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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2 / 3)

李鸿章叹道:“皇上身边有个翁同龢,津通铁路已绝无希望。若能推掉卢汉铁路,倒可倾全力,修造唐山至山海关铁路,以后再出关东延,强固陆防,与海防彼此呼应,拱卫京畿。只是眼下张之洞盯住不放,海署那里总得有个交代吧?”于式枚道:“这好办得很,式枚代给海署复函便是,就说相国面瘫未愈,话不成句,没法进京议事。”

收到复函,奕譞皱皱眉头,让人转抄张之洞,嘱他别急,待李鸿章面瘫痊愈,再议卢汉铁路不迟。张之洞害怕夜长梦多,提出自己先赴天津,与李鸿章面商办路方案,尔后奏请朝廷定夺。奕譞觉得可行,函告北洋。李鸿章不愿张之洞来天津,问于式枚怎么办。于式枚道:“式枚可代秉海署,只说相国不仅口不能言,且眼不能视,手不能写,张之洞就是来津,也是白来,没法与其接洽。”李鸿章道:“也行,说得严重点,才挡得住张之洞。”

奕譞收到北洋公函,没怎么多想,又转发张之洞。张之洞将信将疑,写信给张佩纶,旁敲侧击,探听李鸿章病情。张佩纶早得过李鸿章嘱咐,自然不会说实话。张之洞又电请天津朋友,去北洋衙署侦察。谁知电报还没送达当事人手里,周馥与于式枚已拿到电文抄件,张之洞的人近不了李鸿章,自然没法侦知到真相。

张之洞无奈,只得耐住性子,等待李鸿章病愈,再做定夺。一等等了半年,听说李鸿章还在养病,不能上签押房视事,心里大骂道:狗日的李鸿章,你到底是真病,还是故意躲着我,不肯联手造路?你要死就死,要活就活,别要死不活,耽误我卢汉铁路大计。

其实这半年里,李鸿章并没闲着,该办的事一件没少办,该见的人一个没少见,只不过办事见人的地方不在签押房,改到了书房。书房直通后花园,隔窗可见满园绿林修竹,姚黄魏紫。每天东方发白,及时醒来。随着一声轻咳,人已坐到床边,猿臂一抬,长腿一展,同时伸入两用人准备的衣袖和裤腿里。旋即换穿另一侧衣裤。衣服上身,蹲过厕所,洗漱毕,喝杯温水,吃一小碗赵小莲熬制的莲子木耳汤,提剑走进后花园。舞上一个来回,步入凉亭,观会儿亭外池中鱼,回屋吃早餐。餐后入得书房,处理文件信函,接待陆续进来问事的幕僚和宾客。午餐荤素搭配,饭量很大。饭毕换上短衣布裤,再入花园,沿回廊绕圈疾走。家人一旁数圈,圈够提醒一声,止步回房,躺到皮椅上,合目午睡。半个时辰醒来,吃些小点心,抽袋烟,再入书房阅文视事。事余写会儿书法,或听毕德格念外国名著,或入环水楼听潮观云,看子侄读书,其乐融融。晚餐吃得少,餐后就着电灯,翻会儿中外报纸,早早上床睡觉。电灯都得熄掉,只留一根蜡烛,方便起夜。有时用人误点两根,会起床下地,捻掉一根。

从起居饮食看得出,李鸿章颇重纪律,严自治。这是西人之风范,华人罕有能及者。已坚持数十春秋,天天如此,从无例外。因而年近古稀,依然身体健硕,精神饱满,办事效率高得惊人,当天人事,当天办结,决不拖延至来日。来日又有来日人,来日事,一天天往后推,推来推去,没完没了,岂不落雨背稻草,越背越重?日月逝也,岁不我延,李鸿章总觉来日无多,才不敢稍有懈怠,力求案无留牍,门无留宾,为富国强军贡献余生。

富国强军离不开矿业。李鸿章多年苦心经营,陆续创办无数矿产,包括煤矿、铁矿、金矿和铜矿等。漠河金矿已进入全盛期,又委朱其诏,在热河勘探出银矿和青铅。制造枪弹,配铸制钱,皆离不开铅与银,于是召朱其诏和洋矿师来津,商量铅银并取采矿法,调拨专款,购置外国机器,进场施工。热河银铅矿初见成效,又成立滦河金矿总局,命徐润为总办,招股集款,收购滦河流域各处小型矿产,采取以工代赈方法,征收当地灾民,开掘金银矿藏。与此同时,还拳打脚踢,在直隶和山东各地,创办临城煤矿、顺德铜矿、峄县煤矿、淄川铅矿、平度金矿及宁海、栖霞、招远等铅矿,不仅有效满足军需,还创造出丰厚利润。

北方矿业正火之际,南方制造也有序推进。轮船招商局几经起落,经人员整改,资产重组,复现生机。机器制造局规模越来越大,资金需求水涨船高,设法注入新股,改进技术,得到长足发展。曹子撝所创上海机器造纸局起步早,来势看好,因日货大量倾销,出现亏损,李鸿章增加官股,还亲自掏钱入股,吸引股民,使其起死回生。上海机器织布局也遭遇同样命运,加之主办郑观应挪用资金,投机金融失败,信誉扫地,股票跳水,李鸿章命人彻底清查,改派马建忠为总办,继由杨宗濂接管,几经腾挪,重新注资招股,终于渡过难关,渐上正轨,产销两旺。无奈织布局劫数未尽,后又遭遇大火,顷刻间灰飞烟灭。然李鸿章没死心,奏调津海关道盛宣怀赶赴上海,于废墟上再建新厂,命名华盛纺织总厂,另在宁波、镇江等地投建十余个分厂,招股购器,开机生产。

此乃后话,无需细表。且说李鸿章这里长袖善舞,大办矿业和制造,千里之外的张之洞惴惴不安,心想李老二不是卧病在床,不能视事么?怎么他名下诸务依然运转如常,一样都不耽搁?莫非他是神仙下凡,分身有术,一个李鸿章躺在床上,静心养病,另一个李鸿章脱体而出,继续经营各项实业?张之洞甚感蹊跷,觉得李鸿章故弄玄虚,说不定他生病是假,借以推脱卢汉铁路是真。卢汉铁路乃慈禧和光绪谕令必办之大事,李鸿章故意推诿,不是抗旨又是什么?可不能中了李鸿章奸计,耽误卢汉铁路,非揭穿他不可。

恰逢李秉衡晋升安徽巡抚,即将入京请训。张之洞寻思,何不让李秉衡路过天津时,试试李鸿章深浅?

李秉衡曾在直隶做过知县,算来还是李鸿章老部下。后父亲逝世,回奉天海城丁忧,期未满由李鸿章奏调复职,旋升知府。中法开战,潘鼎新以广西巡抚统领淮军和边军作战,李鸿章奏保李秉衡为广西按察使,负责筹饷运粮。不久潘鼎新兵败,慈禧大怒,欲罢其职,李鸿章忙上折,吁请潘鼎新戴罪立功,将功补过。新任两广总督张之洞觉得淮军老将不好调摆,奏保李秉衡署理广西巡抚,接管潘鼎新兵权,为慈禧所采纳。李秉衡长年任职府县,转运粮饷是把好手,却从没领过兵,打过仗,担心指挥不了淮军和边军,以粮饷征集没到位为借口,滞留在途,迟迟不肯就任。新官没到,潘鼎新走不开,继续指挥旧部,与法军展开恶战,竟连战连胜,又有老将冯子材出马,终于取得镇南关大捷。然潘鼎新已经去职,留下打仗,无异于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张之洞奏报朝廷时,移潘鼎新之功,归于李秉衡。就这样,李秉衡没打一枪,没放一炮,更没指挥过半场战斗,一夜间竟成能征惯战之大英雄,享誉朝野。李秉衡自知不战之功从何而来,从此成为张之洞死党,加之两人一个署理广西巡抚,一个总督两广,自然情投意合,打得火热。张之洞离开两广后,又举荐李秉衡升任安徽巡抚,李秉衡更视小自己七岁的张之洞为再生父母,唯其马首是瞻。

两人关系如此,张之洞要李秉衡去李鸿章那里探听虚实,他自然无话可说。何况入京请训,途经天津,顺道拜访老上司,实属情理之中。可李秉衡弃旧恩,投新人,实在令李鸿章不齿,以病中不便见客,拒之门外。于式枚表示反对,道:“式枚觉得,相国应该见见李秉衡。”李鸿章道:“凭什么?此等小人,此生此世都不愿再见。”于式枚笑道:“见见李秉衡,相国没有亏吃。”李鸿章道:“没有亏吃,难道还有便宜可占不成?”

于式枚道:“照式枚揣测,李秉衡求见相国,定有重要使命。”李鸿章道:“什么使命?”于式枚道:“张之洞因相国不肯入局,着人打探虚实不得,才趁李秉衡经津入京,嘱其一试深浅,相国可将计就计,以假乱真。”李鸿章道:“以什么假,乱什么真?”于式枚道:“朝野上下盛传相国不满津通铁路被否,无病装有病,躲避卢汉铁路职责,一时劾章如飞。李秉衡不请自来,不正好借用他嘴巴,给相国辩辩诬么?”

李鸿章觉得有意思,让于式枚叫来周馥,定下巧借李秉衡嘴巴计策。李秉衡求见李鸿章遭拒,不肯死心,想起为官直隶时,没少与周馥接触,跑到直隶按察司天津行辕,请他帮忙。周馥故意道:“相国嘴歪眼斜,言说不便,见有何用?”李秉衡道:“玉山(周馥)兄知道,秉衡辗转直隶多年,在知县与知州位置上徘徊复徘徊,毫无长进,幸相国不弃,奏升知府,又荐任广西按察使,侥幸立功,方有今日。又蒙皇上提携,得以巡抚安徽,总该听相国开示开示,在他家门口办几件像样实业吧?”

周馥又推脱几句,才装出极不情愿的样子,道:“咱去问问赵夫人吧,看她意思如何。”李秉衡道:“见相国,还得赵夫人同意?”周馥道:“相国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片刻离不开赵夫人,她不同意,怎么见相国?巡抚大人明日再来听讯吧。”

改日李秉衡再访按察司行辕。周馥道:“好话说了几大箩,赵夫人才勉强同意巡抚大人觐见相国。”前头领路,直奔北洋衙署。门房认识周馥,放两位进去。穿过前厅,来到后堂,李经述迎出来,施礼毕,让仆人端上茶水,请两位落座用茶。听周馥简单说几句来意,李经述道:“经述先问问母亲,看父亲方不方便见客。”

不一会儿,李经述回来,道:“母亲答应李大人见父亲,但时间不能太长,以免影响父亲休息。”李秉衡忙道:“就一会儿,问候相国几句,立马走人。”

李经述没再多话,带领两位,来到内室。借着窗外阳光,只见李鸿章斜靠床头,面色灰暗,无精打采。眼睛右斜,嘴角左撇,鼻涕往下直流。双手抖动着,想拥住被子,却老往下滑。夫人赵小莲伸手提提被头,又拿过矮几上的药碗,一匙一匙往丈夫嘴里喂药。进的少,出的多,还没抽走汤匙,药汁便从嘴角淌出来,洇到被头上。

想不到李鸿章英雄一世,也有今天。李秉衡颇为惊讶,上前施礼请安。李鸿章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反应。想表情,欲反应,脸上肌肉僵硬,也无能为力。赵夫人放下药碗,附李鸿章耳边道:“安徽巡抚李大人来访。”

李鸿章喉咙里咕哝有声,赵夫人贴过耳朵,认真听听,再回过头来,对李秉衡道:“老头子说他知道了。”李秉衡忙道:“相国是秉衡贵人,秉衡趁入京请训,特意绕道天津,拜望相国,还请相国不吝赐教。”

赵夫人又附李鸿章耳边,转述李秉衡原话。李鸿章动动歪嘴,像在说什么,仍然无声无息。赵夫人又送上耳朵谛听一会儿,转向李秉衡道:“老头子要李大人进宫后,多磕头,少说话。”李秉衡谢过,又问:“到任安徽后,该从何处着手?”李鸿章嘴上又吧嗒几下,赵夫人对李秉衡道:“多干事,少争吵。”

李秉衡还想问啥,赵夫人阻止道:“看在李大人安徽父母官份上,老头子才坚持见你,说了这么多话。你忙你的去吧,咱该给他喂药了。”拿过药碗,用匙子舀了药汁,往李鸿章歪嘴里送去。李秉衡只得起身,与周馥退出去。

来到衙署门外,李秉衡拱手告辞时,忍不住道:“相国不视事,不见人,不办文,怎么直隶与北洋仍运转如常,仿佛有无他这个总督和北洋大臣,没啥区别似的?”周馥笑道:“巡抚大人有所不知,吾等部属幕僚跟随相国多年,其为人处世手段,早烂熟于心,他到不到场,发不发话,批不批文,咱们都能按照规矩,该办的办,该理的理,不会有误。”

李秉衡哦一声,挥别周馥,离津西行。到得京师,入宫请训,慈禧想起李鸿章,问道:“你曾任职直隶多年,少荃对你不薄,此番途经天津,去没去北洋衙署看望过老上司?”

“回禀太后,微臣专门拜访过相国。”李秉衡应道,如实说了说面见李鸿章前后经过。慈禧不无感叹道:“有人弹劾李鸿章,因津通铁路被否,心生怨恨,没病装病,欺君瞒上,以推卸卢汉铁路责任。谁见过李鸿章推过诿责?反正本宫没见过。李秉衡已亲眼见证其病症,看这些人还有何话可说。也难为李鸿章,身患顽疾,却不误国事,洋务海防一样不落。”又对光绪道:“张之洞急于求成,想早日动工投建卢汉铁路,其情可嘉。然好事不在忙中取,卢汉铁路两千多里长,不知何年能就,没必要争在这一天两天,待李鸿章病好后再说吧。”

论过卢汉铁路,李秉衡告退,将天津见闻及慈禧所言函告张之洞。张之洞拿李鸿章没法,不得不作罢,只是心里仍有不甘。卢汉铁路迟建早建都得建,一旦动工,便需大量钢铁,何不先办铁厂,自制钢铁成功,可省去不少成本和运费,如此一千五百万两银子,足够造就两千多里铁路,也不是绝无可能。

光有想法不行,还得有做法,张之洞着手筹划汉阳铁厂。铸铁炼钢,离不开机炉。多方打听,得知英国钢铁机炉最先进,便给驻英公使薛福成拍电报,请他物色机炉。薛福成是经李鸿章举荐出使英国的,抵达伦敦没几天,见到张函,百忙中抽出时间联系英国机炉厂。厂方很当回事,给张之洞发电报,说欲购机炉,必先选拣所炼之铁、石、煤、焦,寄厂化验,须知质地如何,可炼何种钢材,再配置相应机炉,若冒昧从事,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事与愿违。张之洞大言道,以中国之大,何所不有,岂必先觅煤、铁、石、焦而后购机炉?但照英国所用机炉,购办一份可耳。厂家拿张之洞没法,只得服从,款到发货。如此一来,机炉设在汉阳,铁来源于大冶,煤出自马鞍山,辛辛苦苦炼上数月,什么都没炼出来。原来马鞍山的煤,灰矿并重,炼不出焦,不得不从德国购焦数千吨,可惜机炉仍不出钢。再改江西萍乡煤,这回见了钢,又太脆易裂,无法使用。折腾来折腾去,前后耗去560万两银子,半截合格钢材都没炼成,急得张之洞天天往汉阳铁厂跑,对工程人员大吼大叫。

本来张之洞以词臣身份直线上升,成为封疆大吏,便颇令人妒恨,这下又借炼钢铸铁,大把挥霍银两,朝臣气愤不过,纷纷上折,大加挞伐。尤其旧时清流同党,见张之洞转任地方后,一反常态,步李鸿章后尘,崇洋媚外,购洋器,办洋务,更不肯放过他,轮番上阵,口诛笔伐,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张之洞心惊肉跳,不得不上书自辩。不辩还好,辩得几回,引来更密集围攻,如群蜂入怀,越扑越多。最后抵挡不住,只得闭嘴,坐等朝廷处置。

听说张之洞受到清流党讨伐,远在天津的北洋众僚幸灾乐祸,跑进李鸿章书房,这个说:“当年张之洞以笔为刀,对相国痛下杀手,何等快意,想不到今日,自己也成人家刀笔追杀对象,看他向哪儿躲,往何处藏。”那个说:“也该张之洞尝尝被人纠劾的滋味,不然他早忘记当初联合清流党人围剿相国之情形。”还有的说:“这叫一报还一报,你张之洞笔头厉害,以笔杀人不眨眼,还有人刀笔更锋利,叫你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众僚越说越来劲,唯李鸿章低头阅文,不发一言。周馥略感不满,道:“张之洞受清流党群殴,相国不觉得解恨吗?”马建忠道:“相国宅心仁厚,不愿计较张之洞他们。”于式枚道:“也许相国记性差,已想不起当年张之洞一伙所作所为。”

刚从上海回到天津的盛宣怀也在场,道:“相国要干大事,无意于小恩小怨。”李鸿章这才抬起头来道:“张之洞惯喜空言高论,老夫确实不太欣赏。可他遭朝臣围攻,老夫不仅深表同情,还应感谢他才是。”众僚诧异道:“感谢张之洞干啥?”李鸿章道:“你们不觉得,自朝臣将矛头指向张之洞后,老夫耳根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众人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朝臣们张牙舞爪,一齐扑向张之洞,自然顾不得李鸿章,他正好放开手脚干自己的事。周馥道:“依相国看,张之洞花去五百多万两银子,还没炼出半截钢,朝臣又死缠烂打,太后会不会治他罪?”李鸿章道:“肯定不会。”马建忠道:“相国如此肯定?”李鸿章道:“翁同龢在朝,太后也欣赏张之洞才华,怎会治他罪?”几位道:“张之洞敢大手大脚,大把大把银子砸向汉阳铁厂,还不是仗着身后有太后和翁同龢?”

“老夫记得范文正公(范仲淹)有言: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李鸿章借题发挥道,“以个人名利为重,患得患失,犯下罪过,自然不可饶恕。可身为臣子,职分所在,务必尽责,有所作为。欲有作为,犯错在所难免,除非尸位素餐,什么都不做,也就什么差错都不会出。且值此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谋三千年未有之大业,前无古人,无例可循,咱又不是神仙,想事事正确,不犯任何过错,哪有可能?故兴洋务,固海防,办外交,无一不是从未经验过之新事,不敢担责,生怕失误,缩手缩脚,耽误富国强军,才是最大罪过啊。”

怪不得遭遇那么多攻讦和打击,李鸿章依然不肯低头,还要拱起腰背,迎难而上,原来他早就做好受过领罪的准备。只听李鸿章又道:“办实业不是写文章,多不容易!机炉炼钢铸铁,亘古未有之事,谁能保证一开炉,就能炼出合格钢铁来?张之洞虽然颟顸,不听英国厂家劝告,盲目购进机炉,白白浪费五百多万两银子,但老夫觉得并不可怕,只要找出失败原因,离成功便近在咫尺。相信总有一天,汉阳铁厂会炼出合格钢来。”

参劾张之洞的弹章仍然雪片般不断飞进宫中,慈禧眉头紧锁,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李鸿章的话传入京城,她才有了底气,对朝臣说:“公罪不可无,为公办差,失误总难免。失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为避免失误,缩头缩脑,不敢作为,一事无成,才是最大罪过。若本宫因张之洞炼钢失败,就治他罪,以后谁还敢大胆任事,为朝廷效力?给我传话下去,让张之洞继续炼钢,炼出合格可用钢铁,再奏报朝廷,本宫好好表彰他。”

慈禧发了话,张之洞底气一下子足起来。几经挫折,才弄明白,原来机炉属酸性配置,没法去磷,所造之钢含磷过多,以致太脆易裂。于是又借款300万元,改造机炉,使用碱性配置,终于制出优质马丁钢。张之洞备受鼓舞,扩大汉阳铁厂规模,除原建炼钢厂,又筹办炼铁厂和铸铁厂,钢与铁生产双管齐下,以备铁路钢铁所需。

钢铁难题已然解决,卢汉铁路工程便不在话下。转眼光绪十六年(1890)来到,张之洞跃跃欲试,准备大干一场,不想朝廷忽然叫停卢汉铁路,改修关东铁路。这不开玩笑吗?为卢汉铁路,咱张之洞已费了一肚子劲,只差小命没搭进汉阳铁厂,怎么说叫停就叫停?不用说,一定是李鸿章不愿跟你合作,才以关东铁路为幌子,企图搅黄卢汉铁路。张之洞不服气,赶紧具折,据理力争。朝廷回旨,事情已成定局,不可更改。

张之洞拿朝廷没法,双脚跳得老高,手指东北方向,破口大骂李鸿章坏他好事。骂上半天,骂得没了力气,才跌坐太师椅上,心想卢汉铁路修不成,另外做点别的什么吧,不然闲极无聊,也实在难受。想来想去,想起李鸿章在上海创建机器织布局,咱也可在武汉办他一个试试。于是拿出准备修卢汉铁路的款子,购买织布机,招收技师和员工,打响马达,开始生产,名曰湖北织布局。只是创办实业,劳心费力不说,还得筹措大钱,太不容易,最好还是办学,找几间空屋,请几个教习,招数十名学生,即可开课。张之洞一口气开办了数所书院与学堂,诸如两湖书院,经心书院,农务学堂,工艺学堂,武备自强学堂,商务学堂。

朝臣一向看不惯洋务,张之洞建铁厂,办织布局,引来骂声一片,后改邪归正,筹办书院与学堂,又赢回广泛赞誉,美名远扬。没办法,朝臣都是读书人出身,从小在书院和学堂长大,对此有感情,其余这局那局,这厂那厂,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都是洋鬼子强加给中国人的,绝对不是好玩意儿,必须阻拦之,破坏之,不能误我国民,败我中华。

张之洞没有猜错,修筑关东铁路主意,确实出自李鸿章。原来经历壬午与甲申两次事变,朝鲜局势越发复杂,亲日派急于摆脱中国藩属地位,俄、日、英三国虎视眈眈,老想乘虚而入,扩大在朝势力。尤其俄国野心勃勃,筹建西伯利亚大铁路,自西向东,直指中国和朝鲜。西方国家早察觉出俄国意图,上海各大西报时有报道。李鸿章天天阅报,觉得不妙,准备游说海军衙门,采取相应行动。

正是一年一度陵差时节,身为直隶总督,李鸿章务必循例进京,随慈禧和光绪赴东陵扫墓。二月春分,阳气渐升,李鸿章带领周馥、于式枚、马根济等随从,离津西行。来到京城,奕譞派人接住,迎入醇王府。各位大都是熟人,唯马根济碧眼黄发,奕譞未曾见过。或见过,洋鬼子千人一面,也辨别不出来。奕譞半玩笑半认真道:“都说少荃崇洋媚外,月亮都是外国的圆,果不其然,进趟北京,还带个洋人,不授人以柄么?”李鸿章自指面部道:“王爷不怜悯怜悯鸿章面瘫没痊愈,带着马医生,好做电气按摩。”

其实李鸿章面瘫已好得差不多,以按摩为借口,带上马根济,无非告诉朝臣,自己面部确实中过风,并非故意装病,推脱卢汉铁路。奕譞盯住李鸿章老脸一番端详,道:“少荃自己不说,还真看不出得过面瘫。”李鸿章道:“刚做过电气按摩之故。怕只怕不做按摩,一夜起来,又变得眼斜嘴歪,入宫觐见时吓着太后和皇上。”奕譞笑道:“太后和皇上哪那么容易吓着?电气按摩怎么个做法,能否让本王见识见识?”

李鸿章便歪在椅子上,让马根济拿出电气按摩器,嗞嗞嗞在他脸部过上一遍。奕譞赞叹道:“这按摩器蛮好玩吧,哪天本王面瘫,也请马医生按摩按摩。”李鸿章道:“王爷年轻,又福大命大,哪像鸿章天天被朝臣口诛笔伐,咒死骂活,以至急火攻心,气血上冲,郁积面部不散。面瘫事小,弄不好四肢瘫痪,看谁给王爷跑腿办海防。”

说得在场各位都笑。笑过,酒肉上桌,奕譞请客人入席。席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主客个个欢洽。李鸿章端了杯,起身敬过奕譞,几分神秘道:“此番进京,没啥准备,只给王爷带来一件大礼,不知您老喜不喜欢?”

送礼人谦称薄礼小礼正常,哪有夸口自言大礼的?奕譞琢磨李鸿章所谓大礼,一定不同寻常,道:“少荃有何大礼,可让本王开开眼界么?”

“就是拿来请王爷过目的。”李鸿章说道,示意于式枚,打开随身箱子,取出一个卷筒。周馥起身上前,配合于式枚,慢慢将卷筒展开,原来是一份又宽又大的地图。李鸿章笑笑道:“王爷且看,这是不是一份大礼?”

“此礼确实有些大。”奕譞说着,走到地图前。原来是幅汉文版俄国地图。俄国人绘制本国地图,为何出版汉文版?皆因中俄边界线太长,有必要让中国人瞧个明白。从这份地图上看去,俄国仿佛一只凶猛的鹰嘴,重重一叼,便叼走乌苏里江以东四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鹰舌部位本是一个叫海参崴的地方,但地图上没有这三字,标注着符拉迪沃斯托克字样。

符拉迪沃斯托克系俄文音译名。一见这个古怪地名,奕譞心头便像针扎样,一阵疼痛,以至双泪盈眶,哽咽无声。清朝早期,俄国人就开始进攻远东,梦想谋求太平洋海岸堡垒,将势力延伸至东北亚。咸丰八年,太平军西征与北伐并举,英法联军攻克广州,俄国趁人之危,占领海参崴,逼清签订《瑷珲条约》,规定乌苏里江以东为中俄共管。两年后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咸丰逃往热河,俄国强迫清廷签署《中俄北京条约》,正式确定乌苏里江以东包括海参崴与库页岛在内的四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尽归俄国所有。四十万平方公里不是小数字,足有十个台湾大,相当于法德两国面积之和。至于乌苏里江,无异于欧洲第二大河流多瑙河。

再说出自建州女真部落的爱新觉罗氏,早期便居住于牡丹江和绥芬河一带,海参崴和乌苏里江流域属其主要活动范围,可说是真正的龙兴之地。在满语里,海参崴即海边小渔村的意思。后爱新觉罗氏不断壮大,直至统治整个中国,不想祖地却为俄国霸占,连海参崴三字都被抹去,变成什么符拉迪沃斯托克,叫奕譞能不痛彻心扉?

李鸿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望眼奕譞,抬高臂膀,立起手掌,由西伯利亚往东,划向黑龙江,尔后掌心朝下,顺乌苏里江南压下来,止于海参崴,同时嘴里解释道:“鸿章没猜错的话,俄国西伯利亚万里大铁路延抵黑龙江后,会沿乌苏里东岸,南下直至海参崴终点站。俄国意图很明显,觉得强大海军还不够,还得借助大铁路,坚固陆防,水陆并举,以朝鲜和日本为禁脔,扬威于远东及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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