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勋臣失意赋闲于家,洋使得势大闹公堂(1 / 3)
十一、勋臣失意赋闲于家,洋使得势大闹公堂
乘船离开法国时,已是六月下旬。到达英国南安普敦,轮船泊岸,一行人转登火车,直驶伦敦。水陆兼程,跨越欧亚大陆,历时三个多月,但李鸿章依然情绪饱满,精力充沛,又做起诗来:飘然海外一浮鸥,南北东西遍地球,万绿丛中两条路,飙轮电掣不稍留。抵达伦敦,坐上马车,由皇家侍卫开道,徐徐穿越绿荫如盖的御道,穿越市民沉静温煦的目光,来到皇家豪华御苑。御苑不设门禁,市民随意进出,仿佛自家后花园似的。走进皇宫,晋见维多利亚女皇,恭递国书,李鸿章提笔,将刚做的诗录于留言簿上。
见过女皇,与首相罗伯特坐到一起,争取照镑加税。英国乃世界商务领袖,能在伦敦打开缺口,加税成功,其他各国自会跟进。可李鸿章舌灿莲花,好话说尽,罗伯特就是不松口。英方用意,无非利用加税之机,谋取其他利益。不过人家没明说,李鸿章也不便主动承诺,讨论半天,都是虚词废言,最后不了了之。
建军固防,兴办洋务,李鸿章受英国影响最深,而今进入这个世界头号强国,自然得多走多看。遍游英伦三岛,处处留心,不懂就问,问得多,问得细,求知欲之盛,无人能比。参观缝纫机厂时,亲自上前试机,见针动线随,细密美观,不禁爱不释手,问价欲买台回去送慈禧。厂方倒也慷慨,赠送两台,却死活不肯收钱。
听说格拉斯有家造机厂,能造中国人说的母机,李鸿章欣然前往,口问心记,成本几何,利润几许,周咨博访,不容一物之不知。来到铸造车间,铁炉里正在熔铁,六万七千多斤的铁汁浇入铸型中,顷刻遇冷而凝,圆璧方珪,悉成大器。李鸿章赞叹不已,却对厂主道:“百年之后,此厂必废。”厂主愕然道:“本厂技术一流,举世无双,哪能说废便废?”李鸿章故作认真道:“无足怪,良工心苦,日臻进境,机车坚凝密栗,永无损坏之时,不必重新铸造,俟需求饱和,此厂能不废乎!”众人明白过来,大笑不止。
回到伦敦,天色已晚,李鸿章兴犹未了,走进电报局,亲拟一份八十五字电报,拍发上海轮船招商总局盛宣怀,中转十一次,十二分半钟送达沪上。盛宣怀即复九十四字,七分钟至伦敦。李鸿章高兴道:“上海与伦敦相距四万里,电报往返,多次中转,依然如此快捷,日后两地一线相连,四万里岂不瞬息可至!”
次日来到皇家海军军港,但见铁甲舰分列两旁,如山之立,李鸿章抬手指点,多达四十七艘,不禁感慨万千。当年组建北洋海军,竭尽心思,糜尽财力,好不容易筹银三百多万两,购得两艘铁甲舰,视若珍宝,只想密藏不宣,免惹盗心。想不到人家这里,铁甲舰仿佛寻常水鸭,司空见惯,毫不为奇。国家拥有如此强大海上实力,谁还敢妄存觊觎之心?
逗留英国近月,李鸿章不停不歇,遍观各类厂局,大开眼界,慨然叹道:“天下不可端倪之物,尽在英伦!”又知议会制度源自英国,走进上下议院,与议员交流。
伦敦有个“中国会”,由到过中国的商人和传教士组成,专门设宴招待李鸿章一行。李鸿章在会上致辞,赞赏英国工业成就,表示华人正在向西方学习,虽不能一蹴而成,亦不会停止进步。不过作为古国大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百事急不得,须循序渐进,一步步来,就如玻璃杯,若遽然放入沸水中,定会碎裂,事与愿违。
虽说外事活动频繁,李鸿章没忘至戈登墓前,祭奠老战友。当年征讨太平军,两人并肩作战,结下深厚友情。战争结束,戈登西归,直至中俄伊犁争端,重返中国,动员李鸿章做总统,自愿效犬马,率数千洋兵,攻克北京城。李鸿章不为所动,戈登悻然离华,被英国政府任命为苏丹总督。后苏丹爆发内乱,戈登死于战火,尸骨无存,伦敦之墓实为衣冠冢。李鸿章献上花圈,上书:李鸿章敬赠中国良友英国名将戈登。
含泪离开墓园,英国行程接近尾声。一行人来到码头,登上赴美邮轮。李鸿章坐于舱室,扭头回望英伦冉冉逝去,口里嘀咕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李经方陪护旁边,听得真切,明白父亲话里意思。三十多年前李鸿章初建淮军,征发上海,始与英人接触,后又听毕德格遍读西书,早知英国工业发达,民富国强。踏上英伦,实地考察,才知名不虚传,且比想象之中更胜一筹。反思中国地广人众,却君昏臣昧,夜郎自大,谁都不放在眼里。后被洋枪洋炮洞开国门,时时挨打,仍文恬武嬉,得过且过,不仅不思进取,你李鸿章苦心孤诣,尚西学,创洋务,办外交,建海军,还要从中作梗,百般刁难,非把国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而后快。
这么想着,李鸿章像自言自语,又像问李经方道:“英国为何强大,中国为何落后?”李经方想想道:“英国人聪明,掌握先进技术。”李鸿章反问道:“中国人傻吗?”于式枚插话道:“中国人不傻,耍权谋,窝里斗,洋人望尘莫及。”李鸿章浩叹一声,道:“还记得咱们刚到伦敦,经由御道,进入御苑时的情形吗?”
几个点点头,不知李鸿章此问何意。李鸿章道:“照咱理解,御道只能跑御车,御苑乃皇室亲贵专属区,外人不得入内,可英国人竟可以自由行走御道,出入御苑,仿佛自家廊道和菜园子一样。”于式枚道:“咱北京皇城甬道,还有紫禁城和颐和园,谁敢涉足,可是要坐牢杀头的。”李鸿章道:“这就是中国远远落后于英国原因之所在。”
几位望望李鸿章,一时明白不过来。李鸿章又道:“中国人的聪明才智都用到了一个字上。”几位问:“什么字?”李鸿章道:“一个防字。满防汉,君防臣,官防民,文防武,督防抚,内防外,上防下,北防南。你防我防人人防,谁还有心思和精力干事业?英国人恰恰相反,彼此不设防,不添堵,才一门心思钻技术,图发展。国家大事拿到议院,公开讨论,照议执行,不搞暗箱操作。个人纠纷请法院裁判,怎么判怎么执行,不肆意胡来。”
真是一语中的。于式枚道:“怪不得英国报纸说,中国一暗室也,相国一明眼人也。可怜相国身处暗室,心明眼亮,什么都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却没法打开天窗,让暗室里的人睁开失明的眼睛,看清外面世界的鲜亮,还有自身丑陋。”
邮轮如梭,不日到达美国。美国总统克利夫兰正在度假,忙赶往纽约,接受李鸿章所呈国书。客气话说得动听,可论及关税事宜,总统表示各国同意,美国一定跟进,依然没落到实处。考虑美国并非中国主要进口国,李鸿章也不愿多费口舌,就此打住。
中美间无冲突需处理,投资往来也不多,此行无明确目的,李鸿章自可在这方自由土地上自由行走。走马观花,看过学校、医院、教堂,接受美国基督教会邀请,坐而论道。李鸿章发表演说道:“本大臣恒谓基督福音,实近于吾儒家圣道。唯儒教推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基督正好相反,己之所欲,必施于人。贵国论道,人可分为三:人身,人性,人灵。身以医院救,性以学校救,灵以教会救。中国以中医救身,以私塾和官学救性,唯救灵一说,奉孔圣训为圭臬:未知生,焉知死,故存而不论。本大臣感谢贵教会,设医办学于华,施医施教,救身救性,实与救灵相辅而行也。”
李鸿章话里意思,华人重身重性不重灵,美国教会赴华传教,办医办学,自然颇受欢迎,若强逼中国人信仰基督,费力不讨好,还是勿施于人为佳。美国教会登报评论,承认儒教与基督区别,一者不欲勿施,一者所欲必施。却又认为基督上通神,下格物,中交人,非他教之偏颇可比。推究儒教,勿施者,不为也,主静;基督必施者,有为也,主动。言外之意,中国静而无为,暮气沉沉,美国动而有为,生机勃勃。
宗教各异,人种有别,非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李鸿章申明存而不论,没再辩解。他最关注的还是美国排华问题。五十年前,美国内华达发现金矿,世界各色人种怀揣发财梦,纷至沓来,中国广东淘金者也蜂拥而至,渐渐增至十万之众。美国趁机开发西部,修筑横贯东西的中央太平洋铁路,数不胜数的华人成为廉价劳力,逢山劈石,遇水架桥,付出大量血汗和无数生命代价。毋庸置疑,没华人劳工做出牺牲,就没有美西之崛起和美国经济之腾飞。然美国竟忘恩负义,推出《格利法》法案,公然排斥华工,让爱尔兰移民独霸加州劳工市场。一时间,排华浪潮汹涌澎湃,给华工生命财产造成巨大损失。
趁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李鸿章严词痛斥排华法案是世界上最不公平法案,质疑道:“美国自诩代表世界最高现代文明,常以民主和自由引以为自豪。且问排华法案出台,华人还有自由吗?把廉价的华工逐出美国,无价廉物美产品出售,到底于美国有何益处?贵国人很有创造力,发明专利比世界各国总和还多,工艺技术和产品质量领先欧洲,但不幸的是你们竞争不过欧洲,原因是你们产品比他们贵。贵就贵在你们排斥华工,劳动力太贵。这是你们重大失误。贵国唯一出路,便是让劳动力自由竞争,获得廉价劳力,降低产品成本。本大臣相信贵报能阻止国会两院继续愚蠢下去,及早取消排华法案,也让贵国在与欧洲自由竞争中,能够后来居上,青出于蓝。”
一个来自封建古国的老年高官,对自由市场理解如此透彻,寥寥数语便将排华法案对华工及美国自身利益的损害揭露无遗,令记者们惊愕不已,顿生敬意。记者又问:“阁下觉得美国报纸如何?愿介绍到中国去吗?”李鸿章道:“清国也有报纸,遗憾的是编辑不愿或不敢告诉读者真相,不像贵国报纸讲真话,且只讲真话。不讲真话,不道真相,便失去新闻本身高贵价值,清国报纸也就很难取信于读者,发行量非常小,未能广泛传播现代文明。”
李鸿章游历欧美时,有一个人也到了美国,那便是毕德格。毕德格在中国一待二十多年,自始至终跟随李鸿章左右,直到甲午战败,议和结束,主子去职赋闲,才得以抽空回国度假探亲。李鸿章到访纽约后,每天占据美国报纸头版,毕德格见报,赶紧前来拜会。两人相见甚欢,无话不说。论及美国前总统格兰特,已故去十多年,幸夫人朱莉娅仍然健在,居住纽约近郊。李鸿章便由毕德格带路,还有经方和经述陪侍,坐车出城,造访夫人。
离格兰特夫妇到访中国,一晃过去十七年,夫人已近八十高龄,却雍容华贵,耳聪目明,一眼认出李鸿章,惊喜异常,把客人请入室内,摆上果品,热情招待。李经方拿出中国特产,递给李鸿章,李鸿章转赠夫人,夫人谢过,道:“早已从报上看到先生来访美国,本欲入城拜访,又怕先生行程紧张,不便打扰,想不到先生亲自登门,实在不好意思。”李鸿章说:“格兰特先生是吾老友,鸿章到了纽约,拜望夫人,理所应当。”夫人道:“先生真是有情有义之人,漫长的十七年过去,还念念不忘老朋友。”
毕德格给李鸿章作过翻译,对夫人道:“格总统与李相国、俾斯麦并称世界三大伟人,相国赴德时造访过俾相,好不容易到得美国,自会登门看望夫人,就如访问格总统一样。”
夫人感激不尽,嘱令一旁作陪的儿子,赶紧预定酒店,宴请中国客人。李鸿章说:“夫人年高,行动不便,美意鸿章心领,宴请还是免了。”夫人笑道:“不能免,不能免。当年我与格兰特到访天津,先生热情有加,盛宴款待,而今先生到了纽约,不好好招待您,心里过意不去不说,格兰特在天之灵有知,也坚决不会答应。”李鸿章还要说啥,夫人道:“先生别推辞了,席上我还要代表格兰特,敬赠特殊礼物。”
说得李鸿章好奇心起,点头答应下来。宴会安排在市中心最大酒店,豪华气派,工商各界大佬名流都到了场。酒过三巡,主宾相互致敬毕,夫人看看儿子,儿子拿出一只条型锦盒,置于母亲面前。夫人慢慢站起身来,眼睛望望身旁主宾位置的李鸿章,用满是皱褶的手打开锦盒,取出一只美到极致的手杖,双手举起,问在座众人道:“各位认识此杖么?”
众人自然认识,说是格兰特总统生前爱物。夫人点头道:“正是格兰特手杖,生前曾拄着它周游列国。到访中国天津时,也拿在手上,深受李先生喜爱。因系卸任总统时工商界制赠,格兰特不好擅自处置,答应归国后征得赠者同意,再邮寄李先生。谁知踏入美国国土,格兰特忙于事务,直到去世也没实现诺言,留下小小遗憾。今李先生来到纽约,我欲代格兰特将手杖交给他,不知在座工商界同仁同意与否?”
话没落音,全场响起热烈掌声,众人齐声欢呼,表示同意。李鸿章却怔坐着,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当年在天津接待格兰特夫妇时,因客人手杖太别致,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惹得格兰特承诺日后寄赠。不想十七年过去,夫人还记得此事,实在令人感动。李鸿章起身抱拳,谢过各位,回首对女主人道:“此系格总统留给夫人的宝物,鸿章岂敢横刀夺爱!”
夫人把手杖放回锦盒,轻轻关上,扣好盒扣,然后双手托着,转身呈到李鸿章面前。李鸿章心潮起伏,搓着双手,欲伸还缩。夫人道:“李先生务必收下,以了却格兰特遗愿,不然他日地下与他相会,问起手杖,还不知如何回话呢。”
话说到如此份上,李鸿章不好再客气,伸长双手,接过锦盒,再退后一步,向夫人深深一鞠躬。全场又响起热烈掌声,将宴会推向高潮。
宴会结束,李鸿章离开酒店,来到格兰特墓地,献上鲜花,垂首肃立,默然祷告。又在墓前亲手栽下两棵银杏,托中国驻美大使铸制铜牌,安放树前,实名记之。天色渐晚,李鸿章久久舍不得离开,拄着墓主遗赠手杖,绕墓三匝,才向墓园门口走去。到得门外,又立住步子,回望暮色中闪着夕晖的墓顶,用低沉声音道:“别了,我的兄弟!”
在场人深受震撼,一个个眼里洇满热泪,为墓主拥有李鸿章这样的异国朋友倍感荣幸。
隔日李鸿章一行离开纽约,访问费城,接着乘火车来到华盛顿。《纽约时报》已大幅连版登出李鸿章访谈录,引起广泛关注。恰恰火车站警长是位爱尔兰籍人,看过报纸,对李鸿章批评《格利法》,心怀不满,以种种借口,制止车站人员为客人提供服务。接站官员欲请人抬轿子,也遭阻拦。李鸿章被困车厢多时,得知原委后,起身挪动老腿,准备自己下车出站。接站官员过意不去,雇用站外铁路工人,才把老人接出车站。
与英国一样,美国也由议员议政,李鸿章来到国会,试图弄清其运作方式。可惜正值国会夏季休会期,议员们在外地度假,无以旁听,只能作罢。其他政府机关也大门深锁,没人当值,不得不止步门外。李鸿章感叹道:“老夫到美国后,总统休假,议员休会,官员休工,可美国却治理得如此好,国泰民安,生活富足,真有意思。”陪同美国官员道:“美国讲民主和自由,官员包括总统必须在法律许可范围内行政,唯法律允许之事才可作为,故官员事少人闲。与此相反,民众自由度大,凡法律没明文禁止之事,自可大胆作为,故民众事多人忙,创造力得以充分发挥。”李鸿章笑道:“这叫无为而治,故此官闲民忙。中国相反,民闲官忙,以至天上龙多不治水,地上官多不太平。”
离开华盛顿,乘火车北往英属加拿大。在美加交界处,一行人游览尼亚加拉大瀑布。瀑流喷珠溅玉,注壑奔岩,如悬天长虹,令人叹为观止。李鸿章被深深吸引,徘徊良久,才恋恋不舍离去。重登火车,先至多伦多,再奔三千英里外的温哥华。三千英里约为一万华里,六天时间便到,李鸿章又发感慨,中国非大修铁路不可。
八月上旬,李鸿章告别加拿大官员,登上美国太平洋轮船公司轮船,长笛一响,离岸出海。海湾驻泊英舰鸣炮恭送,炮声直达云霄,久久在耳。于苍茫海上颠簸十八天,八月底抵达日本横滨。日本外务省官员登船入仓,拜见李鸿章,说外相陆奥宗光已摆好盛宴,要给他接风洗尘。李鸿章淡然道:“老夫游历欧美大半年,归心似箭,只想早日回国面圣,就不叨扰陆奥先生了。”掉头问李经方道:“不说广利号轮船已等在横滨港么?命赶紧开过来,咱们好换乘回国。”李经方道:“广利号已到港多时,父亲若不愿逗留横滨,上岸后转登广利号就是。轿子都已备好在甲板上,父亲出舱登轿吧。”李鸿章坐着不动,道:“坐轿上岸,岂不等于踏入日本土地?去年离开马关时,为父发誓此生再不涉足日本,怎可出尔反尔?”
怪不得父亲不肯接受陆奥宴请。李经方有些为难,对于式枚道:“父亲不愿上岸,只好雇请小艇,载至广利号。”于式枚道:“式枚这就联系小艇。”转背出舱。
小艇很快开过来,李鸿章起身弯腰,低头步出船舱门。一眼望见小艇舷边日文,又掉头缩回舱内,坐到原来位置上。李经方觉得奇怪,跟进舱里,小声问道:“父亲为何不下船坐艇?”李鸿章道:“坐日本小艇,与履日本土地,有何区别?”李经方道:“横滨港没中国小艇,又怎么办呢?”李鸿章道:“好办得很,告知广利号在哪里,我脱掉衣服,凫水过去。”
李经方无奈,只得再跟于式枚商量办法。于式枚道:“办法倒也有,就是怕危险。”李经方道:“先说办法听听。”于式枚道:“让广利号开过来,靠近美国轮船,再在中间搭块木板,扶相国过去。只是相国腿脚不便,千万得小心。”
除此别无他法,李经方请于式枚下船登岸,去与广利号接洽。不久广利号出现在附近水面,慢慢向美国轮船靠过来。直至两船并拢,于式枚来到广利号舷边,指挥船员,扛块木板,搭在两船之间。木板搭稳后,李经方又踏上去,来回试走两遍。毕竟在水上,两船虽停得很稳,多少还是有些晃荡。可李鸿章不在乎,没等李经方走下木板,便步出舱门,抬步要往木板上踏。李经方赶忙伸手来拉,李经述则在后面小心扶送。李鸿章振臂甩开兄弟俩,道:“为父此生没少经大风大浪,还怕过独木桥不成!”
兄弟俩只好撒手,望着父亲颤颤巍巍踏上木板,迈动蹒跚步态,向广利号缓缓挪过去。头次见客人如此中转换船,中美两船上的船员倍觉好奇,纷纷站到舷边,注目观看,不知倔老头唱的哪一出。偏偏微浪拍过,美轮与广利号轻轻一荡,李鸿章高大身影晃了晃,往水边倾去。经方经述兄弟魂魄都已吓飞,欲扑上去救护,脚下却僵住,动弹不得。随从们个个张大嘴巴,几乎叫出声来,又闭紧双唇,别过脸去,不愿看到可怕的一幕。
好在有惊无险,李鸿章抖抖衫袖,立定脚跟,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美轮与广利号渐归平静。李鸿章低头看看水里自己的倒影,又扭扭脑袋,望望两边船上众人,抬臂挥两下,微微一笑,像在说,小小惊险,还吓不住老夫。
笑过,挺挺胸,从容举步,迈向广利号。
回到北京,已属金秋九月。此番出行,历时两百天,往返三大洋,水陆行程九万里,遍访欧美大国强国,李鸿章感触分外强烈。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西人上下一心,齐力合作,得以创乎夷原,成乎乔岳。清国政杂言庞,形如散沙,君臣以相互拆台为能事,以至羸弱如此。果能效仿西人,破除积习,上下同心,力图振作,积富为强,又有何难哉!圣人言,祸福无不自己求者,恃人终难持久也。事实是洋人不肯为我祸,又岂肯为我福?折冲樽俎,以夷制夷,实为国家弱势,不得已而为之。求人不如求己,根本之计,尤在变法图强。
满怀重振河山之激情,李鸿章兴冲冲入宫复命。趴到地上,磕过头,请过安,正要开言禀呈心中宏愿,展望大清未来,光绪眉一横,冷冷道:“李大人周游列国,所到之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好吃好喝,好游好乐,朕以为你乐不思蜀,一去不返,想不到还记得回国。”
一定有人见你游历欧美,广受欢迎,心生妒恨,到光绪耳边进馋言,光绪故意给你难堪。李鸿章一个激灵,意识到已置身乌烟瘴气的大清朝堂,不再是生机勃勃的欧美诸国,这才沮丧道:“老臣生是大清人,死是大清鬼,不会弃尸异国他乡。”光绪咬牙切齿道:“说得真动听!口口声声大清人大清鬼,你到底为大清做出什么好事!”
一般朝臣,受到皇帝训斥,定然屁滚尿流,大气都不敢出。李鸿章毕竟见多生死,经多磨难,且七十四岁高龄,已至随心所欲境界,岂是二十出头幼稚皇帝镇得住的?光绪话甫落音,便反驳道:“老臣历经四朝,受恩深重,为大清效力五十年,没有功劳,唯有苦劳,没做过好事,亦绝无私心杂念,所作所为无愧于大清。”光绪哼哼道:“三百万卢布到手,便敢签署《中俄密约》,不惜置大清于俄国铁蹄之下,还说无愧于大清!”
因借地修路,俄国承诺拿出三百万卢布,设‘李鸿章基金’,作为中东铁路租让权费用。密约生效后到账一百万,另两百万还没影儿,只因英日不满中俄结盟,造谣说李鸿章受贿三百万,光绪也信,真可笑。李鸿章道:“老臣收没收俄国三百万卢布,皇上可派人严查。查有实据,老臣愿拿脑袋谢罪。至于《中俄密约》,总署早与俄使定下基本框架,老臣也向两宫讨得底线,赴俄后不过在细枝末节方面尽力争取,文字上把关矫正,期间又数电总署和两宫恩准,才签字画押。若说置大清于俄国铁蹄之下,也决非老臣一人所置。”
光绪无言以对,只觉虚火直腾,嚯的一声站起来,恨不得冲上前,对着匍匐于地的李鸿章脑门,狠狠踢上几脚。又怕他经不起踢,死在殿前,慈禧追究,没法解释。只好背着双手,来回踱步,寻找发泄理由。忽偏头见案上有样东西,过去抓到手上,往李鸿章面前一掷,吼道:“满朝文武,就你嘴巴厉害,凡事过你唇舌,死蛇变活龙,唱腔更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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