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万寿山形似蝙蝠,昆明湖状如寿桃(1 / 4)
十三、万寿山形似蝙蝠,昆明湖状如寿桃
数日后早朝,奕譞出得府门,正要弯腰上轿,见轿前一伙人跪地请安,问身边侍卫是些什么人,答曰“都是些年轻旗人子弟。”奕譞更觉诧异,轿也不上了,站直身子,对地上的年轻人道:“你们起来说话吧,何事找本王?”旗人子弟这才哗啦啦站起来,全都长得又高大,又威猛。奕譞道:“看上去你们有模有样的,不在家读书用功,一大早跑到府门口请啥安呢?”
一位有些老成的青年往前一立,粗声道:“禀告王爷,咱们都系旗人之后,享受圣恩日久,再不好意思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愿听王爷调遣,挺身而出,干番惊天伟业。”奕譞道:“你们要干啥惊天伟业?”青年说:“北洋水师搏击渤海,扬威中外,咱们旗人子弟也不能示弱,也要当水兵,中流击水,一显身手。”
旗人子弟一向只顾享乐,从不关心国家大事,今天怎么想起要当水兵,莫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奕譞道:“你们想去北洋水师服役?”青年说:“北洋水师都是汉人,咱们旗人子弟,怎能与其为伍?王爷就让咱们在京师练武操演吧。”
京师怎么练武操演?弄两只竹筏,在金水桥下划水玩?奕譞觉得好笑,道:“你们回吧,本王还要赶早朝呢。”转身钻入轿里。直到走进宫中,嘴角还撇着不屑。赶往养心殿,各王公大臣都已到堂,一个个直愣愣的,等候奕譞现身。慈禧在帘子后轻咳一声,几分不满道:“醇亲王怎么姗姗来迟?”
奕譞用无奈口吻,简单说了说迟到原因。众臣觉得新鲜,交头接耳起来。慈禧也感奇怪,问道:“旗人子弟何时变得上进起来?”奕譞道:“许是李鸿章渤海操演,传入京师,旗人子弟以为好玩,找本王逗乐。”
奕譞话音没落地,有人出列,朗声道:“启禀皇上皇太后,微臣记得同治初年,为推广西学,南设上海同文馆,招汉人子弟进学,北开京师同文馆,招旗人子弟入馆。尔今李鸿章为固海防,创办天津水师学堂,培训海战人才,旗人子弟跃跃欲试,有志当水兵,习水战,朝廷何不顺势而为,效同文馆旧例,也在北京办水师学堂,招收有志旗人子弟入学?”
奕譞闻声望去,原来竟是崇绮。崇绮养疾在家,已好久没上朝,怎么突然出现于朝堂之上?府门口拦轿请安的旗人子弟莫不是他所指使?奕譞心下疑虑,只听慈禧在帘子后道:“崇绮想法不错嘛,各位臣工看法如何,只管道来。”
众臣拨动嘴皮,有说可有,有说可无,也有不少说可有可无的。慈禧只好问奕譞:“醇亲王乃主政大臣,你意见呢?”奕譞道:“水师学堂不是同文馆,不仅需校舍讲堂,还得有水陆操演场所,不是想办就办得起来的。”
“醇亲王说得是,筹建水师学堂不简单,还是先听听李鸿章、曾国荃、彭玉麟等督抚建议,慢慢再定夺吧。”慈禧说罢,又问些其他事项,让众臣议论一番,宣布散朝。
退出养心殿,奕譞照例上毓庆宫检查光绪课业,再去军机处、总署和海军衙门转上一圈,该问的话问过,该画的押画完,回了醇王府。进府来到后堂,刚喝口茶,门房递入手本,说崇绮来访。奕譞心想崇绮来干吗,来谈水师学堂?嘴上道:“让崇绮进来吧。”
崇绮走进客厅,奕譞已等在那里,道:“崇尚书不在家养疴么?怎么精神如此旺盛,上朝奏过事,又不知疲倦,到了敝府?”崇绮笑道:“崇绮独居家中,顾影自怜,嘴巴闭臭,想出门晒晒太阳,找人饶饶舌。”奕譞道:“有话就说吧,你是太后钦点旗人状元,学问大得很,正好教导教导本王。”崇绮道:“崇绮哪敢教导王爷?不过有两个故事,在肚里沤得难受,想说给王爷听听。”奕譞讶然道:“崇尚书要给本王说书?”
崇绮也不客气,清清嗓门,不紧不慢道:“故事不新鲜,王爷自然早听说过。道是当年汉武帝征讨云贵,为滇池所阻,退而凿湖于长安,命名昆明池,练成水师,终至征服西南。”奕譞道:“虽说本王孤陋寡闻,此事倒也略有所闻。”崇绮道:“崇绮要讲的并非汉武练水师南征,是本朝乾隆帝游幸万寿山,见山下瓮山泊水光潋滟,联想汉武旧事,不甘示弱,拓泊为湖,是为昆明湖,每年春夏于湖上练武操演,亲临观操,吟诗作赋,尽得风流。”
奕譞望定崇绮,道:“崇尚书想要本王在万寿山下办水师学堂,借昆明湖操演水师?”崇绮道:“还是王爷话语痛快。乾隆帝可在万寿山下训练水师,王爷为什么不呢?”奕譞沉吟道:“水师学堂创办不易,无非太后恩准,大臣支持。”崇绮道:“太后肯定会恩准。”奕譞道:“何以见得?”崇绮道:“咸丰末年,英法联军攻进北京,三山(万寿山、玉泉山、香山)五园(颐和园、静宜园、静明园、畅春园、圆明园)惨遭破坏,昆明湖也在劫难逃。英法联军退走,两宫随新君自热河回京,太后私访颐和园,见满眼残破,伤心欲绝,暗暗发誓励精图治,富国强军,他日重塑金身,再造浮屠,复现皇家辉煌。”
慈禧暗访颐和园事,奕譞也曾听人说起过,只是不知真假。崇绮又道:“太后为大清操劳大半辈子,眼看年事渐高,皇上又亲政在即,王爷总不好意思,继续让她垂帘听政,也得物色像样场所,给他颐养天年吧?为此几天前崇绮专门跑到颐和园,站在昆明湖边,仰望万寿山,发现形如蝙蝠,再爬到万寿山上,俯瞰昆明湖,觉得恰似寿桃。想想如此福山寿海之佳境,若修葺一新,要太后不喜欢都难呐。”
倒出肚里话后,崇绮告辞而出。奕譞送至大门外,转回身便直奔书房,亲拟折稿,奏请创办昆明湖水师学堂。慈禧见折,迟疑不语。奕譞道:“汉人水师风生水起,旗人没支像样水师怎么能行?”慈禧仍不愿拍板,道:“将折子明发下去,听听李鸿章等人怎么说吧。”
奕折抄本发至天津,李鸿章阅罢,大摇其头,出声不得。周馥一旁道:“也不知谁聪明过头,给醇亲王出此高招,以为演练水师,跟赛龙舟样好玩。”
于式枚消息灵通,说:“刚接京师友人函,说是崇绮怂恿醇亲王,奏办昆明湖水师学堂。”周馥道:“崇绮不告假在家么,怎么管起闲事来啦?”于式枚道:“这还得归功于翁同龢送给崇绮的书法。”周馥道:“翁同龢送什么书法给崇绮?”于式枚道:“乾隆《昆明湖泛舟》。”
“晦若兄是说,崇绮受翁字启发,说服醇亲王,仿乾隆旧事,创办昆明湖水师学堂?”周馥恍然大悟,转问李鸿章,“相国要不要附议醇亲王奏请?”李鸿章道:“附不附议结果都一样,没人能制止朝廷创办昆明湖水师学堂。”周馥道:“太后既然已有定见,干吗还要明发奕折给各地督抚?”李鸿章道:“太后不过想听听声援,免得有人说她乾纲独断。”周馥道:“昆明湖深几尺,能练出什么水师来?”
李鸿章浩叹一声,道:“玉山(周馥)该明白,老夫练海军,固海防,创设天津水师学堂,又奏办水雷、武备、枪炮诸学堂,满员自然不舒服,挑唆醇亲王和太后,另办水师学堂,专门训练旗人子弟,好与老夫所创汉人水师抗衡。”周馥道:“昆明湖又非渤海湾,两处练出来的水师岂可同日而语?醇亲王刚巡阅过北洋水师,该明此理。”李鸿章道:“醇亲王自然深明此理,可他另有意图。”周馥道:“另有什么意图?”
趁李鸿章端杯喝茶之际,于式枚接话道:“创办昆明湖水师学堂仅仅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修葺万寿山,供太后和皇上观操。太后与皇上临幸,要吃要住,要行要游,还需整修颐和园工程。颐和园整修得好,太后住得舒服,吃得满意,游得开心,就会留下来,在园里安享晚年,不再干预皇上亲政,醇亲王父子正好大干一场。”
周馥明白过来,道:“原来醇亲王创办昆明湖水师学堂,用意如此深远。那崇绮对创办昆明湖水师干吗也那么起劲呢?”于式枚道:“同治在世时,崇绮身为皇帝岳父和姐夫,地位何等尊崇?不幸同治驾崩,皇后绝食而死,崇绮从此失势,与帝父醇亲王关系也很微妙,只好挂名空头户部尚书,赋闲在家。倡办昆明湖水师学堂,促成颐和园整修工程,太后与光绪父子两头都可讨好,又何乐而为呢?”
真是一针见血。周馥又道:“那翁同龢既非旗人,又不是皇亲国戚,也掺和进来干吗呢?”于式枚道:“翁同龢觉得仅做帝师不过瘾,欲重回户部,执掌财权。”周馥道:“户部有理才能手阎敬铭,翁同龢哪还回得去?”李鸿章笑道:“办昆明湖水师学堂,修葺颐和园,不是小钱能对付的,阎敬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自会明里暗里抵制,太后和醇亲王一发怒,翁同龢岂不正好拣个落地桃子,取而代之?”
太后与醇亲王心照不宣,执意要办昆明湖水师学堂,修葺颐和园,李鸿章、曾国荃、张之洞、刘坤一等督抚自知阻拦不住,唯有复折附议。慈禧很高兴,懿令奕譞,抓紧筹建水师学堂校舍,打造兵船,拓宽湖面。来年即光绪十二年(1887),昆明湖水师学堂初具规模,又着手物色洋人教习,选招旗人子弟,择日开学。
其时载湉年届十六,算是成年,可披阅奏章,论断古今,剖决是非。慈禧颁发懿旨,宣布载湉亲政。奕譞甚喜,旋又冷静下来,联络各王大臣,合词恳请慈禧训政。慈禧稍做推辞,便顺水推舟,接受训政请求。训政与听政一字之差,实质没有任何不同。奕譞谢过恩,奏陈昆明湖水师学堂事宜,慈禧给予充分肯定,君臣皆大欢喜。
接下来便是颐和园工程。三海工程及昆明湖水师学堂,已花掉户部和海军衙门数百两银子,颐和园工程又去哪里筹钱呢?奕譞也没太多办法,还得打户部主意。欲传阎敬铭,又觉得这家伙不好对付,放低姿态,亲自去了趟户部。
却没见阎敬铭当值。一问才知,阎敬铭闻听奕譞来部要钱,干脆躲了起来。他会躲哪儿去呢?奕譞只好让户部属员搜寻,哪怕阎敬铭钻入地底下,也要把他掘出来。
其实阎敬铭哪里没去,就待在家里,独自生闷气。光绪亲政,俟后大婚,皆属朝廷正事,户部出钱改造三海,无话可说。昆明湖上练水师,无异于小孩玩家家,开始阎敬铭怎么也想不明白,朝廷干吗要花此冤枉钱。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李鸿章大办北洋水师,满清朝廷没旗人水师,心里肯定不踏实。基于此,阎敬铭只好咬紧牙关,四处筹措,拨足款子。昆明湖水师学堂建得差不多,还要找户部拿钱修葺颐和园,阎敬铭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了,干脆一拍屁股,回家躺到床上,睡起大觉来,眼不见,耳不闻,心不烦。
没睡多久,户部有人找了来。来过一拨又一拨,阎敬铭一概拒之门外,不予理睬。
后来连翁同龢也上了门。阎敬铭不得不下地,把客人请进客厅。刚落座,便快言快语道:“翁师傅大驾光临,莫非代皇上催拨颐和园工程款?有款可拨,老夫早已拨走,何须翁师傅动步?”翁同龢道:“不代皇上催款,同龢却不可上尚书大人家,讨杯茶水解渴?”
阎敬铭忙唤家仆上茶,嘴里道:“好好好,先喝茶,先喝茶。”翁同龢喝口茶,道:“同龢常伴皇上左右,有话不好乱说,才上阎家,一吐心中块垒。”阎敬铭道:“翁师傅乃堂堂两朝帝师,皇上近臣,万民景仰,百世荣光,做梦都会笑醒,哪来心中块垒?”翁同龢叹道:“昆明湖水师学堂筹办之初,同龢便极力劝阻醇亲王,无奈王爷一意孤行,非以昆明湖易渤海,万寿山换滦阳,谁也拿他没办法。”
渤海以滦阳为托,乃天然的水师操演场所,朝廷想借万寿山与昆明湖操练旗人水师,取代北洋水师,简直异想天开。阎敬铭眼望翁同龢道:“翁师傅真劝阻过醇亲王?”翁同龢道:“你不信,可入宫打听打听。”阎敬铭道:“宫禁乃帝师出入之所,吾等闲人岂可随便涉足?”翁同龢笑道:“阎尚书鼎鼎大学士,人称救时宰相,你不涉足宫禁,太后与皇上要商讨国家大事,找谁去?”阎敬铭愤然道:“太后与皇上心系颐和园,哪还会想得起国家大事?”
翁同龢道:“同龢也正为此苦恼,才贸然入府,拜会尚书大人。放眼朝堂内外,唯尚书大人德高威隆,说句什么,太后与皇上还听得进去。”阎敬铭道:“翁师傅想支使老夫,出面阻止颐和园工程?”翁同龢笑道:“谁能支使尚书大人?只是同龢顾虑,颐和园工程办下来,没数百甚至上千万银两打不住,不让太后和醇亲王放手,看您去哪儿弄这么多银子。”
说的也是,颐和园工程没歇,户部就不得安宁。满尚书崇绮养疴在家,一应筹银办款事宜,全落在自己一人身上,朝廷生财之道少,花钱之处多,又到哪里变银子去?送走翁同龢后,阎敬铭就伏案起草奏折,请求停止颐和园工程。
几天后朝会,阎敬铭递上奏停颐和园工程的折子。惹得慈禧满脸不高兴,质问道:“好你个阎敬铭,你是不是我朝户部尚书?”阎敬铭道:“是清朝户部尚书。”慈禧道:“既是我朝户部尚书,就得为我朝理财办差,你知与不知?”阎敬铭道:“理财办差,确属微臣本分,可我朝国不强,民不富,财源短缺,不多几个银钱得花在该花的地方。”慈禧道:“莫非创办昆明湖水师堂堂,修复颐和园,花些钱不该?”阎敬铭道:“颐和园工程花钱应该,可花的不是小钱,眼下国家不少急事要务等着用钱,日后再修葺颐和园也不迟。”
“不迟不迟,何时算不迟?等我老命归西才算不迟?”慈禧怒不可遏,“阎敬铭你说句痛快话,给不给颐和园工程拨款?”阎敬铭道:“并非微臣不拨款,实乃国库空空,已拨不出款子。”慈禧道:“拨不出款子,不知道筹措?”阎敬铭道:“该筹的已筹,该措的已措。”慈禧道:“你不是响当当的理财能手和救时宰相吗?你到底如何理的财,怎么救的时?碰上朝廷急着用钱,竟然只知大声叫穷。”阎敬铭道:“不是微臣叫穷,是微臣已黔驴技穷。”慈禧道:“黔驴技穷就技穷,还有滇驴桂驴,川驴陕驴,量我朝无人能理财是不?”阎敬铭道:“有滇驴桂驴,川驴陕驴,黔驴可让贤,太后另请高明就是。”
这家伙不是摆明了要挟你么?气得慈禧都快弹起来,隔帘指着阎敬铭鼻子,大骂道:“阎敬铭你狗坐轿子,不识抬举!本宫爱你有些才能,升任你为大学士户部尚书,你尾巴竟翘到天上去了。你上折请辞吧,本宫决不留你,自有能人接管户部。”
有本事的人,难免硬气。慈禧放了话,阎敬铭也不含糊,下朝后便拟了辞呈,送入宫中。慈禧看眼辞呈,手一扬,甩出去老远,恨恨骂道:“可恶可恶!本宫气头上说气话,阎敬铭竟当起真来,执意辞职,不是与本宫过不去么?”
奕譞就在一旁,劝道:“天要下雨,娘要改嫁,没人拦得住。何况阎敬铭已年逾古稀,他要辞职就辞职,满朝文武,还怕找不出户部尚书合适人选?”慈禧道:“你觉得谁合适?”奕譞道:“翁师傅就合适。”慈禧道:“甲申前翁师傅就是户部尚书,让他回任也不是不可。无奈国库进少出多,朝廷又急于用钱,不知他有何生财之道?”奕譞道:“我先试他口风看看吧。”慈禧说:“你去吧,此时他该还在毓庆宫给光绪授课。”
来到毓庆宫,见着翁同龢,奕譞问道:“阎敬铭有心辞职,若让你管理户部,能否筹得拢颐和园工程款?”翁同龢不免心里暗喜,道:“朝廷确实拮据,可毕竟天无绝人之路,同龢不信堂堂大清天下,连颐和园工程款都凑不拢。”
见翁同龢满有把握的样子,奕譞回禀慈禧道:“让翁同龢回任户部吧,他有办法凑钱修葺颐和园。”慈禧道:“那就让阎敬铭顶个大学士头衔,回家抱他的孙子去,免得咱要花个钱,还得看他脸色,好像大清江山已改姓阎,不再姓爱新觉罗似的。”
阎敬铭户部尚书生涯到此结束。没等谕旨下达,便卷上铺盖出京,回了陕西朝邑老家,含饴弄孙,倒也自得其乐。不久有消息从京城传到西北,继任户部尚书不是别人,竟是翁同龢。阎敬铭这才渐渐醒悟过来,这家伙极力怂恿你跟慈禧和奕譞抬杠,原来是给你使绊子,叫你早日出局,他好乘虚而入,足见其用心何等险恶。
要说尚书大位,阎敬铭还真不怎么在乎,然被人愚弄的滋味毕竟不好受。真想跑到翁同龢家里,喷他个狗血淋头,一解心头之恨。无奈陕西远离北京,够不着翁同龢,气得阎敬铭直跺脚,一边绕墙打转,困兽一般。绕上几圈,突然两眼一黑,双腿一缩,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家人吓得不轻,忙围过来,掐的掐人中,放的放足血,阎敬铭才好不容易动了动脑袋,嘴巴一张,吐出一口浓痰,清醒过来。
也许是到阎王老爷那里打一转,参透生死,阎敬铭一下子豁达起来,觉得受翁同龢愚弄,也生气动怒,大可不必。人一豁达,能吃能睡,心宽体健,又处江湖之远,置身是非之外,确是神仙过的日子。神仙无事牵绊,正好以歌自娱,阎敬铭作《不气歌》,哄自己开心:他人气我我不气,我本无心他来气。倘若生病中他计,气下病时无人替。请来医生把病治,反说气病治非易。倘若不消气中气,诚恐因病将命弃。我今尝过气中味,不气不气真不气。
唱着自编的《不气歌》,阎敬铭在老家过得快快活活,有滋有味。时人不再叫“救时宰相”,改称“不气宰相”。无可救时,能够不气,也是风骨。直至七十五岁高龄,无疾而终,魂归道山。朝廷追赠太子少保,谥文介。一个介字,倒也贴近阎敬铭品性。
且说翁同龢继任户部尚书后,奕譞便召问道:“翁师傅答应给颐和园工程筹款,不知怎么个筹法。”翁同龢从身上拿出一笺,呈给奕譞,笑笑道:“筹法在上面。”
原来翁同龢早有准备。奕譞伸手接住函笺,低头看起来。是以奕譞口气写给李鸿章的信函,里面就一个意思,请他代海军衙门出面,跟各地督抚函商,报效两百万两海防银,存款生息,以补正款不足,专备购舰、设防要务和皇太后阅看水操之用。
向地方督抚伸手要银,手段一点不高明。奕譞颇觉失望。可转而又想,眼下情形,也别无他途,只好摊派各地,以解燃眉之急。奕譞当即在函笺上加盖亲王印信,发往天津。
收到函笺,李鸿章哭笑不得。王爷向下索款,不直接发函给各地督抚,干吗多此一举,由你这个直隶总督代派呢?显然是新任户部尚书翁同龢出的馊主意。阎敬铭为颐和园丢掉户部尚书帽子,翁同龢拣个便宜,首先得解决颐和园工程款,可他屙屎屙屎,唯独屙不出银子,只能打地方督抚主意。又不愿以户部和王爷名义发函,故意私信给你李鸿章出难题,事成是他姓翁的功劳,事不成你姓李的拱起屁股,让奕譞打板子就是。
诿事推责不是李鸿章风格,尽管看穿翁同龢耍的把戏,还是叫来于式枚,让他代笔草拟信函,分头与两江、两广、湖广、四川等地督抚商筹报效款。信函发走,于式枚道:“两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中法战争所费甚巨,各地竭泽而渔,财源短缺,不知能否筹得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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