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文臣后方填词唱曲,武将前线节节败退(2 / 3)
李鸿章想起当年安徽浪战,无功西行,入幕曾府,天天缠着老师要求带兵,倒也能理解袁世凯,道:“慰亭精神可嘉,老夫挺欣赏。你还年轻嘛,以后机会多的是。”袁世凯道:“打仗就得年轻,像叶卫马左诸将,一个个五六十岁,人老志短,哪还有勇气,敢打敢冲?反观大岛义昌等日本入韩将领,正值盛年,气势上就可压倒叶卫马左他们。”
师老必疲,将老必衰,这正是李鸿章心头隐忧。当年淮军东征苏沪,自己不到四十,身心正健,敌后运筹帷幄,敌前横刀卧马,脑袋里何曾冒出过畏惧一词?旗下程学启、刘铭传、郭松林诸将也就二三十岁,更如饿狼出林,猛虎下山,万夫莫当。现如今,自己风烛残年,走路东倒西歪,哪里还上得战场?最多躲在北洋衙署,遥控指挥,给各将发发电文,鞭策鞭策,鼓励鼓励。前敌叶卫马左诸将,也人老多病,闻枪心惊,闻炮腿软,还有多少意志和勇毅,与年轻气盛的日军抗衡,谁也没法保证啊。
一丝悲凉袭上心头,李鸿章不敢再往下想,对袁世凯道:“慰亭啊,你刚死里逃生,从朝鲜回来不久,就别回去参战啦。万一此次朝鲜战败,北洋防军溃散,还得有人绝地而起,再练新兵,支撑国防。如果让你参战,胜则好说,败则朝廷问罪,你再无崛起之日,国家损失一个可造大才,多不值得!老夫早有打算,韩战能胜,老夫一定拨兵给你,让你以西式方法训练成劲旅,替代老弱淮系旧军,就像当年淮军替代湘军一样。若败给日本,北洋覆没,老夫丢官去职前,也会奏请朝廷,选派你编练新兵,重铸军魂。老夫统军三十多年,说话还会有人听的。国不可一日无防,英雄总有用武之地。慰亭暂且隐忍,假以时日,定能出头。”
说得袁世凯不无感动,想不到恩师暂不让自己领兵,用意如此深远。当即道:“日后如何,世凯不敢多想,只求眼下为恩师为国家略效犬马。”李鸿章道:“你想做事好,老夫命你随玉山(周馥),赶赴辽东,筹办和转运粮饷如何?若前线失利,还可就地收集残兵败将,领回京畿,为国家未来留存些复兴火种。”
袁世凯深表谢意,随周馥而出。两人足音远去,又有人进来,原来是于式枚,手里拿封快函,说是两广督府所寄。李鸿章嚯一声站起来,接过函件,几下拆开,阅读起来。
李鸿章早有预谋,购买数艘新式洋舰,组成一支强大舰队,再雇请英国海军指挥官管带,直捣长崎,把战争打到日本本土去,让入朝日军首尾难顾,叶聂诸部正好趋势收回朝鲜。几经交涉,与海军强国智利达成初步意向,该国可提供包括大型穹甲巡洋舰在内的七艘新式军舰给中国。电告孙毓汶,由他密奏慈禧,得到恩准,李鸿章便与汇丰银行接触,商谈货款,同时向现任两广总督的大哥李瀚章伸手。想不到大哥回复得如此快,明确说已筹集到九十万两银款,即要即提。关键时刻还是亲兄弟靠得住啊!李鸿章喜出望外,眉头高扬,对于式枚道:“传马建忠与伍廷芳,到智利驻津总领事馆去。”
听说李鸿章上门,智利驻津总领事乔纳森迎出大门,把三位请入客厅,明知故问道:“中日已宣战,李相还有闲来敝馆看望本领事?”李鸿章笑道:“看望乔总,商购贵国军舰,事若能成,消灭日军岂不指日可待?”乔纳森笑道:“原来李相惦记着敝国军舰。本领事已协调好,款到提舰。”李鸿章道:“款银本督已备得差不多,唯愿贵国看在敝国战时拮据,价格能优惠尽量优惠点。”乔纳森道:“已够优惠,再优惠恐怕有些难。”李鸿章道:“本督年老力衰,腿脚不便,还颤颤巍巍上门说好话,乔总难道不给面子,照顾些车马费?”乔纳森笑笑道:“从北洋衙署至敝总领事馆,要得几个车马费?好好好,李相公忠体国,不辞辛劳登门,本领事再与敝国政府及外部商量商量,能照顾李相面子尽量照顾。”
李鸿章留下马建忠,与乔纳森具体论价,以尽快签约,然后领着伍廷芳,去了阿根廷驻津总领事馆。阿根廷海军亦不错,万一智利方面谈不成,也多一个选择。阿根廷总领事很乐意卖军舰给中国,李鸿章又留下伍廷芳,负责讨价还价。回到衙署,还觉不踏实,隔日又带上罗丰禄去了巴西驻津总领事馆。巴西方面也愿出售军舰,李鸿章让罗丰禄负责详谈。
购舰计划正在实施之际,叶志超来电,说一万六千日军正向平壤收拢,近日内必有血战,守军千里征战,困难重重,不容乐观:左宝贵右边身子中风,走路困难;丰升阿东北练军大多是“鸭蛋兵”,不足为恃;马玉昆最勇,兵将最少;至于叶志超本人,自牙山北逃平壤时,一路风吹雨淋,以至一病不起,饮食难进,头晕目眩,神志不清。
诚如袁世凯所言,一帮老弱将帅,既无体力,又无斗志,枪炮还未响,气势先落入下风,又如何取胜于人?可惜李鸿章鞭长莫及,只得发去电报,好言相慰,给予激励。又问战阵布置情况,务必尽快回复,好给朝廷交代。
电报发走,李鸿章痴坐桌前,心头阴云密布。平壤之战败不起啊。两万多北洋陆军,五分之四已派往朝鲜,仅余宋庆驻旅顺,刘盛休守大连金州,总不可能全都派出,押到朝鲜战场吧?刘盛休乃刘铭传侄儿,助叔叔统带铭军,南征北讨,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以军功升任总兵。剿捻结束,淮军裁撤,李鸿章奏留铭军数千,交给刘盛休,驻防金州。这可是铭军也是淮军仅存精锐,万一押输,海军战舰失去照应,岂不任凭日军海陆夹击,等着沉没海底?北洋陆兵和军舰是国家命脉,命脉一失,拿什么保卫大清江山?大清入关后,蒙古、新疆、西藏相继并入版图,一旦清朝灭亡,三族只认满清不认汉,宣布独立,洋人再插进来,趁乱宰割,国家必将四分五裂,俺李鸿章又有何面目活在世上?自己已七十多岁,老命值不了几个钱,只是数十年所筑海防,就此崩溃,遗大患于国家,死不瞑目啊!
脑袋里正翻江倒海,又接到丁汝昌来电,说各战舰已遵命集结于大连湾,随时听从调度。李鸿章眼盯电报,沉吟不语。如此部署,主要考虑大连离平壤近,厚集兵舰,可给前线清兵助威,有必要的话,还可为刘盛休四千多陆军护航赴朝,绕击日军后路。可这太冒险,金州防军出征,仅留宋庆孤守旅顺基地,一旦沦入敌手,威海必危,整个北洋海军都将毁灭。基于此考虑,李鸿章叫进于式枚,嘱令道:马上复电丁汝昌,坚守大连湾,绝不可轻举妄动。
于式枚出去后,李鸿章仍坐在桌前,苦等叶志超回电。没得到平壤战场兵力布局情况,心里难安啊。可直到天黑,回电仍迟迟没来。晚饭时间早已过去,家人三请四催,才起身出了签押房。走几步又刹住步子,折身来到于式枚办公房,说:“晦若盯住电报房,平壤电报一到,立即送我手上。”于式枚道:“相国放心,给丁汝昌发电报时,已叮嘱过电报员。”
直到翌日午后,李鸿章望眼欲穿,才终于盼来平壤电文,叶志超禀报说诸军布局早定,马玉昆部驻城南,卫汝贵部守城西,左宝贵部扎城北,叶志超本部一半护卫城东,一半留城里为机动,另聂士成和丰升阿两部则屯于义州方向,以保平壤后路。
看完电报,李鸿章打开朝鲜地图一瞧,不禁大吃一惊,一拍桌子,大骂道:“这个叶大呆子,到底会不会打仗?怎能如此部署兵力?”
原来义州位于平壤西北,靠近鸭绿江,过江便是辽宁丹东。分兵远离主战场,目的何在?为逃跑回国做准备?哪有枪炮没响,就想着逃跑的?平壤总共才一万四千守军,分出聂丰两部四千多,剩下九千余人,如何抵抗一万六千武装精良的日军?叶志超久经战阵,连此浅显道理都不懂么?莫非真的病入膏肓,糊涂一时,一顿瞎折腾,乱指挥?
仿佛已预感到平壤失败在所难免,李鸿章心头一阵阵疼痛。那可是自己多年训练出来的精锐所在,难道就这样断送在叶志超手里,葬身异国他乡?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信叶志超谎称牙山取胜,奏报朝廷请功,朝廷不知真假,钦命其统领入朝清兵,陷平壤于绝境。
李鸿章不愿眼巴巴看着自己家底毁掉,决心豁出去,电令刘盛休率军入朝,救援叶志超诸军。又命丁汝昌尽出海军战舰,保驾护航,决不能让丰岛悲剧重演。
这步棋实在太险恶,不是迫不得已,李鸿章怎会铤而走险?他早已分析过,刘盛休部东征,日军海陆联动,进犯大连,旅顺必定不保,后果不堪设想啊。再说北洋战舰悉数离港,亦有可能遭遇日本海军,海战打响,谁胜谁负,根本没法预料。若平壤陆军败落,海军也跟着受挫,北洋也就玩完,李鸿章十个脑袋都不够朝廷砍削。唯一好处是可遂翁同龢与李鸿藻平生大愿,拉着光绪一起做亡国奴。
幸而北洋又募得一万新兵,尽管只训练过几天,开枪放炮没完全学会,毕竟也可拿出来,派驻大连金州充充数,聊胜于无吧。李鸿章布置下去,又电告叶志超,刘盛休四千多精兵已分乘上海招商局轮船,自大连湾出海,不日可至平壤,命他立即调回聂丰两部,内外夹击,共创日军,争取平壤战场胜利。
电报发往平壤,叶志超正躺在帅营发着高烧。昏头昏脑接住电文,取过老花镜,凑到眼前,纸上一片模糊。揉揉眼皮,睁眼再瞧,还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叶志超有些发急,像对亲兵,又像自言自语道:“难道老夫两眼已经病瞎?”
“叶帅没瞎,是高烧不止,神志不太清醒。”亲兵答道,端上汤药,服侍叶志超喝下。拿开药碗,再抓过电报,附叶志超耳边念上一遍。叶志超眼望亲兵,莫名其妙道:“难道聂士成与丰升阿没在平壤?”亲兵道:“聂丰两部不是大帅亲口下令,调往义州方向的吗?还是本人传达的军令呢。”叶志超道:“你着人再传电,令聂丰两位回援平壤。”
亲兵扶叶志超躺下,掖好被子,掉头出门,传令下去。可为时已晚。一万六千多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在日本陆军之父山县有朋指挥下,兵分三路,自南西北三个方位,气势汹汹向平壤压过来。恰逢八月十五中秋夜,玉盘当空,万里澄碧,天上月团圆,世间人团圆。清军诸将无心赏月,率领兵士固垒静守,严阵以待,誓与日军决一死战。只主帅叶志超没法出阵,仍躺在病榻上,高烧不退,哼哼唧唧,满嘴胡话。
眼见月过中天,子时逝去,到得丑时,东方曙色微露,城南方向大岛义昌部打响第一炮。城里守军为马玉昆部,共计四营两千余兵力。马玉昆乃安徽蒙城人,早年追随李鸿章,东征北讨,后随左宗棠部,远至新疆,清剿阿古柏叛军,屡功升总兵,助提督宋庆驻防旅顺。如今年过六十,依然宝刀不老,勇猛不亚少壮。正枕戈待旦,闻得炮声一响,一跃而起,冲出营帐,亲自指挥炮手,予以还击。双方对轰至上午卯时,日军冒着炮火,以战友死尸为掩护,步步进击,逼至近前。马玉昆一声令下,众将士跃出营垒,以血肉之躯,作殊死拼杀,重创日军。一波又一波惨烈厮杀持续到午后,日军反复冲锋,皆被打退,死伤五百多人,付出两个中队代价,大鸟义昌本人及多名将佐受伤。城南争夺战具体地名叫船桥里,日报随军记者目睹日军惨状,大放哀声道:此役不克旗下死,呜呼苦战船桥里。
马部誓死捍卫城南时,城西战场炮火也异常猛烈,双方展开残酷的拉锯战。守将卫汝贵名声不好,朝臣讥讽他怀揣老婆信函,未出征就想着回家抱孙子,其实打起仗来,一点不胆怯,不含糊。卫汝贵乃安徽合肥人,随老乡李鸿章一路征讨,屡立战功,位至总兵,驻防天津小站,成为北洋防军得力干将。进驻平壤城西后,固垒布防,毫不懈怠。战斗打响,更是老当益壮,身先士卒,打得极其顽强,把日军挡在城外开阔地带,无法近前半步。还指令马队,发起数度冲锋,重创敌军。自然也受到对方火力抗击,损失一百多名兵勇和两百匹战马。
打得最惨烈的当属城北战场。此系平壤争夺战主战场,山县有朋集结八千多精兵,黑云般自城外淹杀过来。城外有个叫牡丹台的山包,地势险峻,山侧便是著名的大同江。左宝贵率两千守军驻防城北后,强拖病体,登上牡丹台,督促士兵夯了座五丈高的壁垒,上安田鸡炮和速射炮,配备七连发步枪,居高临下,静待敌军。左宝贵系山东费县回民,当年咸丰打造南北两大营围攻金陵,他就入营从战。两大营两建两破,左宝贵拣回一条小命,溃逃回鲁。后僧格林沁率蒙古铁骑剿捻,曾随其征战。僧格林沁战殁,左宝贵再度回家避难,直至李鸿章统军北上,堵捻于鲁东,左宝贵入淮军效力,频立战功,成为一代名将。李鸿章总督直隶,奏办海防,又保举左宝贵以提督记名总兵简放,驻防奉天。奉天离朝鲜近,朝鲜开战,左宝贵顾不得半身不遂,衔命入朝,毅然挑起防守平壤城北重任。
城北牡丹台为全城最高点,可谓平壤命脉所在。守住牡丹台,便守住城北,平壤也就可保无虞。左宝贵太清楚牡丹台之重要,派精锐镇守。山县有朋也不傻,心知牡丹台非同小可,厚集兵力,发起猛攻。牡丹台上火力威猛,日军几度舍死进攻,都未得逞,不得不留下数百尸体,退回至清军枪炮射程之外。气得山县有朋暴跳如雷,一边哇啦哇啦叫喊着,一边挥舞战刀,抬腿要往前冲,被部属死死扯住才作罢。随即下达命令,尽调西南两战场重炮,集中城北,一齐猛轰,终于摧毁牡丹台,守军将士大都为国捐躯,阵亡于炮火之中。左宝贵也震晕倒地,被亲兵救出,撤入城里。醒后发现偏瘫已好,竟然行动自如。左宝贵大乐,几下脱掉铠甲,换穿黄马褂,戴上双眼花翎,往来城头,部署战斗,狙击自牡丹台方向汇集过来的日军。亲兵劝道:“花翎和黄马褂太显眼,一瞧便知是主将,容易招至日军枪炮。”左宝贵凛然一笑,朗声道:“若辈惜死,可自行撤退,左某视此城为吾冢也!”士兵们闻言,肃然起敬,架的架炮,端的端枪,操的操刀,拥至城堞边,誓与敌军殊死一战。连从牡丹台上侥幸逃回的伤员见状,也一跃而起,簇拥至左宝贵身边,同仇敌忾,愿赴国难。
日军占据牡丹台后,山县有朋指挥炮兵,于至高点架好重炮,开始向城内轰击。仗着炮火掩护,黑压压的日军漫过来,远看犹如蚁群一般。左宝贵喝令开火,将士们枪炮齐发,狠狠射向敌阵。受到无情痛击,敌阵一下子散乱开来。可很快又合拢一处,前赴后继,直逼城下,同时举枪朝上射击,施放榴霰弹。榴霰弹属新型武器,杀伤力很大,弹丸由金属制成,射出枪管后,在空中叭叭炸开,炽热的金属碎片无规则四溅,打在人身上,不被击毙,也会严重烫伤。李鸿章早闻榴霰弹厉害,欲从欧洲大量购置,武装海陆两军,无奈户部停款,只得作罢。直至朝鲜事发,才购回数百箱,还没来得及运往前线。
日军武器虽先进,还是被城头炮火压制住,向后撤退。稍作喘息,又卷土重来。此次兵力更厚,枪炮更密集。左宝贵冒着炮火和榴霰弹,往来督战,士兵们无不奋勇,竭尽血诚,力战不怠。激战中,一名炮手被榴霰弹击中,重伤倒地。左宝贵见状,迅速冲过去,命令跟上来的炮手装弹,自己亲自点燃炮引。只见炮座往后一缩,弹头射出炮管,飞入敌阵,轰然炸响。炮手们深受鼓舞,众炮齐发,一连射出上百颗炮弹,炸得城下日军成片倒地,死的死,伤的伤,不死不伤的,也一个个魂飞魄散,抱头鼠窜,再次溃逃。
无奈日军人数太多,又有牡丹台重炮居高临下,对着城楼狂轰滥炸,本来人数不多的清军减员严重,渐处弱势。弹药也快打光,再无力组织强有效抗击。俟新一轮对攻打响,日军很快占据上风,攻势越来越猛。左宝贵没有退缩,仍站在城楼上,亲手施放炮弹。也是黄马褂和双眼花翎显眼,日军集中火力,扫射过来,左宝贵左臂连中两枪,血流如注。从黄马褂上撕块布片,缠住伤口,再次扑向炮台。忽闻榴霰弹数枚在头上炸开,弹片冒着青烟,打在肩膀上,洞开黄马褂,切入皮下。左宝贵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没待亲兵扶持,又拱拱腰背,站立起来。有位营官牵过战马,要驼他离阵,左宝贵一把甩开,继续坚守阵地。又一发炮弹射过来,炸响在脚旁,左宝贵被掀至半空,再重重摔回到地上,四肢一挺,含恨牺牲。
这已到下午未时。上苍为左宝贵壮举所感动,电闪雷鸣,怒降暴雨,冲刷着他身上黑红血痕,还有血腥战场。日军减员严重,幸存者也筋疲力尽,被雨水糊住眼睛,只得扔下武器,拿出干粮,往嘴里塞。山县有朋很悲观,不知还能坚持多久。他得到情报,丰升阿部从义州方向杀了回来,刚被击退,又有聂志成部从天而降。海上也不平静,刘盛休部四千多铭军分乘招商局轮船,在北洋海军舰队护卫下,逼近朝鲜海岸。山朋有县早闻刘铭传大名,也知刘盛休厉害,如果四千多铭军登岸杀向平壤,又有聂士成部赶到,配合城里清军,里应外合,元气大伤的日军肯定吃不消,弄不好就会全军覆没,葬送在城外泥泞地里。
可惜叶志超不是山县有朋,他脑袋已被高烧烧糊,完全失去判断力。偏偏又是钦命主帅,一军中枢,判断力再弱,众将也得听命于他。叶志超不知日军斗志尽失,满怀惊恐,又被大雨一淋,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正和着雨水吞咽干粮。更不知山县有朋焦头烂额,忧心忡忡,生怕平壤日军断送在他这个陆军之父手里,一世英名尽毁。叶志超只知牡丹台失守,左宝贵战死,其他两个战场减员厉害,平壤危殆。恐惧之余,勉强从病榻上爬起来,传令马玉昆、卫汝贵等将领速至帅帐,商议下步行动,是战还是撤,众人一起拿主意。
众将得令,趁大雨停战,暂离战场,入帐分坐两旁。叶志超用虚弱声音道:“日军武器精良,人数众多,不知各位将领还能坚持多久?”马玉昆道:“日军炮火虽猛,毕竟平壤城池坚固,本将所守南门坚持两天,应该没问题。”卫汝贵道:“西门估计也能守上一天两天的。”叶志超对北门守军营官道:“牡丹台失守,左将军殉国,北门只怕保不了几时。”营官说:“虽说北战场日军人多炮猛,又占据牡丹台高地,但我军幸存将士有感于左将军壮举,发誓与北门共存亡,不能让左将军白白牺牲,日军急切间想突破防线,不那么容易。”
其他将领也纷纷表示,只要官兵齐心协力,凭借高城厚墙,再坚守一到两天,待聂士成与刘盛休援军到来,共同发力,打退日军,绝没问题。叶志超深表怀疑,道:“城内弹尽粮绝,饮水短缺,且将士衣单冻馁,情况堪忧啊。至于援军,能否冲破日军封锁,抵达平壤,也没个准儿。听说丰升阿鸭蛋兵回援时,没几下就被日军伏军击退,不知去向。聂士成部同样也会受狙击,要想靠近平壤,难上加难。刘盛休部从海上来,虽有海军舰队护航,可日本舰队一直在朝鲜海岸巡航,两军遭遇,丰岛悲剧重演,铭军能否登岸,把握不大。”
叶志超所说也属实情,众将心里清楚,缄嘴不语。只马玉昆不肯服输,打破沉默道:“叶帅怎么两眼所见,都是不利因素,为何不从有利方面设想设想?设若聂部及时赶回,刘部顺利登岸,城内城外,里应外合,共歼疲惫日军,大功告成,岂不倚马可待!”叶志超道:“若如此,自然甚好。怕就怕聂刘两部还没靠近平壤,日军便攻入城里,咱们皆成新鬼。毕竟出国征战,不比国内,战死还有葬身之地。客死异域,无人收尸,孤魂难归,又有几位官兵存必死之志,愿与敌军血战到底?在座诸位百战不死,活到这把年纪,竟命丧异国,岂不悲乎!”
话没说完,叶志超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马玉昆看不惯叶志超这副熊样,道:“咱们出国征战,日军不也一样么?人家不怕客死异域,咱们老担心孤魂难归,显得太没出息!两军相遇勇者胜,还没到山穷水尽时,坚持下去,战败日军,也不是没可能。”
众将闻言,点头附和。只有卫汝贵有些走神,低头不声。叶志超扫他一眼,问道:“卫将军有何想法,说来听听。”卫汝贵衰怨道:“以身报国乃军人天职,生死存亡,何足道矣!只是咱们冒死远征,慷慨赴国难,国家又怜惜咱们,买不买咱们账呢?”
大敌当前,不思如何退敌,管国家干啥?众人偏首,望向卫汝贵,满眼质疑。卫汝贵道:“昨夜有位海军联络官来军中问事,论及朝中言官御史,闲得发慌,挥舞如椽巨笔,几乎把北洋海陆将帅参劾个遍。连本将收到老婆来函,也被张之洞与李秉衡重金所雇坐探侦知,电告翁同龢,翁同龢发动门生故吏,大做文章,奏请皇上拿我是问。”
“还有此等咄咄怪事?不是卫将军编造的吧?”众将惊讶道。卫汝贵道:“本将吃饱撑的,编故事逗自己开心?翁同龢一心扳倒鸿帅(李鸿章),挖空心思找理由,抓把柄,再交给言官御史,写成劾章,集体跑到颐和园,向太后示威,欲置鸿帅于死地。所幸太后心明眼亮,不为所动,才把这些人哄走了事。翁同龢不甘心,又让人散布谣言,说鸿帅暗通伊藤博文,趁朝鲜事发,双方联手,先把水搅混,再浑水摸鱼,大捞一把,好叛逃日本,吃香喝辣,顺便接替伊藤,过回首相瘾。鸿帅因此做贼心虚,自愧有负皇恩,罪责难逃,吓得杯弓蛇影,病入膏肓,已经活不了几天。本将老在琢磨,鸿帅年事已高,又四面楚歌,倍受攻击,真想不开,有什么不恻,咱们成为没娘崽,是祸是福,是死是活,莫非还去指望翁同龢不成?”
众人心情复杂起来,嘀咕道:“鸿帅早成众矢之的,不被朝臣恨死咒死气死,只怕也会为光绪所忌,对他痛下杀手,死有余辜。”叶志超接话道:“咱们都是鸿帅一手扶起来的,万一鸿帅被人整死,或老病故去,咱们这些将领呐,胜也好,败也好,活也好,死也好,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卫汝贵道:“例子也是现成的。丰岛和成欢两战失败,鸿帅为伤亡官兵申请抚恤,翁同龢有意设阻,一两银子都不肯拨付。鸿帅转求伤亡官兵原籍官府,岂料各府州县主官多为翁门学生或故旧,只看翁同龢眼色行事,不予理睬。鸿帅迫于无奈,只好一边挪用北洋军费,一边向盛宣怀等人筹措,才算给伤亡官兵家属以交代。试想鸿帅倒台下狱,或寿终正寝,各位死在朝鲜,谁来安抚咱们父母妻小?”
各位心气不平,大声骂起朝廷来。连马玉昆也愤然道:“今晨咱俘虏一个日本兵,问他打仗如此勇猛,难道不怕死在异国他乡?他说他也怕死,却愿赴国难,因为他们是职业军人,为国战死乃其天职,家人会受到优待,子子孙孙都会受人尊敬。他还给我说了一件事:丰岛开战时,日本还没正式宣战,伤亡官兵享受不到战时高额抚恤,为此天皇特意委托伊藤博文,七次召开专门会议,反复说服众议员,终于获准突破宪法规定,将开战日期提前至丰岛海战那一天,决不让任何将士白白流血献身。”
马玉昆也发感慨道:“日本天皇一心想着前线将士,反观大清君臣,根本不把咱们当回事,死者不抚,伤者不恤,活者不慰,却天天口诛笔伐,不是参张三,就是劾李四,把咱们当成仇寇,不置于死地,决不撒手。由此可预言,若像左宝贵样战死朝鲜,倒也一了百了,若活着回国,朝廷随便找个什么理由,都会将咱们连同鸿帅本人,一并治罪下大狱。”
卫汝贵叹道:“咱们以老迈之躯,远离故土,征战朝鲜,无非跟随鸿帅几十年,不愿给他脸上抹黑。如今翁同龢与李鸿藻等人狼狈为奸,怂恿皇上整治鸿帅,鸿帅不保,咱们干吗还要替满人卖命赴死?皇上明知日本重兵入朝,志在必得,大清没有任何备战,毫无胜算,还要硬逼鸿帅匆忙调动北洋海陆防军出国,无非忌惮汉人领兵,借日本枪炮削弱北洋力量,以免鸿帅继续坐大,威胁北京。故此番征战,败必得咎,若取胜功高,皇上不安,依然会找借口开去鸿帅,再把咱们一个个撸掉。”
叶志超道:“朝廷负咱,咱还不如趁平壤未破,弃城北移,保全官兵性命,也算行善修德积阴功。到达义州,能战跟日军战上一阵,不能战也好过鸭绿江回国。大清祖陵离鸭绿江不远,镶黄旗人依克唐阿所统绿营重军屯驻满洲,守陵有责,军械粮饷又远优于北洋各军,不可能坐视不管,总会协助咱们布防江北,阻日军于边境。”
叶志超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更像给自己弃城保命找借口。主帅去意已定,众将还能说啥?领命出帐,回营组织北撤。
正好大雨停止,叶志超派信使出城,告知山县有朋,清军准备弃城撤离。山县有朋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趁夜攻城。攻吧将士死伤惨重,又经大雨一淋,饥寒交迫,病倒无数,毫无取胜把握。不攻吧又不知聂士成和刘盛休两部何时赶到,一旦腹背受敌,首尾不顾,必败无疑。却想不到叶志超送信说放弃平壤,山县有朋自然大喜过望。又担心清军使诈,不敢轻信。于是派人复信,要求与叶志超面谈,察看虚实。叶志超回复不用面谈,明早清军一定出城。
说是明早出城,事实不到半夜,叶志超便乔装为士兵,悄悄溜出北门,带头往城外逸去。山县不知深浅,哪敢轻举妄动?直至确认叶志超已逃之夭夭,且有大量清兵出城,才令布置路旁的伏军狙击敌军。伏军躲在暗处,无声无息,像在大睡。大睡总有鼾声,日军比死尸还安静,清军路过,毫无察觉。直到先撤部队过去,山县命令送至,才扣动扳机,一番狠射。清军顿时大乱,谁也没想起举枪还击,只顾抱头鼠窜,哭的哭爹,喊的喊娘,在日军枪口下,成片成片倒下。死倒也是福,可怜受伤未殒者,纵横僵卧,求死不得,求生不能,哀号之声不绝。加之人马腾藉,相揉死伤,不计其数。
其时刘盛休四千多援军,正乘上海轮船招商局五艘邮轮,在北洋舰队护卫下驶近西朝鲜湾。惊闻平壤失陷,只得取消登岸计划,掉转船头,逶迤北航,向鸭绿江口方向驶去。刘盛休与丁汝昌认为,逃兵两腿再快,也快不过轮船,援军先至义州驻扎,待败军赶到,再合到一处,共同布防,足以拒日军于城外。纵使义州不保,还可横渡鸭绿江,等候奉天依克唐阿所属绿营南下,凭借浩荡江水,阻日军于南岸。
刘丁判断没错,叶志超诸军溃逃方向果真是义州。一路先追上丰阿升残部,不久又与南援聂士成部撞个对面。聂士成截住叶志超,质问道:“平壤开战不过一天多时间,怎么如此快败给日军?再坚守一两天,援军赶到,内外合击,挫败日军,亦非难事啊!”叶志超道:“说得轻巧!能坚守咱还不坚守?走吧走吧,到达义州,靠近国境,再作打算吧。”
聂士成无奈,只好指挥所部,转身跟着北逃。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