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舍命换得和议成,回身满耳皆杀声(1 / 3)
九、舍命换得和议成,回身满耳皆杀声光绪见电,觉得日方条件似能接受,恨不得一口答应下来,速成和局,息事宁人。无奈众臣意见不一。孙毓汶认为速和为上,翁同龢依然叫嚷只能赔款,不能割地,庆亲王奕劻诸位一会儿言战,一会儿言和,没个定准。光绪命众臣去恭王府向奕讨主意,奕正卧病在床,喉疼不能言,只是握住孙毓汶的手,点头称善。
君臣聚讼半天,全是虚词废话,没一句管用。李鸿章等不到答复,只得交代扈从,拟份说帖,对赔款、割地、通商三顶,给予辩驳。说帖词气纵横,有理有据,陆奥深为钦佩,说文章虽妙,但中方只能有两项选择,要么接受,要么拒绝,多辩无益。言多必失,日方担心出语不慎,露出破绽,影响国际对日本之观感,尽量少说为佳。
李鸿章不愿放弃,继续反驳日方无理要求。伊藤火起,约见李经方,威胁道:“若谈判破裂,本大臣一声令下,便会有六十艘运兵船搭载援军,开往战地,直隶京畿必危,届时中方代表西渡回国,能否进入北京城门,恐怕都难说。”
数天后陆奥又至引接寺,探过病情,试问何时可重开谈判。李鸿章毫不犹豫道:“日方看着办吧,老夫随时应召。”陆奥回禀伊藤,商定翌日开谈。
此系第四次正式会谈。望着李鸿章左边眼脸蒙着厚厚纱布,毅然回到谈判桌旁,伊藤又敬又畏,心下暗忖,中国若学英国与日本,实行君轻相重之君主立宪,由睿智坚毅的李鸿章任首相,主掌军国大计,肯定早已富强兴旺,日本又哪是对手?幸亏大清君愚臣昧,处处掣肘李鸿章,让他伸不开手脚,没法尽情发挥才干,率领中国走上富国强军道路,才给日本留下破绽,侥幸取得朝鲜和奉鲁各战场胜利,手握足够筹码,狠狠敲上一笔。
这边伊藤动着心思时,对面李鸿章睁大右眼望过来,道:“老夫没记错的话,伊藤先生就是紧挨马关的山口县人士?”伊藤点头道:“正如相国所言,本大臣确属山口人。”李鸿章道:“令尊令堂该八十高龄了吧,还健旺么?”伊藤道:“家父家母已八十多,皆很健旺。”李鸿章道:“山口水土好,地灵人杰,英才辈出。”伊藤道:“不比贵国安徽,人文荟萃。”李鸿章道:“安徽确实出了些人物,可比之山口,相去甚远。”
伊藤明白对方意思,道:“相国过谦。此次败在中国,非安徽也。”李鸿章道:“老夫若生在贵国,居首相之位,恐不能如贵大臣卓有成效。”伊藤道:“日本维新以来,君臣守责,官民同心,若使相国异地而处,则政绩更为可观。”李鸿章喟然道:“贵大臣之所为,皆系本大臣之所愿为。若易地而处,贵大臣便知我国之难为,有不可胜言者也。”
“使本大臣处贵国,更不能悦君服臣也。”伊藤早把中国研究透彻,叹道,“凡在高位者,都有难办之事。”李鸿章道:“贵国上下交孚,易于办事。”伊藤道:“间或亦有难为之事。如相国遇刺受伤,天皇有意停战,内阁和军界极力反对,本大臣颇费周章,才勉强而成。”李鸿章道:“大臣不易对付,赖天皇善听嘉言,贵大臣心想事成。”伊藤道:“天皇圣明,登基即变易从前习尚,故日本才有今日局面。”李鸿章道:“如是贵臣之志得舒,贵国之业得兴矣。”
闲话过后,陆奥出示日方议和节略,伊藤特别强调道:“相国见我节略,但有允与不允两句话而已,多言无用。”李鸿章驳道:“不言不语,又辩不论,何谓和谈?”伊藤道:“相国欲辩欲论,本大臣不会阻拦,但条件不能稍减。”
日方节略与此前陆奥所给条件差不多:赔款三亿,割让台湾与辽东,外加通商航海款项。李鸿章道:“几天前已与陆相议过,此条件太苛刻,本大臣无法接受,还请贵大臣减免。”伊藤道:“不是相国来日和谈,又不幸中枪,决非此数,故不能减。”李鸿章道:“本大臣已与朝廷沟通,贵国条件太高,敝国赔不起,也割不起,只能迁都苦战。”伊藤道:“再战费款更巨也。”李鸿章道:“再战敝国费款更巨,然贵国亦无益处。请贵大臣取消割地,减至一亿两赔偿,扩大通商航海,和局可成。”伊藤摇头道:“照办,固好,不能照办,即算驳还。”
李鸿章轻易不言弃,继续辩驳,另提出台湾不割让,营口排除在割地之外,赔偿一点五亿。伊藤干脆合上眼睛,不再吱声。李鸿章又道:“还有一个法子,发布贵国条件,请欧美各国公论。众国认可,本大臣一定说服朝廷接受。”
伊藤闻言,睁开双眼,望望李鸿章。见伊藤目光有些复杂,李鸿章以内急为由,让李经方扶起来,上了卫生间。伊藤呆坐片刻,跟陆奥交换一下眼色,两人起身去了隔壁休息室。
待双方重回会谈室,伊藤再作让步,赔款减为两亿,将辽阳划出奉天割地范围。
会谈结束,李鸿章命李经方致电朝廷,请旨定夺。隔日朝廷复电,同意两亿赔款,割地以一处为妥。于大清来说,东北比台湾重要,所谓割地一处,无非割台湾。然让日方放弃辽东,又谈何容易?李鸿章只能电禀朝廷,表示争回一分是一分,争不回也没办法。
第五次即亦最后一次坐到春帆楼会谈室时,李鸿章仍不肯放弃,继续赔着笑脸,说服日方再作让步。伊藤不容置疑道:“已让到尽头,万不能再让。”李鸿章道:“昨晚敝国朝廷电旨,务必减赔免割,否则老夫罪不可恕,无脸回国面圣,还请贵大臣设身处地,酌量稍减。”伊藤道:“本大臣之处境,与相国相似。”李鸿章道:“贵大臣德隆威重,所论各事,无人敢驳。”伊藤道:“亦有被驳之时。”李鸿章道:“总不若老夫在中国,被人驳斥之甚。”伊藤道:“相国在中国地位无人可撼动,本国议院权重,本大臣一有闪失,必致纠参。”李鸿章道:“哪有敝国满朝言路,动不动喊杀喊砍。贵国如此凶猛条款,老夫一旦签押,必遭参劾唾骂,死有余辜。还望贵大臣替老夫细想,赔款割地若能少让,即可定议,老夫回国,亦不至于身首异处。”伊藤道:“初时已说明,万难少让。双方会议四五次,该让皆让到。盖议和非市井买卖,争斤论两,讨价还价,不成事体。”
李鸿章还是不愿作罢,道:“再让五千万,全约可成。”伊藤道:“如能少让,不必再提,业已让矣。”李鸿章道:“五千万不能,让两千万可乎?贵国报纸载,此战兵费仅耗八千万,索赔如此之高,不合情理。”伊藤道:“新闻一味与国家作对,不可信。”李鸿章涎着半边老脸道:“赔款不肯减,地可稍减乎?到底不能一毛不拔。”伊藤道:“两件皆不能稍减。屡次言明,此系尽头地步,不能更改。”李鸿章低声下气道:“揖别之际,贵大臣能略让,权作老夫路费,定当常记心中,不敢稍忘。”伊藤道:“已减之数即为揖别之情。初衷本不愿改,因念相国多年交情,故减一亿。”李鸿章道:“如此口紧手辣,老夫只能讨米回国矣。”
伊藤没再吱声。李鸿章不厌其烦,好话气话,硬话软话,重话轻话,该说的说尽,该道的道绝,伊藤依然守口如瓶,关键处分毫不让,只细枝末节略作修改,算送李鸿章人情。李鸿章口干舌蔽,筋疲力尽,几乎虚脱过去。无奈之下,只得签字画押,以成和局。
起身作别,伊藤送出楼外,道:“中日争战,赔款割地,贵国君臣一定恨死本大臣吧?”李鸿章摇头道:“不会不会。敝国君臣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哪里会恨死贵大臣?”伊藤以为李鸿章正话反说,道:“相国真会开玩笑。”李鸿章一本正经道:“老夫可没开玩笑的意思。蔽国君臣最希望见到的是两件事,一是北洋海陆两军覆灭,二是老夫人头落地。贵大臣调兵遣将,击溃北洋海陆两军,又逼老夫赔款割地,签下丧权辱国条约,正好授之以柄,斩杀老夫。两件大事,全赖贵大臣玉成,想要敝国君臣不感激您都难啊。”
伊藤不寒而栗道:“相国此言夸张了吧?”李鸿章道:“毫不夸张。老夫只要西渡回国,君臣官民喊杀声定会此起彼伏,响彻云霄。相反哪天贵大臣再访敝国,必将广受欢迎,敬为上宾。”伊藤笑道:“果如此,本大臣卸任后,定当出访贵国,验证验证相国预言。”
数年后伊藤下野,去往中国游历,果然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被君臣奉若上宾,轮番款待,不出声感谢他调动日军,消灭北洋海陆防军,使李鸿章成为拔毛凤凰,不如落汤鸡。甚至动议,请伊藤主持大清军政,把中国改造成日本属国。张之洞远在武汉,也心里痒痒,数电日本驻华公使,盛邀伊藤南下欢叙,在总督衙署大摆宴席三天,吃得客人满嘴是油,觉得无功受禄,内疚不已。张之洞还嫌不够,欲跟伊藤义结金兰,伊藤装聋卖傻,敷衍过去。回国后逢人便道,李鸿章哪是败给日本,完全是败给自国君臣,心里对李鸿章又多份敬意。
此是后话。且说李鸿章一行回到引接寺,不愿多留,赶紧清点行装,次日天刚亮就动身离寺,出城往海边奔去。时逢春夏之交,正值日本南国樱花过季,地上满是落红,惨遭凄风苦雨摧残,仿佛屠戮后的战场,鲜血横流。李鸿章呆坐轿中,望眼轿外惨景,倍感苍凉,觉得自己像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战士,已无力止血裹伤,重新站起来投入战斗。不免暗暗恨起小山丰太郎来,恨他枪法太差,咫尺之间,竟没能击中要害,一枪要掉自己老命。也恨日本护警动作太快,制止小山丰太郎,若让他再补上一枪,自己以命殉国,已成鬼雄,也用不着回到国内,被朝廷斩杀,成为鬼奸鬼贼,千古骂名难洗。
月余时间的日本之行,至此结束。数日后回到天津,正是薄暮时分,李鸿章顾不得伤痛和疲惫,连夜具疏,奏报和约已成。接着泣血呼吁:臣昏耄无能,辜负圣恩,深盼吾皇振励于上,内外臣工齐心协力,及早变法求才,自强克敌,天下幸甚!
继借枪伤未复,血气日衰,力竭神疲,奏请准假留津休养,多苟活几天。又拿出和约文本,交付伍廷芳,携带入京,呈光绪加玺生效。
伍廷芳还在路上,和约内容已传出去,朝野哗然,群情汹涌,杀李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时逢春闱始毕,各省举人参加完会试,滞留北京,等待放榜。等待让人焦虑,举子们四处活动,渴望高中皇榜。皇榜在翁同龢等重臣手上,翁府也就车水马龙,热闹异常。其中广东举子康有为和梁启超跑得最勤,会试前两个月便经广东老乡张荫桓和翁门学子礼部侍郎徐致靖引荐,成为翁府座上宾。康梁识见宏博,才学斐然,翁同龢甚为喜爱,有心招到门下,加以精心栽培。无奈正处中日和谈期间,不时被光绪传入宫中问询,没能尽兴与两位攀谈。直至会试结束,和议已成,光绪高兴之余,恩准翁同龢回家歇息几天,轻松轻松。
可翁同龢见不得光绪高兴,轻松不起来。原因简单,和议已成,李鸿章成为有功之臣,于咱姓翁的可大为不利,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天正好康梁来访,见翁同龢愁眉苦脸,小声问道:“老师何故不乐?”翁同龢唉声叹气,只是不语。两人道:“老师有何难处,只要学生能使得上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别说你俩,就是老夫身任军机,也无能为力啊。”翁同龢说了说还没送达北京的中日马关和约大体内容。康梁问:“老师不愿看到和约成为事实?”翁同龢道:“如此丧权辱国和约,也只李鸿章能接受,老夫身为枢臣,真无颜面对先帝和天下臣民啊!”
两位心领神会,出得翁府,便将中日和议内容悄悄透露出去。举人们闻风而动,起草公呈,呼吁朝廷,撕毁和约,迁都苦战。一时间,各路举子纷纷公车上书,都察院门前车马阗溢,冠衽杂沓,言论滂积,殆无虚晷。
举人们反应如此强烈,文廷式等翁门弟子也不甘示弱,背后纠合御史言官,上书光绪,吁请杀掉李鸿章,毁约再战,争回大清颜面。
本来和议已成,战火熄灭,光绪觉得万事大吉,心情大好,被举子们和朝臣一闹,又心烦意乱起来。待伍廷芳至京,呈入和议文本,也就变得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签批加玺。咨问枢译各大臣,众位也一时没了主张,说的说圆,道的道扁,莫衷一是。翁同龢趁机启奏道:“不能让李鸿章在天津歇着,败战是他打的,卖国条约是他签的,回国后竟借口养伤,不屑入京面圣,仅派伍廷芳敷衍了事,不公然藐视皇上么?”
光绪这才想起李鸿章领旨东渡议和,西返回国,也不来京复命,简直大不敬,太可恶。正要发火,李鸿藻阴阳怪气道:“李鸿章卖国有功,自然得摆摆架子。皇上还是礼贤下士,派八抬大轿把他抬到京城来,听他言明和谈经过及利害关系,再论和战亦不为迟。”翁同龢道:“别说八抬大轿,就是十六抬大轿,三十二抬大轿,也别想抬动他。”李鸿藻道:“李鸿章吃了豹子胆,皇上旨令也敢抗拒不成?”翁同龢道:“若说抗旨,李鸿章还没此胆量,他是担心离开天津,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位置旁落,自己再也回不去。”
翁李两人一唱一和,终于煽燃光绪心头火气,大怒道:“立即实授王文韶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职,以断掉李鸿章念想,令其速速入京复命,否则遣枪兵赴津,捉拿归案,严惩不贷。”
翁同龢要的正是光绪此言,赶紧草拟旨稿。稿成交给光绪,光绪拿去请求慈禧。朝野大哗,反对和议之声高涨,慈禧不好替李鸿章说硬话,只得同意罢去其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实职,只保留文华殿大学士和三眼花翎空衔虚饰。
旨发天津,众僚愤愤不平,连王文韶都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李鸿章以七十三岁高龄,漂洋过海,与日交涉,拿老命换取停战,议和成功,刚回到天津,朝廷便罢去其赴日前才恢复的实职,太过无情。李鸿章却很坦然,道:“自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北洋海陆两军覆灭,中日和谈结束,老夫已百无一用,去职降罪,不足为奇。”当即召入周馥,命他与王文韶衔接,办妥移交,以便尽快离津,赴京受死。
周馥赶紧安排人手,清点家底,登记列册。其他好办,只银钱局和粮饷局尚有库银千余万两,周馥不知要不要尽行移交,来问李鸿章。李鸿章道:“这有啥可犹豫的?自然得移交。”周馥道:“除头上文华殿大学士虚荣和不值钱的三眼花翎,相国已一无所有,不留点银子养老吗?”李鸿章道:“我还能有几年可活,留银子干啥?”周馥又道:“另有北洋海陆防军三万死伤将士,也等着抚恤,总该留几百万吧?”
说得李鸿章老泪纵横,凄然道:“老夫最对不起的,就是三万不死即伤的安徽子弟兵啊,跟随老夫南征北战,保家卫国,却败给日军,落得如此下场。好吧,留两百万安抚死伤将士和家属,其余八百万都交王文韶,以资大用。”
周馥遵命照办。事毕王文韶来见李鸿章,不无感慨道:“八百万两库银,未入户部账册,换了我王文韶,会不会拿出来都难说。”李鸿章道:“老夫积数十年之结余,攒下这点家底,原欲参照西法,编练新军,待海防坚固,再与日决战。谁知朝鲜事发,朝廷硬逼老夫仓促出兵,故有此败。老夫老矣,又已去职,只能让夔石(王文韶)兄完成未遂夙愿。”
王文韶大为感动,道:“文韶一介书生,缺乏带兵经验,只怕会辜负相国殷切期望。相国能否推荐知兵善战能人,替吾编练新军?”李鸿章感喟道:“朝廷上下,文恬武嬉,纸上谈兵,喊打喊杀之口汹汹,真懂练兵实战之有用人才则寥寥无几,实乃大清之悲哀啊。”王文韶道:“相国统兵数十年,手下总有良将可用。”李鸿章摇头道:“老夫手下良将勇士战的战死,病的病殁,已没几人存世可用。唯袁世凯驻扎朝鲜十二年,没少替朝鲜练兵,颇有手腕,咱俩可联名保举,召其出山。”
王文韶甚喜,赶紧草拟奏折,与李鸿章联名保荐袁世凯。正值议和初成,刘坤一自关外回来,途经天津,造访李王,又让他也署上大名,装封发往北京。
有王文韶主持直隶,又联奏保荐过袁世凯,李鸿章别无所求,让周馥召入于式枚、马建忠、罗丰禄等幕僚,几分伤感道:“朝野舆论如潮,君臣恨死老夫,此次挂冠入京,必然凶多吉少。无职无权,自然也无事可忙,众位还是各奔前程吧。”
真所谓树倒猢狲散啊。各位心酸不已,哽咽无声。李鸿章又含泪道:“各位入幕以来,正值多事之秋,老夫疲于奔命,没能为你们谋得显位要职,深感愧疚。玉山(周馥)能干,已升直隶按察使,我已跟王文韶打过招呼,他会继续重用你。晦若(于式枚)本系兵部主事,老夫给恭亲王去过函,他答应让你官复原职,容后升迁。眉叔(马建忠)学问好,盛宣怀已在上海招商局给你挂了名,可领份薄薪,整理手头《文通》。稷臣(罗丰禄)懂多国语言,又会办过天津水师学堂,刘坤一回任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正需要干才,欢迎你去任事。”
其他文武随僚也都安排妥当,李鸿章回到后衙,走进环水楼,叫过经方、经述、经迈兄弟,嘱他们护送家人回合肥老家,老家有田庄数百亩,糊嘴该没问题。经方与经迈倒也乐意,只经述没吭声。经述也是本届春闱举子,科场发挥不错,正盼金榜题名,不愿远离津京。殊不知翁同龢主持会试,哪有李家子弟便宜可占?早有人告知李鸿章,翁同龢见阅卷大臣看好李经述试卷,强行抽开,理由是卖国贼儿子不配做天子门生。李鸿章倒也无所谓,靠功名吃饭的时代已然过去,自己身边文武随僚如盛宣怀、唐廷枢、薛福成、伍廷芳、马建忠等没正经功名,事业也干得风生水起,比满朝两榜出身的翰林要强多少有多少。只怜惜经述十年寒窗,才华横溢,诗文一流,欲借功名谋取出路,竟受父辈恩怨牵连,实在冤枉。担心经述没法面对残酷现实,才有意打发他远离是非之地,南归故里,耕读传家,不亦善哉!
得知李鸿章要把儿子们支开,莫夫人不同意,说他年高体弱,身边无儿无女,一旦病倒在床,侍奉汤药的人都没有。正好周馥绝意官场,只想致仕回皖,息影林泉,李鸿章便把家眷托付给他,遵莫夫人意思,留下经方和经述,随侍左右。
送走家眷后,李鸿章让李经方设宴置酒,款待各国驻津领事,答谢他们多年对自己的支持。与朝中君臣态度正好相反,洋领事们觉得李鸿章凭一己之力,单刀赴会,争取停战,以低于日方期望之代价议和成功,真乃大英雄和大伟人,一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俄法德诸国领事还主动提出,李鸿章有何难处,只管开口,定效犬马之劳。李鸿章以酒相酬,道:“老夫别无所求,只请领事大人们救老夫一命。”
众领事不解,以为李鸿章危言耸听。俄领事道:“相国东渡,退兵议和,有大功于国,朝廷该重重奖赏,怎会要您性命?”法领事接着道:“日本起初要求四亿赔款,因相国遇刺,自动减至三亿,最后议定两亿,换作其他大臣,谁有本事,取得如此效果?”德领事也道:“各国包括日本政府,都对相国交口称赞,清廷能不识好歹,冤枉相国么?”
李鸿章默然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苦笑道:“都怪日本贪婪,索要巨额赔偿,仍不满足,坚持北割辽东,南占台湾。辽东乃大清龙兴之地,老夫据理力争,仍未能保住,故为清廷所恨,项上脑袋只怕难留。还请各领事大人说服自国政府,给日本施压,若能替中国索回辽东,老夫脑袋或可在脖子上多待几日。”
听李鸿章说得可怜,众领事诚恳表示,愿传话达意,对付日本。
宴会结束,送走各国领事,李鸿章回到后衙,宽衣上床,安然入睡。翌日早起,由经方和经述陪同,望西而行。到得京城,仍住贤良寺。贤良寺紧挨皇宫,可随时应召入对。然左等右等,没等到光绪召唤,却等来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原来翁同龢怂恿光绪,罢去李鸿章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职,催逼入京,目的无非痛打死老虎,索其老命。李鸿章命硬,索之不易,翁同龢才唆使在京举子与言官御史,大造舆论,逼迫朝廷撕毁和约。毁约好办,再战万难,翁同龢又密电李秉衡和张之洞,上疏请战。
日军进攻烟台和威海时,李秉衡见死不救,率师西逃,遭到君臣谴责,正想挽回面子,接到密电,顾不得与翁同龢的隔阂,当即具折,慷慨陈词,请缨与日决战,虽说决战早已结束。张之洞恨死翁同龢使坏,自己没能做成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可一说到修理李鸿章,就像吃错了药,亢奋不已,连夜上书,请求先斩李鸿章,再惩小日本。一口气提出三个惩日妙计,一是拿出日索赔款,收买英国和俄国,助我剿日;二是把台湾押给英美两国,借款与日鏖战;三是以割让新疆和后藏(日喀则地区)为酬,乞援俄英两国,发兵日本,灭此朝食。连刚回任两江的刘坤一,因愁没法洗刷数败海城与辽阳之辱,闻听李张舍命求战,也不甘落后,赶紧致电朝廷,声称各军器械略富,兵勇可用,愿再度出战,效命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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