聂两部依令而行,继而复电建议,既然朝鲜民乱已平,又没法与日军争锋,干脆撤兵回国,以置日本于不义地位。
退一步海阔天空,李鸿章早动过这个念头。可在朝臣眼里,朝鲜乃中华藩属国,不放一枪,不鸣一炮,拱手让给日本人,不有失天朝上国威严么?李鸿章正吱声不得,袁世凯来电,说日本文武齐下,汉城在控,中国欲与之抗衡,毫无把握,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撤使收兵,暂弃朝鲜,待备战充分,再杀回去,赶走日军。
中日壬午、甲申两次过招,日本自知力所不逮,皆能及时收手,此番中国准备不足,为何不可忍一时之气,以图长远?面对叶聂袁三人来电,李鸿章渐起中国单独撤兵之意。又考虑光绪与朝臣决不会赞同,只能寄希望于慈禧太后。于是铺纸动笔,写信给奕劻,晓以中日在朝力量比较,请他当面奏请太后,撤兵回国,抓紧备战,日后雪耻不迟。
担心信件泄密,李鸿章不敢轻易付邮,召来马建忠,命其携信入京,面呈奕劻。马建忠接信欲出,李鸿章又喊住他,说:“信送到,别急着回津,留在京都,多往俄英日三国公使馆跑动,若有转圜之机,也好及时斡旋。”
马建忠领命,策马西驰。时已入暑,天公不肯作美,阴晴不定,风雨无时。马建忠顾不得水淋头,泥溅身,一路狂奔,赶赴京师,直抵庆王府。奕劻见信,不敢犹豫,命仆人备驾,出门去了颐和园。进得乐寿堂,见着慈禧太后,施过礼,请完安,忙将李鸿章信里内容复述一遍。慈禧沉吟半晌,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清兵入朝平叛,日军却冲着大清而来,志在必得,清军以无预对有备,肯定占不到便宜。只是皇帝当政,不知他想法如何。”奕劻道:“国家大政一向由太后定夺,太后有意撤兵,皇上自然无话可说。”慈禧道:“好吧,你回复李鸿章,若无战胜日本把握,撤兵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奕劻得话,跪安离园,快速回城,着府役赶往客馆,传马建忠来府领命。谁知马建忠来京途中,人急马快,风扑雨淋,暑邪浸体,竟病倒客馆,昏沉不醒。府役回府实禀,奕劻不可能等马建忠病好再传慈禧口谕,准备亲赴总理衙门,发电给李鸿章。
未及出门,门人入报,说翁同龢至府,问王爷见与不见。原来满朝皆系翁门学生和同党,李鸿章能说得上话者,也就奕劻等少数几人,翁同龢特放了眼线在庆王府门口,留意天津来人。线人报知马建忠与奕劻行踪,翁同龢颇觉蹊跷,专门上王府来探听虚实。
“就说本王不在。”奕劻支开门人,又令府役把轿子抬到后门去,欲避开翁同龢纠缠,尽快离府。岂料府役没走几步,只见翁同龢直闯进来,出现在天井旁边。奕劻无以脱身,只得迎上前去,把翁同龢请入客厅。问候两句,翁同龢便直奔主题道:“听说马建忠到过王府,不是李鸿章传信王爷,议请撤兵朝鲜吧?”
翁同龢不过妄加猜测,信口讹诈,奕劻却暗觉心惊,目光闪烁,掩饰道:“朝鲜乃大清属国,日本悍然出兵,无理取闹,哪有宗主国先撤兵之理?”翁同龢道:“王爷所言甚是。李鸿章胆敢擅自撤兵,别说满朝文武坚决不答应,皇上也不会轻饶他。”奕劻明知故问道:“皇上主战还是主和?”翁同龢道:“皇上主战主和,王爷比老臣更清楚。”奕劻道:“皇上以翁师傅为师,师徒天天在一起,翁师傅自然最懂皇上心思。”翁同龢道:“皇上心思倒不难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青春鼎盛,又已主政,正是大有可为之时,朝鲜有事,他岂肯放弃建功树威之机?”奕劻道:“建功树威总没错。然朝鲜局势复杂,日本驻兵过万,叶聂两千多兵马,哪是人家对手?”翁同龢道:“中朝两国山相连,海相望,大清添兵并不难。”
翁同龢善伺圣意,天天放此宏论,光绪哪里还沉得住气,不逼李鸿章赌上一把?奕劻心里寻思,嘴上无言。只听翁同龢又道:“太后垂帘听政时期,中日壬午、甲申两度在朝冲突,皆以大清完胜收束。如今皇上主政当国,咱们做臣子的畏首畏尾,不敢戮力齐心,制服日本蕞尔小国,叫皇上脸面往哪儿搁,皇威从何而来?”
贸然用兵,侥幸取胜,自没话说,万一败给日本,不更丢脸面?奕劻吱声不得,依然沉默无语。翁同龢慢慢站起来,言轻语重道:“王爷绝顶聪明,该知如何掂量轻重。太后已至花甲,皇上却正值盛年,来日方长,王爷尊崇太后,理所应当,可也不能因此忽略皇上啊。”
撂下此话,翁同龢甩手而出。奕劻愣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几乎将复电李鸿章之事忘个干净。待回过神来,天色已晚,只好改日再上总署(总理衙门)。然翌日还没动步,宫中太监来传,说皇上有召。定是翁同龢在光绪耳里塞了话,奕劻不敢怠慢,飞快入宫,来到养心殿。光绪高坐于上,没等奕劻行完大礼,便冷冷道:“庆郡王记性好差,只认颐和园路径,忘了紫禁城朝东朝西。”奕劻道:“太后避居颐和园,门前清静,皇上心系朝鲜,又无暇经常过去请训,奕劻才抽空前往,稍解太后寂寞,还望皇上见谅。”
“还是庆郡王体贴太后,不像朕粗心,忘记太后十八年养育之恩,弃之于远郊,不管不顾。”光绪阴阳怪气道,“庆郡王承欢太后膝前,领得多少重赏厚赐,可透露给朕乎?”奕劻不得不如实道:“微臣西赴颐和园,不求赏,不讨赐,不过转禀李鸿章撤兵之请。”光绪咬紧后牙床道:“原来你们早已商量好,准备撤兵于朝。你可以走啦,朕不好耽误你撤兵大举。”奕劻道:“撤兵之请,太后已有口谕,还请皇上降旨。”
光绪怒道:“你们已讨得太后口谕,还用朕降什么旨!”拂袖而去,留下奕劻,呆立片刻,怏怏退出殿外。正碰上翁同龢和李鸿藻两人,各抱一大摞奏章,来觐光绪。少说也有四五十封,都是弹劾李鸿章及奕劻的。早在日本出兵之初,御史和言官便热血沸腾,大声呼吁朝廷,尽快调集大军,兵分两路,一路赴朝,固我宗主地位,一路捣日,踏平东京,灭此朝食。众臣正激昂之际,不意从翁府传出,李鸿章已派人入京,唆使奕劻密奏慈禧太后,打算放弃朝鲜藩国,撤兵西归,顿时一个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连夜拟折,愤然弹劾李鸿章,练兵二十年,购舰数十艘,糜费库银数千万两,竟震慑于日本小小岛国,纵敌玩寇,临事张皇,畏葸不前,一味周旋于英俄诸国之间,徒托空言,妄图舌退日军,尽失天朝上国颜面。既然李鸿章及奕劻贪生怕死,不敢言战,唯有交出兵权,自缚受死,待皇上另授良帅接印,挥师东进,重创日本蝼蚁之兵,以振我堂堂大清天威。
见过群臣劾章,光绪又愤慨,又解恨,又振奋。愤慨的是李鸿章年老昏愦,胆小如鼠,日本区区疥癞,不敢触碰;解恨的是群臣骂得在理,骂得痛快,李鸿章就该骂该打该杀;振奋的是正义在人心,只要君臣同仇敌忾,官民众志成城,何愁小日本不灭,大清国不胜!
在众多劾章激励下,光绪涨红着脸,声音不觉高起来:“李鸿章老命要紧,朕罢掉他,再御驾亲征,临波东渡,好好教训教训小日本。”李鸿藻提醒道:“皇上若御驾亲征,定然剑锋所至,日兵望风而溃。只是如此重大决议,恐怕须征得太后恩准才是。”
一提慈禧太后,光绪便泄了气,垂着脑袋道:“太后只怕不会允朕出京。”翁同龢道:“一个小小日本,哪用得着劳烦皇上亲征?”光绪道:“太后不让朕亲征,李鸿章又迟迟不肯出兵,莫非只能看着日本把朝鲜夺了去,咱千年宗主地位,顷刻化为乌有?”李鸿藻道:“还得请求太后,责成李鸿章派重兵入韩,镇压日军。毕竟北洋水师和直奉鲁诸军皆为淮系旧部,唯李鸿章之命是从。”光绪道:“太后已有口谕,允许李鸿章撤兵,谁又能让她改口?”
李鸿藻掏出一纸电文,呈给光绪,道:“此乃朝鲜王李熙密电,请求中国派兵救援。皇上若带着此电,还有群臣劾章,赴颐和园请战,不愁太后不改口谕,勒令李鸿章出兵。”
原来在大鸟威逼利诱下,朝鲜国王李熙不得不先下达罪己诏,继认可日本改革旧制方案。方案以日本宪政制度为蓝本,明确规定韩王虚位自处,不得干涉政务。换言之,宪政下的国王,大权旁观,一切任由内阁操持。李熙不愿做有名无实之君,又不敢公然挑战日本,只得密使近臣,电请李鸿章与袁世凯,增兵入朝。还说朝方已派人联络崔时亨,准备召回农民军,好与清兵里应外合,合取汉城,赶走日军。只是担心李袁下不了决心,另给清廷总署和军机处也发电一份,请求直达天听,催促李鸿章尽快出兵。
朝臣弹劾,朝鲜王有请,且愿以农民军为内应,共驱日军,太后想不收回口谕,只怕也难。当天午后,光绪就登轿出宫,以请训为由,兴冲冲驰往颐和园,呈上李熙电文及朝臣劾章,指责李鸿章一味求和,不思攻取,任日军横行汉城,挑战大清。
慈禧还算清醒,驳斥道:“李鸿章身为北洋大臣,打理外交,求和有什么错?外交天职便是求和,动不动兵戎相见,还要外交干啥?道光年间大清就自不量力,开始与洋人厮杀,杀来杀去,哪次不杀得大败,以议和告终?输了战争,赔了银子,才知厮杀不是办法,故特设总署,专办外交,尽量化干戈为玉帛,动嘴不动手。李鸿章不怕麻烦,苦苦与英俄周旋,欲使日本退兵,只是日本诡诈,亦穿梭于英俄两国之间,又送金银,又献美女,手段用尽。英俄见利忘义,不再插手朝鲜危机,李鸿章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采纳袁世凯和叶志超意见,试图单方撤兵,免被拖入朝鲜战场不能自拔,就如十年前为越南冤枉打仗一样。朝臣安居京师,酒肉烟茶,棋琴书画,不知李鸿章折冲樽俎之艰难,动不动口诛笔伐,到底是何居心?”
慈禧句句在理,光绪嗫嚅半天,才翻动嘴唇道:“朝臣动机纯良,无非朝鲜系吾属国,轻易言弃,有失咱天朝上国脸面。李鸿章不仅是北洋大臣,且总督直隶,守卫京畿,多年操演海军,督练陆师,如今朝鲜有事,总该详细筹谋,精心备战,老是视日如虎,畏葸不前,也不是句话。李鸿章若觉年老力衰,不敢开战,儿皇愿御驾亲征,挥师朝鲜,灭日气焰。”
慈禧瞥眼光绪,道:“皇帝真有亲征决心?”光绪道:“太后俯允,儿皇就有决心。”慈禧叹道:“李鸿章久经沙场,老于兵事,深知东洋强敌不可小觑,才不敢轻举妄动。皇帝长于后宫,少经风雨,视日军为天上麻雀,以为放上几枪,鸣上几炮,就可把他们吓走?”光绪道:“正是儿皇没见啥世面,才渴望亲赴前敌,接受战火考验。”
慈禧不知说啥好,抬抬头,透过窗外杨柳,眼望湖面风行,碧波微漾,心里在想,光绪才二十三岁,虚骄气盛,情有可原,翁同龢与李鸿藻之流,三朝为臣,深明世故,竟也不知轻重,张口闭口不离一个“战”字,实在不可理喻。无非李鸿章功高勋厚,为国倚重,令人嫉妒,你言和,我必说战,你道撤兵,我必喊进军,非拗着来不可。
见慈禧沉吟不语,光绪来了劲,又大言炎炎道:“堂堂大清,海军强大,陆师威武,又有朝鲜君臣和农民军策应,让儿皇御驾亲征,对付小日本,决不在话下。”
慈禧收回窗外目光,拿过手边劾折,也不翻阅,只当扇面,放腮边轻轻晃几下,叹口气道:“御驾亲征还是免了吧,朝鲜非我族类,哪有为了他国,惊动皇帝的?本宫也收回撤兵口谕,你做皇帝的酌情处置,该战该和,多与奕劻及李鸿章妥为商榷,精心规划,切不可轻视日本,孟浪行事,引火烧身,重蹈越战覆辙。宗主虚名只那么重要,重要的还是先把家里事办好,富国强兵,以免被人欺侮。”
慈禧肯做出让步,主要考虑光绪主政,不好事事替他做主。加之众怒难犯,满朝文武皆咬紧牙关,誓与李鸿章斗到底,你老维护他,也难免遭忌挨咒。见慈禧松了口,光绪心下窃喜,跪安出园,急驰回城,召集翁同龢与李鸿藻,连夜拟旨,命李鸿章抓紧备战,早日调动海陆两师,浩荡入朝,与朝鲜农民军里外夹击,灭掉日军。
李鸿章见旨,哭笑不得。朝廷无视日本全国动员,有备而来,却又不调其他部队参战,只逼北洋出兵,谁能保证一战取胜?北洋重在防御,兵力分布于直鲁奉三省,收紧拳头,海陆相辅,足以扼守渤海门户不失,若离境出击,处处空虚,俟敌来犯,大局难保。
李鸿章如实电禀,光绪下旨责问所练陆海两军多少,实力如何,为甚不可攻守两备。李鸿章回复道:沿海陆防两万多人,长年屯田生产,救灾筑堤,欠饷严重,士气不高,无法抽调远征。海军仅八艘新式战舰可用,即镇远、定远、靖远、致远、济远、经远、来远、平远,实力远逊日本。且陆军无帅,海军诸将无才,人器皆无优势,冒险赴朝御敌,必败无疑。
此折一上,满朝哗然,说北洋经营二十年,只八舰可用,其他舰艇都去了哪儿,莫非被李家人开回安徽巢湖,打鱼捞鳖去啦?李鸿章申明道:除八艘新式战舰,另有旧式巡洋舰和蚊子船八艘,鱼雷艇十三艘,共二十九艘。而日本新式战舰三十一艘,鱼雷艇二十四艘,多达五十五艘。两军实力高低,稍加比较便知。北洋海军落后日本,皆因户部停款,多年不购一舰,不添一炮,连旧舰长年泡水生锈,锅炉久用老坏,亦无钱维修和更换。
光绪见折,无词以对。只好召来翁同龢,扔过李鸿章折子,问他怎么办。折里所说皆系事实,翁同龢支支吾吾,仿佛嘴里含了泡鸡屎。光绪道:“师傅说啥,朕听不清楚。”翁同龢鼓足勇气道:“李鸿章一面之词,皇上不可全信。”光绪道:“不可全信,就请翁师傅跑趟北洋,看看哪些舰艇可战,哪些不可战。”翁同龢摇头如拨浪鼓,道:“老臣老矣,跑不动啦。”光绪道:“朕没记错的话,李鸿章大你整整七岁,他都没说老,你怎好以倚老卖老?”
翁同龢低下头去,闭紧嘴巴,大气不敢出。光绪又道:“快给北洋拨款吧,李鸿章好购舰添炮,弥补欠饷,挥师出征朝鲜,给朕争口气回来。”
一听说拨款,翁同龢顿时怒气直窜脑门,骂骂咧咧道:“李鸿章就知钱钱钱,总督直隶和主持北洋二十多年,花掉国家银子不计其数,轮到皇上令他出战,两眼仍死死盯着户部银库。银库又不是水井,可昼夜不停往外冒,哪是他想给就有给的?”光绪道:“不拨银子,海军舰少炮弱,陆军官兵缺饷短粮,难道翁师傅替朕出阵?”
翁同龢无奈,只得出宫,会同户部和海军衙门,准备筹银三百万两,由北洋提用。光绪为之一振,电着李鸿章查照提解,务将战守事宜,妥为筹备,以期缓急足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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