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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海战损兵折舰传恶讯,朝臣奔走相告喜欲狂(1 / 3)

六、海战损兵折舰传恶讯,朝臣奔走相告喜欲狂

朝旨发至天津时,叶志超电文已摆上李鸿章桌子,说血战平壤五昼夜,诸军奋勇杀敌,弹尽援绝而退。电文是叶志超逃往义州后发出的,此前李鸿章已从刘盛休与丁汝昌等人电报里获知,清军败走平壤,死伤惨重。除丰升阿奉天练军外,入朝诸军大都为安徽子弟兵,驻守直奉鲁十多年,与北洋海军共同看护渤海门户,是国家安全保障,也是李鸿章手里王牌。在朝中君臣逼迫下,连应有的后勤都没准备,诸军便匆忙出征朝鲜,兵败如山,大清海防无以为继,王牌也变成烂牌,一发不可收拾。李鸿章不禁老泪纵横,痛哭失声。泪水打湿电文纸,纸上字迹漫涣开去,一片模糊。于式枚在隔壁办公房当值,闻得悲啼,心如刀绞。还以为李鸿章为失去三眼花翎和黄马褂痛苦,过到签押房,先拿过桌上杯子,倒掉残茶,另泡一杯,放到李鸿章面前,安慰道:“朝廷无情,动不动就褫这夺那,实在令人心寒。不过相国也不用在意,只要督促叶志超诸将守住义州,拒日军于鸭绿江南岸,皇上定然开恩,赏还三眼花翎和黄马褂。”

李鸿章收住泪水,哀哀道:“三眼花翎和黄马褂系皇上所给,予夺听便,实在无所谓得很。老夫不过心疼两万北洋兵勇,一朝溃败,再难成军。那可是老夫数十年心血啊,其骨干还是征发上海时老兵老将,南征北剿,枪林弹雨,死里求生,都活了过来,想不到为大清宗主虚名,入朝参战,惨死异邦,尸骨难寻,叫老夫如何面对合肥父老乡亲?项羽兵败垓下,自刎乌江,老夫曾恨其懦弱,为何不肯过江,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与刘邦一决雌雄。而今合肥子弟兵命丧朝鲜,孤魂不归,老夫才真正体会出项羽当时心境。”

于式枚忽然明白过来,李鸿章三十年位居显要不倒,并非太后和皇上看得起,实乃手握陆海重兵,坐镇渤海门户,为朝廷所倚重。陆军入朝,牙山、平壤连败,海军丰岛遭受重创,孤航海上,存亡堪忧,俟手中王牌打完,必将为朝廷一脚踢开,弃之如敝屐。也就是说光绪裭夺三眼花翎和黄马褂,仅仅只是开头,接下来便是头上顶戴,还有顶戴下面的脑袋。怪不得翁同龢之流不遗余力怂恿皇上,催逼北洋海陆两军出击朝鲜,无非借日本人之手,削去李鸿章臂膀。拔毛的凤凰不如鸡,届时李鸿章两手空空,自然任其宰割。想到此处,于式枚不寒而栗,却还是安慰道:“叶志超诸部败退平壤,并非全军覆没,加之刘盛休部已至鸭绿江南岸,与叶志超诸部合到一处,固守义州,定能反败为胜。”

“晦若未上过战场,不知什么叫兵败如山倒。想想山崩塌下来,谁能阻挡得住?”李鸿章摇着脑袋,满眼悲凉,“日军并非当年长毛与捻匪,是日本明治维新后,照欧美办法训练出来的新式职业军人,又有大本营统一调度,提供完整的后勤医疗保障和抚恤办法,战斗力非常强。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新式日军像凶猛的恶狼,随时准备腾空而起,扑向朝鲜和中国。相反北洋海军是看家狗,狗仗主势,底气足,胆量够,谁想入门,一番狂吠猛咬,够吓人的,一旦远离家门,无势倚仗,自然惊慌失措,夹紧尾巴,谁都可欺侮。见过无家可归的丧家犬么?哪只不惶惶不安,路人轻轻吼一声,都吓得落荒而逃?也就是说,北洋防军驻守渤海,卫护京畿,日军入侵,拒之于门外,不在话下。如今倾巢而出,无人守门,不仅不能制敌于韩,还会引狼入室,毁掉老夫二十年构筑起来的海防,后果不堪设想啊。”

说得于式枚悲哀起来,为在韩清军,为忠心耿耿的李鸿章,更为愚蠢无知的大清朝廷。

两人正在哀叹,又有电文送进,仍是叶志超发来的,说日本陆军第一军进攻平壤时,大本营又派出第二军和第五军数万人,由联合舰队护航,向西朝鲜湾进发,准备与第一军会合,收取义州,甚至过江犯清。叶志超意思,清军唯一出路,只能放弃义州,早些渡过鸭绿江,与奉天绿营合作一处,组成防线,抵挡日军。

李鸿章不敢自作主张,命于式枚转发叶志超电文至军机处,请皇上定夺。论及兵事二字,光绪一窍不通,军机大臣翁同龢与李鸿藻不通一窍,怎么定夺?君臣商量半天,旨令叶军诸部,必死守义州,将功补过,若再弃城丧师,定斩不赦。

明知叶军诸部一路溃逃,斗志尽失,根本没法抵抗数倍于己的虎狼日军,还要命其死守义州,不是眼睁睁看着清军全体覆没么?翁同龢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等着清军一个不留死在朝鲜,以免过江回国后,重归李鸿章麾下。

不过李鸿章不担心清军会死守义州。叶志超连平壤都已放弃,会为区区义州,把自己老命搭上去吗?何况出城渡江便是中国,死在母国土地上,总强过抛尸异域。李鸿章担心的是日本联合舰队护送完陆军后,不会乖乖离去,有可能游弋朝鲜附近,寻找为刘盛休部护航的北洋舰队。若两军遭遇,必有一场厮杀,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李鸿章这里还在担心北洋海军与日本联合舰队难免一战,谁知两军已于黄海大东沟海域相遇,可谓海阔天空,冤家路窄。大东沟位于鸭绿江口,北洋舰队护送刘盛休部到岸登陆完毕,留下四舰善后,定远、镇远等十艘主力舰解缆起锚,望西而行。

时值八月十八日,即平壤失守两天后,上午巳时(十点)左右,风和日丽,海平如镜。离岸行驶个把小时,镇远舰前桅瞭望水手突然瞧见,东北方向升起一片浓浓煤烟,赶紧报告给管带林泰曾。林泰曾命令打旗语,报告旗舰定远号:发现敌舰。丁汝昌坐镇于定远号,见报后带领管带刘步蟾,迅速登上舰桥,举镜眺望。

果然烟雾缭绕处,一支庞大舰群赫然出现,徐徐驶来。那便是日本联合舰队十二艘主力战舰。丁汝昌毫不犹豫,下令迎剿。刘步蟾让旗手升起战斗旗,各舰领会,分成五组,以夹缝雁行阵,向敌舰驶过去。行进中,致远、经远、扬威、超勇诸舰还撤除舢板之类救生工具,决意破釜沉舟,与战舰同生死,共存亡。

两军渐渐靠近。丁汝昌发现日舰以单纵队形驶来,考虑北洋战舰多为前主炮,命令改为横队迎战,以利于火力发挥。谁知匆忙间,变队未能及时到位,队形不整,旗舰定远号远离左右羽翼,凸显于前,为敌舰所瞩目。丁汝昌顾不得许多,命令全速前进。定远为铁甲舰,炮座大,射程远,离敌舰一万六千尺时,炮手根据刘步蟾指令,首先发炮,打响海战。一时间,炮声隆隆,硝烟滚滚,水柱冲天,战斗异常壮烈。

北洋购入定远和镇远两艘铁甲舰后,日本深受刺激,举全国之力,购置了三艘铁甲舰:比睿、扶桑、金刚。仍不满足,又不惜代价,专门请法国船厂设计打造出三色舰:黄色松岛号、黑色严岛号、红色桥立号,装备火力超强的速射炮,用以专门对付定远和镇远两艘铁甲舰,足见用心之险恶。还以黄色松岛号为旗舰,率黑色严岛号、红色桥立号,冲在最前面,让比睿、扶桑、金刚三铁甲镇尾压阵,避开北洋定远和镇远,以后发制人。

海战打响后三分钟,黄色松岛号一马当先,快速冲过来,一炮命中定远主桅,桅杆折断,打塌飞桥,掀翻甲板木,夹住丁汝昌。刘步蟾大惊,上前施救,无奈舵机室又中炮起火,喷出甲板,近前不得。情急之下,丁汝昌忍住伤痛,抽身而出,就地一个翻滚,躲开火舌。但脸上已被烫伤,没法睁开眼睛。刘步蟾率人迅速扑灭大火,来扶丁汝昌进舱。丁汝昌不让,道:“不要管我,代我指挥作战!”仍端坐甲板上,坚持督阵。

无奈主桅倒塌,信号索具损毁,旗舰指挥功能丧失,无法发号施令,众舰只能各自为战,抢占有利位置,施以新购置的开花弹,向日舰发起猛烈攻击。一炮击中日军旗舰松岛号,船舱爆炸,火焰冲天。高千穗号中炮,腾起熊熊大火。日本海军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坐在西京丸号上,见松岛和高千穗受伤,下令加速,靠近定远号,连发数炮。定远还以颜色,命中西京丸,吓得桦山脸色寡白,躲入舱内,速命撤退。却被北洋鱼雷艇截住,连发鱼雷三枚,可惜都没击中,眼睁睁看着西京丸逃走,让桦山拣回一条小命。

丰岛海战中出尽风头的吉野、浪速、秋津三舰也在战阵里,横冲直撞,不可一世。可这回面对的是北洋海军主力,不再那么轻松好玩。先是浪速中炮进水,继而秋津右舷速射炮被摧毁,吉野进攻北洋超勇舰时,被超勇开花炮击中舰后甲板,引爆炮位旁的弹药堆,爆炸声惊天动地,一团团火球腾上半空,炮手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海战进行三个小时,至下午一点多,北洋各舰开花弹打完,只能施放无法引爆的实心弹,战局开始逆转,日舰凭借火力优势,加之航速快,移动迅捷,灵活使用包抄夹击战术,渐渐占据上风。济远管带方伯谦见势不妙,令升伤旗,率先逃跑,北洋舰队阵脚始乱。经远不幸中炮,管带林永升与大副二副相继牺牲,水兵们仍坚守岗位,发炮不止,直至舰沉人亡。超勇重创吉野后,连中多炮下沉,管带黄建勋拒绝救助,以身殉舰。扬威重伤起火,退出战阵,搁浅后被仓惶逃命的济远撞沉,管带林履中愤而投海。广甲伤退触礁,千总黎元洪爆船自沉,在海上漂浮多时,被路过渔船救起,为多年后民国留下一位总统。

最为悲壮的还是致远舰。致远系北洋舰队里航速最快的巡洋舰,在战局处于下风时,本可学济远逃命,管带邓世昌发誓与舰同存亡,沉着应战,奋力搏击。眼见日军三色舰围攻定远,亲驾致远上前,插到前面,以舰挡炮。对攻中致远数处中弹,舰底洞穿,密舱隔门橡皮老化,因海军停款,没能及时更换,隔水功能丧失,海水汹涌而入,舰体逐渐下沉。情急之下,发现吉野带伤驶近,助三色舰围攻定远,邓世昌怒火中烧,开足机轮,冲向吉野,欲同归于尽。吉野大恐,掉头逃窜,一边发射鱼雷阻击。其他日舰也上前助阵,开花弹有如雨霰,直落致远,引发声声爆炸。邓世昌毫无惧色,继续驾舰追赶,无奈吉野航速快,脱逃而去。致远耗尽最后动力,舰身爆裂,舰艏下沉,唯露舰尾推进器于海面,依然旋转不止。邓世昌随即落水,护兵投过救生圈,他摇头不接。北洋鱼雷艇上前施救,仍不为所动,毅然拒之。与邓世昌一起落水的,是同舰二百四十名官兵,外加一只小猎犬。邓世昌原籍广东番禺,毕业于福州船政学堂,个子矮小,人称邓小辫子。性喜安静,沉默寡言,钻研船技战术之余,大部分时间都跟小猎犬待在一起,白天黑夜,形影不离。犬通人性,坠海后仍随主人浮沉,不离不弃。见邓世昌力竭下坠,死死咬住其辫子,欲把他拖上海岸。大海茫茫,岸在何方?小猎犬无能为力,只能殉命主人。战斗结束后,战友找到邓世昌尸体,小猎犬早已溺毙,可仍咬着主人辫子,不肯松口,生怕主人舍己而去似的。

北洋舰队沉的沉,伤的伤,至未申之际,只剩定远、镇远、来远、靖远四舰,继续与日军九舰对峙。后靖远、来远中炮,退出战斗。日军亦有四舰受创,留下三色舰及吉野、浪速,继续围攻定远和镇远。天色渐渐黑下来,日军五舰不仅没能攻破定远与镇远厚实坚硬的铁甲,相反接连中炮,伤痕遍体,旗舰亦即黄舰松岛号差点被定远击沉,不得不下令撤离。定远与镇远衔尾追击,无奈敌舰速度太快,无以企及,只能望洋兴叹。

月亮升上天空,如墨海面,风平浪静。丁汝昌仍纹丝不动坐在甲板上,有如坐佛一般。刘步蟾上前,道:“敌已远,夜渐凉,丁军门回舱吧。”

丁汝昌摇摇头,没吱声。刘步蟾靠过来,盘腿而坐,共同面对大海,看夜雾悄然而起,蒙住月色,海天一片苍茫。

黄海大战长达六小时,中日主力舰全部到场,其规模之大,惨烈之甚,为全球未有。后统计,日军死伤两百三十余人,近半战舰受重创,无一沉没。北洋死伤官兵六百左右,致远等三艘沉海,超勇搁浅自毁,扬威为济远撞没。比较双方参战战舰实力,总吨位不相上下,然火力与速率方面,日舰占尽优势,无异于年轻壮汉斗病弱老汉,北洋败落,不足为奇。

定远、镇远诸舰带伤驶回旅顺,丁汝昌立即给天津发电,禀报战况。李鸿章甫见电文,心口针扎般一阵疼痛。却出不得声,扭过脑袋,望向窗外。窗外银杏叶正黄,在风中抖动着,不时落下一片两片。风从海上刮过来,似带着北洋沉舰和死难官兵的丝丝气息。不觉间,混沌的泪水渗出李鸿章眼窝,如两条蚯蚓,慢慢下滑,一起滑到唇边,沾在花白胡须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马建忠走进来,说:“禀告相国,经反复洽谈,已与智利议好军舰价格,只等签约付款,即可发货,交北洋进击日本。”没说完,见李鸿章形色不对,赶紧收住话头,轻声问道:“出了啥事?朝鲜又有败讯传至?”

李鸿章毫无反应,仍望着窗外杏叶。正好伍廷芳与罗丰禄相继而入,也是来报告议购军舰事宜。原来阿根廷与巴西也同意售舰给中国,价格还算合理,就等李鸿章发话签约,钱货互换。见李鸿章满脸悲痛,马建忠愣愣站在地上,伍廷芳和罗丰禄咬住舌尖,不敢出声。

未几于式枚进屋,给三位使使眼色,一起出门,来到隔壁办事房。马建忠道:“莫非叶志超诸部又吃败仗,义州已失?”于式枚道:“不是义州已失,是中日海军黄海大战,北洋损失惨重,相国正为沉舰与死伤官兵伤心。”简单说了说海战情形。

三人唏嘘不已,替李鸿章痛惜起来。凭一己之力,倾二十年心血,创建北洋海军,扬威海上,不料一战而败,沉的沉,伤的伤,溃不成军,换谁都会痛彻肺腑。马建忠道:“海军损失惨重,正好从智利诸国购进新舰,重新武装,以雪大耻。”伍廷芳与罗丰禄跟着附和,说日本海军能在黄海占据上风,无非舰炮威猛,航速快捷,智利等国军舰皆系新造,购回充实北洋海军,加之定远、镇远铁甲修复后,仍可上阵助战,足以歼灭日舰。

说着三人掉过头,准备去签押房说服李鸿章,签约付款,驶回新舰,照原计划,打到日本去。于式枚阻止道:“陆军丢失平壤,相国被褫去三眼花翎和黄马褂,海军黄海惨遭重创,朝廷更会严加惩处,他老人家自身难保,还哪顾得上添购新舰?就算智利、巴西、阿根廷三国白送军舰,翁同龢害怕日军灭不了北洋海军,也会从中作梗,坏掉相国好事。”

三人止步,问:“估计朝廷会把相国怎么样?”于式枚道:“轻则罢去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职务,重则牢狱之灾难免。”三人道:“有如此严重吗?”于式枚道:“翁同龢只想往死里整相国,北洋海军败绩不正好授之以柄?式枚刚给军机处转去丁汝昌电文,翁同龢见电,又该有忙的了。”

于式枚没猜错,翁同龢得知海战情况,如饮甘泉,心旷神怡,只差没置酒高会,弹冠相庆。赶紧找来文廷式等学生,告知大好消息,继而走进宫中,呈电文于光绪。不敢像平壤失守时喜形于色,故意装作悲痛样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哀怜北洋五舰和六百官兵葬身海底。肚里则恨日舰不够狠,没全歼北洋海军,仍给李鸿章与丁汝昌咸鱼翻身留有些许余地。

与以往一样,光绪闻讯,又喊着李丁两人名字,一番破口大骂。骂够后,才传奕劻、李鸿藻、孙毓汶、徐用仪诸臣,商议如何惩处李丁。李鸿藻道:“邓世昌、林永升、林履中、黄建勋诸管带以身殉舰,死得其所,丁汝昌怎好意思再活在世上?李鸿章耗费巨资,组建北洋海军,与日舰两度遭遇,一败再败,当与丁汝昌同罪。老臣建议,立即锁拿两位罪人进京,交部议处,视情形轻重,该杀头得杀头,该免职得免职,不可轻饶。”

孙毓汶表示反对,说:“日军多为近年新购军舰,火力与速率明显占优,相反北洋海军六年未购一舰,未添一炮,逐渐趋于劣势,以弱敌强,败亦难免。李鸿章身处前敌,早知中日双方实力悬殊,不得不提出保船制敌,无奈朝臣屡逼出阵,以致黄海惨败,实属情有可原。”翁同龢反唇相讥道:“照孙大人此言,李鸿章、丁汝昌、叶志超之流一而再,再而三,连吃败仗,情有可原,朝中君臣催北洋出击日寇,倒触犯天条,罪有应得啰?”

听翁同龢有意将君臣扯到一起,孙毓汶害怕刺着光绪,再不敢出声,去看徐用仪,希望他帮句腔。徐用仪也不敢拿君臣说事,只好道:“日军掌控汉城,收取平壤,又在黄海取胜,下步肯定海陆联动,北压中朝边境。此时重罚李鸿章与丁汝昌,谁来指挥海陆两军,抵抗倭寇?”李鸿藻驳斥道:“不是李鸿章等畏敌如虎,一再错失战机,让日军占得先机,又何至一败再败?眼下只有拿掉李丁,另用良帅猛将,方可挽回颓势,后发制人。”

孙徐还想说啥,光绪手一扬,道:“不用再为李丁辩护,难道留着两人,无所作为,眼巴巴看着日军跨过鸭绿江,侵我祖陵,犯我京畿?朕非撤李丁不可,就看撤职后,如何处置。”

光绪话没说完,太监进来,呈上奏折,说:“此系数十言官御史联名劾章,请求皇上御览处置。”光绪打开劾折,瞧上几眼,传给各位:“你们也瞧瞧吧。”

原来文廷式等言官御史天天参李劾丁,欲置之于死地,一直未能得逞,好不容易从翁老师嘴里得知,日军大败北洋海军于黄海,无异喜从天降,正好又有了出手借口,当即群起联名,上书呼吁斩李杀丁,以谢国人。连各舰生还管带也没放过,一一参个遍,理由是舰在人存,太不像话,早该自爆沉海,以身殉国,最不应贪生怕死,驾舰逃命。

没等劾章传阅完,光绪便迫不及待道:“各位意见如何?”翁同龢与李鸿藻异口同声道:“众怒难犯,不拿下李丁,怎么向天下交代?”光绪又问奕劻,奕劻支吾不声。再问孙徐两人,两人无言以对。光绪有些烦躁,抬眼去看翁同龢。翁同龢道:“听说皇祖留下把青龙刀,一直供奉在祖庙里,因年久未用,已生锈迹,何不请出来,除一除锈?”

一语提醒光绪,他大声叫道:“马上把青龙刀请出祖庙,交由翁师傅和李鸿藻,代朕巡幸天津,向李鸿章和丁汝昌问罪,若罪不可恕,正好借李丁两人胫血,以祭青龙刀。”

奕、孙、徐三位闻言,吃惊不小,欲阻又怕惹怒光绪,只得三缄其嘴。召对结束,孙毓汶叫上徐用仪,尾随奕劻,去了庆王府。入府坐定,孙毓汶便道:“郡王救救李鸿章和丁汝昌吧。”奕劻道:“皇上杀心已决,非除李丁不可,谁救得了他俩?”徐用仪道:“其实咱们要救的并非李丁,乃大清国啊。”奕劻道:“徐侍郎言重了吧?”

徐用仪说出一番道理来:“除掉李丁,北洋海陆两军被激怒,反戈一击,掉头杀奔京畿而来,大清岂不危矣哉!况日军攻取平壤后,正北上义州,一旦拿下义州,过江西进,势在必然,留着李丁,尚可抵敌一阵子。纵使无以抵敌,不得不议和罢战,也少不了李鸿章出面收拾残局。别看翁同龢与李鸿藻朝堂上议正词严,一见洋人便全身筛糠,外事哪指望得上?”

说得奕劻紧张起来,站起坐下,坐下站起,嘴里嘟囔道:“真让皇上请出祖庙青龙刀,交到翁同龢和李鸿藻手上,岂不害惨大清!”孙毓汶道:“眼下可行办法,还是烦郡王跑趟颐和园,请太后发话,制止皇上冲动,惹出大乱。”奕劻道:“太后会发话吗?”徐用仪道:“太后深明时势,会保全李鸿章和丁汝昌的。”

奕劻挠挠脑袋,望着孙毓汶道:“还是辛苦莱山(孙毓汶)跑趟颐和园吧,求李莲英帮忙,尽快见上太后。本王在家另谋良策,设法入宫单独觐见皇上,为李鸿章求求情。吉甫(徐用仪)赶紧回军机处,给李鸿章去电,要他也采取措施,应对不测,争取逃过此劫,否则翁同龢与李鸿藻扛着青龙刀到了天津,一切为时晚矣。”

孙毓汶出府后,跳上王府所备快马,速奔颐和园。徐用仪赶往军机处,给天津发去急电。李鸿章看过电文,冷冷一笑,束之高阁。众僚觉得大不妙,替他捏着一把汗,催他赶快设法自保。李鸿章叹道:“老夫古稀之人,今日有口气,明天还能否活下去,都说不准,自保干啥?若能拿老夫脑袋当炮弹,击退日军,皇上只管取走,老夫毫不足惜。怕只怕日军不在乎老夫这颗脑袋,意在鸭绿江北岸,以及旅顺、威海等北洋海军基地。”

见李鸿章口气轻松,众僚稍觉心安。于式枚道:“黄海大战过后,多路日本陆军纷纷向义州挺进,叶志超诸军闻风而撤,已过江回国,朝鲜尽归日军掌握,难道他们还不满足,会觊觎中国?”李鸿章道:“日军先控汉城,继胜牙山,再取平壤,海上大战又占得便宜,想要再制止其进攻步伐,难上加难,除非花钱议和。”马建忠道:“朝廷愿意议和吗?”李鸿章摇头道:“北洋海陆两军全部覆没前,料朝廷决不会同意议和。”

“北洋海陆覆没,大清岂不危在旦夕?”于式枚道。李鸿章无言。沉默半晌,才对马建忠与伍廷芳两位道:“你俩去趟英俄两国驻津领事馆,代老夫问安,北洋防军无能,败给日军,老夫凶多吉少,以后恐怕再无缘与各国使臣友好往来。怪老夫年老昏聩,说过不入耳的话,办过不入理的事,还请多加原谅,日后继续支持大清事业。”

马伍两人甚是不解,朝廷已动杀心,李鸿章朝不保夕,还想着给英俄使臣问安乞谅,又何必呢?又不好多问,只得领命出门,分头去了英俄领事馆。两人走后,李鸿章才对于式枚道:“朝鲜事发以来,老夫就没好好听过洋书。晦若找找毕德格,要他上环水楼去。翁同龢与李鸿藻就要扛着青龙刀,来天津取老夫首级,趁着老夫脑袋还在脖子上,耳朵还有些听力,最后听毕德格读几段西著,免得黄泉路上念念不忘。”

于式枚出门而去,心想都已什么时候,还有心思听书。

毕德格来到环水楼时,李鸿章已仰躺在窗前躺椅上,闭着双眼,像已沉睡过去。听书如读书,乃人生最大乐事,每有闲情听书,李鸿章都会合眼收心,决不让杂念侵扰干预。毕德格知其习惯,也不废话,坐到旁边藤椅上,悄悄打开书本,用流利中文,和风细语般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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