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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少荃巧应威妥玛,太后慷慨赐福字(2 / 3)

说得威妥玛大乐,用中文道:“您是中国人,为何偏偏说英语?”马建忠操英语道:“您是英国人,为何偏偏说汉语?”威妥玛呵呵笑道:“中国不还有句老话,叫入乡随俗么?我回英国说英语,在中国土地上说汉语。”

“先生言之有理。”马建忠给对方打个拱手,改回汉语道:“到哪座山唱哪支歌,咱身在中国,确实该说汉文,要说英语,下次去到英国,再说也不为迟。”威妥玛翘起拇指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到哪座山就该唱哪支歌。然若没有山呢?”马建忠说:“没有山就不唱歌,读《语言自迩集》和《说文解字》。”

威妥玛哈哈大笑,说:“老夫来华三十六年,有个切身体会,就是比起中国人来,中国语言文字要好玩得多。”马建忠附和道:“末学有同感,人没文字好玩。”威妥玛道:“如‘穿衣吃饭’,‘衣’字读作平声,到‘衣锦还乡’里,‘衣’则读作去声,真有趣儿。”马建忠说:“此乃汉语里常见的破读现象。‘衣’读阴平,用的是衣服本义,为名词,属常读音。到‘衣锦还乡’里,‘衣’变成‘穿衣’的意思,为动词,得破读为去声,以示区别。照词法术语说法,此系名动用法,即名词用作动词。”

钻研汉语语言三十年,头次碰到知音,威妥玛喜不自胜,说:“照你的说法,《五蠹》有言‘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前一个‘王’字该读作阳平,为名词,后一个‘王’字该读作去声,为名动用法,是‘统治’的意思。老夫我没说错吧?”马建忠说:“没错没错。还有《论语》里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其‘说’字读成‘悦’,也是此理。”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就这样说到了一起。饭也已吃得差不多,威妥玛兴犹未了,主动邀请马建忠去住处小坐,说还有学问要讨教。马建忠说讨教不敢,随威妥玛走出餐厅。

到得威妥玛住处,主人倒上茶水,递给马建忠,转身拿出本《历代诗选》,翻到陶渊明《饮酒》篇,指着“采菊东篱下,倏然见南山”一联,说:“注解说此处的‘见’不读见,得读‘现’。照我理解,该是陶渊明采菊间歇,抬头望见南山,‘见’便是望见看见之意,说读‘现’,解释不通呀?”

马建忠笑笑道:“此处不仅涉及词法巧用,还需从修辞角度加以解释。说陶渊明采菊时抬头望见南山,错不到哪里去,然读‘见’为‘现’,意境更妙。想想陶渊明半醉半醒,已是物我两忘,主客合一,借醉扶篱采菊,菊高洁,人淡雅。恍惚之间,南山受到感应,倏然而至,呈现于前,人悠然,山悠然,山就是我,我就是山。就如庄子所说: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此中真意,该何等绝妙?”

“绝,实在是绝!怪不得陶诗如此受欢迎,确如《饮酒》篇里所说,此中有真意,叫人不喜欢都难啊。”威妥玛感慨几句,借题发挥起来,“要说中国,语言、诗词、书画、器物、饮食,什么都好,就是清廷官员有些古怪,不敢恭维。”

马建忠不怕威妥玛说中国不好,问道:“清廷官员怎么个古怪法?”威妥玛说:“清廷官员孤陋寡闻,鼠目寸光,却盲目自信,误以为中国位居世界中心,其余不是北狄,就是南蛮,不是西戎,就是东夷,漂洋过海来到中国的各国洋人,更是未经开化的蛮夷异端。比如咱英国,到清廷官员嘴里和文件里,不叫英国,叫英夷,滑稽不滑稽?”马建忠笑道:“照末学理解,说英国为英夷,倒也较为确切。”威妥玛不满道:“你又不是没去过欧洲,也敢不顾事实,信口开河。难道英国比中国野蛮落后?”

马建忠指指威妥玛面前的《说文解字》,说:“里面有注:夷者,平也,从大从弓。说白了,夷就是手执武器的人。英国所造坚船利炮,乃世上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不然中国大门也不可能被你们洞开,故说英国为英夷,应该没错到哪里去。”

威妥玛哈哈大笑,说:“你是逗我开心吧。为这个夷字,我早查过《说文解字》,也是这么跟咱英国同仁解释的,可他们都摇头,笑我自欺欺人。说夷是手执武器的人不假,可英国人不仅仅有武器,还有哲学、科技、法律、文学、艺术、体育、建筑,有莎士比亚、培根、牛顿、瓦特、法拉第、达尔文。不幸在中国人观念里,只要手执武器,就是野蛮行为,属化外之人,只知打打杀杀,不知文明为何物。”

马建忠说:“先生批评得对,中国官员里确有不少花岗岩脑袋,只知天朝上国,不知世界文明,喜欢睁眼说瞎话。可随着中国与世界交流越见密切,求富自强步伐日渐加快,已有不少人意识到中国落后于世界,都希望取长补短,多向欧美特别是贵国学习,重振中华雄风。”

行走中国大地三十多年,见多自高自大的大清官员,想听到中国人承认落后于欧美,比登月还难。其实落后不可怕,能承认落后,正视落后,痛定思痛,急起直追,总有一天能赶上人家。诚恳而谦虚的人,自然令人心生好感,威妥玛就这样喜欢上了马建忠,又兴致勃勃,跟他聊起振兴大清的话题。马建忠全神贯注,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赞同几句。

聊着聊着,窗外夜色悄然降临。马建忠不好老占用威妥玛时间,站起身来,掏出一叠纸稿,呈给主人,说:“末学准备写部语法方面的书,名字都已想好,就叫《马氏文通》。这是部分初稿,还请先生抽空惠阅,不吝赐教。”

威妥玛随手翻翻,高高兴兴收下,嘴里说:“海洋时代到来,国际交往越来越多,语言学习至关重要,语法词法句法研究非常有价值。”起身送马建忠出门,嘱他改日再来叙话。

隔日上午,马建忠又出现在威妥玛面前,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便是赫德。威妥玛就这样被马建忠留在了上海。奕和沈桂芬闻讯,大喜过望,入禀两宫太后,授权李鸿章,代表朝廷和总理衙门,争取早日与威妥玛坐到一起,重启谈判。尔后召李鸿章赴京,商量谈判事宜。要谈判,首先得确定谈判地点。李鸿章偏不含糊表明观点说:“马嘉理案件,曲在中方,朝廷得放低姿态,让威妥玛来定谈判地点和时间。”

奕沈两人觉得也是,揣摩威妥玛会把地点定在哪儿。李鸿章道:“估计不会定天津。”沈桂芬说:“这是为何?”李鸿章说:“英国人喜欢踢足球,有主场客场之分,主场得天时地利人和,胜率往往比客场高。天津是我李鸿章主场,威妥玛自然不会往我主场跑。”沈桂芬说:“照少荃这么说,上海也是你主场,官商各界,不是你属下,就是你亲友,威妥玛占不到上风。”奕笑道:“天津和上海是少荃主场,北京则是朝廷主场,威妥玛更不会来。”沈桂芬说:“北京还是总署(总理衙门)所在地,威妥玛看着咱们就烦,打死他都不会放北京谈判。”

京津沪都入不了威妥玛法眼,莫非会选择伦敦?伦敦远在万里之外,自然不可能。李鸿章说:“威妥玛也许会选择烟台。”沈桂芬说:“难道烟台是威妥玛主场?”李鸿章说:“烟台不仅有英领事馆,还有英军海军基地,说是威妥玛主场,也错不到哪里去。再说各国公使和领事,大都来自寒凉地带,耐冷不耐热,每年夏天都会去烟台避暑,在那里谈判,吹着凉爽海风,双方心情舒适,容易谈到一起去。”奕担心道:“一个威妥玛已够让人头疼的,各国公使和领事全集中到一处,少荃怎么对付得过来?”李鸿章笑道:“下官就是要利用各国公使和领事,促成此次谈判成功。另外第二次鸦片战争背景下签订的《天津条约》太不平等,鸿章也想利用各国公使和领事集中烟台,重新修正调整,争些益权回来。”

马嘉理案久拖未决,前景未明,还企图趁机重修《天津条约》,只怕也只李鸿章敢这么想。奕自然求之不得,当即命沈桂芬,以总署名义函告威妥玛,清廷已委托李鸿章为谈判全权代表,谈判地点和时间由英方敲定。

威妥玛复函很快寄达,要求谈判地点放在烟台,时间为公历八月,即光绪二年(1876)七月。见李鸿章料事如神,沈桂芬不得不佩服,问此次谈判有多大把握。李鸿章道:“谈判要想取得满意效果,还得借一借西太后东风。”奕问:“西太后有何东风可借?”李鸿章说:“各国公使和领事赴烟台避暑,都会带上夫人,鸿章想走走夫人路线。”

沈桂芬疑惑道:“何谓夫人路线?”李鸿章道:“公使和领事夫人都崇拜西太后,我得找她讨两样东西,获取夫人们芳心。”奕笑道:“少荃真有意思,办外交,办公使,办领事,还没办够,还想办公使领事夫人,亏你想得出。说说找西太后,想要哪两样东西?”李鸿章故意卖关子道:“见着西太后便知。”

奕沈两人于是陪李鸿章进宫,去西暖阁拜会慈禧太后。威妥玛答应重启谈判,慈禧太后很高兴,表扬李鸿章解了朝廷急难,功不可没。李鸿章道:“谈判还没开始,结果如何未可料矣,微臣不敢言功。”慈禧说:“少荃之能耐谁不知道啊,只要你出面,肯定能谈出好结果来。据说外面有传言,说李鸿章怕慈禧,慈禧怕洋人,洋人怕李鸿章。不是我耳背听岔了吧?”

李鸿章赶忙磕头,说:“太后威服四海,哪有怕洋人之理?无耻谰言,太后千万别当真。”慈禧笑道:“少荃起来吧。说我怕洋人,也不假。洋人强大,动不动就武力威胁,咱孤儿寡母主政宫中,能不担惊受怕?好在有你们这些大臣撑着,洋人也有个怕字,不敢胡来,也算咱大清福气。好啦,你们三人齐齐进宫,想必不是来道闲话的,有啥直说吧。”

奕看看李鸿章,李鸿章又拱手道:“此次谈判要想功德圆满,微臣还得朝太后讨两样宝贝,去笼络公使和领事夫人。”慈禧诧异道:“谈判就谈判,怎么想起笼络公使和领事夫人?”李鸿章道:“洋人讲男女平等,公使和领事非常尊重夫人,夫人说一不敢二,说东不敢西。太后若能降恩于夫人们,夫人们给各自丈夫吹吹枕边风,各公使和领事再给威妥玛施加些影响,咱就可占据优势,稳操胜算,取得谈判成功。”

“洋人也有意思,说野蛮也够野蛮的,动不动跑到他国门口,开枪放炮;说文明也还算文明,光尊重女人一条,就比咱们中国先进。”慈禧一下子来了兴趣,侃侃而谈起来,“男人们一向自以为是,常说没有男人就没有历史。照本宫说,没有女人就没有生命史,没有人类史。想想看,没有女人,没有家庭,没有儿女,没有人类,谁来创造历史,是不是?”

李鸿章忙附和,说:“太后圣明!历史为人所创造,人为女人孕育,世上总得先有生命,有人类,然后才有历史。微臣私下暗想,洋人强大,理由多多,可有一条最不能忽略,就是尊重女人,男女平等。女人受到尊重,享受平等待遇,就会变得百媚千娇,有效激发男人创造力,发明机器,制造坚船利炮,维护国家益权,实现强盛目标。以后咱中国也得讲男女平等,像各国公使和领事夫人一样,与夫君平起平坐。”

这个李鸿章,真会来事,与威妥玛谈判就谈判,又扯出欧美公使领事夫人,转着弯儿讨慈禧欢心。难怪如此受慈禧信任和器重,这小子不仅识见高人一等,办事胜人一筹,讨好巴结太后手段,亦非常人可比。沈桂芬望眼李鸿章,半是嫉妒,半是欣赏,忍不住开他玩笑道:“桂芬听说,李家早就实现男女平等,少荃公务之余,常亲自动手给夫人洗脚,不知有无此事?”奕跟着笑道:“少荃给夫人洗脚,满朝都知,应该没假。”

李鸿章望望慈禧,说:“太后听到没,王爷和经笙(沈桂芬)这口气,就有男尊女卑之嫌。”慈禧说:“男尊女卑要不得,本宫坚决反对。给夫人洗脚有何不可?本宫听人说,少荃还给母亲洗脚呢。少荃肯给母亲和夫人洗脚,说明一有孝心,二有爱心。懂孝知爱,愿低下头来,给母亲和夫人洗脚,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的?依本宫愚见,少荃能担大任,干大事,追根溯源,就在于他有孝心和爱心嘛。”

说得三人直乐。在三人印象里,慈禧难得开次笑脸,每次听政或召对大臣,都冷着面孔,想不到也有一展芳颜之时。女人毕竟是女人,即使权倾朝野,威震天下,其实最乐意听的,还是对女人的恭维。也是高兴,慈禧问李鸿章道:“少荃要向本宫讨哪两样宝贝?”

李鸿章道:“据微臣多年外交经验,洋人最喜欢中国两样东西,一是戏曲,二是书法。微臣想请太后让红菱离宫去趟烟台,给公使领事及夫人们唱唱昆曲,逗他们开心开心;另外太后福字写得好,微臣想请您书上几幅,交红菱带往烟台,转赠给公使领事夫人。”

哪有提此种无理要求的,不是吃了豹子胆吧?奕沈二人正担心李鸿章惹恼女主,不想慈禧却说道:“红菱离开本宫几天,关系不大,宫里最不缺宫女,不愁没人服侍本宫。至于福字嘛,平时不过写着玩儿,自娱自乐,真要送给公使领事夫人,只怕出不了手。”

奕假意批评李鸿章道:“少荃也是,太后一字千金,岂可轻易赐福字于人?”李鸿章道:“太后肯赐福于公使领事夫人,公使领事就会为我所用,促成中英谈判,又何乐而不为呢?何况送福字,既是赐福于人,也含有降服洋人,让洋人匍匐于前之意。”

说得慈禧哈哈大笑,道:“好好好,赐福洋人,也降服洋人,让洋人匍匐于前。烟台谈判还有些时日吧,我写好福字后,交给红菱,派专人护送她去烟台。”

得了慈禧的话,三人告退出宫。路上沈桂芬道:“也是少荃胆大,竟敢打宫女主意,要太后写字,桂芬真替你捏把汗,生怕你惹恼太后。想不到太后不仅不恼,还满口应承下来。”奕道:“少荃一番男女平等高论,大获圣心,太后懿颜大悦,还不是少荃提什么,便答应什么?本王不止一次两次面圣,太后这么高兴,还是头一回见到。”

李鸿章说:“太后恩准鸿章请求,不只是高兴缘故,更是心系大清安危,只要有益于大清大业,她老人家都乐意玉成。太后如此英明,咱做臣子的,自当同心同德,竭尽全力,把大清差事办好。”奕说:“少荃能这么想就好,此番烟台之行,定能马到成功。”

出得京城,李鸿章先赶往保定,处理完总督衙门事务,再西行天津。回到北洋衙门,便着手出行烟台准备,一边嘱咐文僚武属,好好维护天津秩序。

这本没啥奇怪的,每次离开驻地,李鸿章都会这么交待下属。可此次似乎不同以往,衙署里弥漫起一股异样气息,莫名地让人不安,仿佛李鸿章离津后再不会回来似的。种种流言不胫而走,说威妥玛居心叵测,将谈判地点放到烟台,肯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因为烟台有英国海军基地,各国公使和领事云集响应,名义上说是避暑,其实是策划一项阴谋,只要李鸿章一到,就把他控制起来,以弄出更大动静,要挟清廷。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尽人皆知。据说天津地下会党也蠢蠢欲动,只等李鸿章一离开,就走上街头,冲击洋人教堂和领事馆,让教案旧戏重演一遍。士绅商民不愿再出乱子,纷纷跑进北洋衙署,呈上禀帖,请求李鸿章别抛下天津,单刀赴会,去烟台送死。李鸿章哭笑不得,只有好言相劝:“烟台无老虎,威妥玛不会把本督吃掉。天津更不会有事,城里秩序井然,城外盛军驻扎,没人兴得起风,作得起浪。”

劝走一批,又来一批。李鸿章苦口婆心,好话说尽,喉咙讲干,连哄带骂,才把人赶出衙门。筋疲力尽回到后衙,夫人赵小莲也不无担心道:“你坐镇天津,无人敢轻举妄动,胡作非为,一旦你登船东下,会党分子及天津教案余孽,定会结伙起事,挑起仇外骚乱,到时收拾局面的人都没有,又如何是好?”李鸿章没好气道:“没这么严重,别瞎嚷嚷。”赵小莲说:“纵使天津不会有事,可烟台呢?你带上几个随员,深入英国势力范围,谁放得心?”

莫姑娘正给三岁的儿子经述念《三字经》,也过来帮腔道:“洋人狡诈,什么事干不出来?老爷还是小心为妙,别自投罗网。”李鸿章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洋人没你们说的可怕。人家不辞辛苦,远道而来,是想与咱们友好通商,赚取银子。能通过和平手段,正当牟利,干吗要大动干戈?再说烟台属咱大清境内,洋人岂敢轻易起畔?威妥玛又最了解大清国情,知道我这样真心愿跟洋人合作的朝臣不多,保护我还来不及呢,哪会加害于我?”

赵小莲这才稍稍放心,说:“洋人没有坏心才好。咱们一大家子,上面老的老,下面小的小,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全家人还怎么活啊?”莫姑娘也说:“是啊是啊,老爷千万得保重,别冒风险,让咱们担惊受怕。”李鸿章说:“没事的,没事的,你们放心吧。”

稳定好后院,隔日李鸿章带上薛福成、许钤身、马建忠等幕僚,在十数名亲兵簇拥下,走出衙门,准备登车去天津码头乘船南行。谁知门外闹闹哄哄,积聚了数千商民,上前拦住车驾,说天津不能没有李相国,大清不能没有李相国,他非赴烟台不可,他们跟着一起去,好震慑洋人。李鸿章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道:“烟台地方不大,哪容得下你们这么多人?”众人说:“不带咱们去烟台,相国就留下来,别离开天津。”

李鸿章只得退后几步,站到槽门台阶上,大声道:“商民们,众位好意,本督心领,感谢你们厚爱和关怀!可你们知否,没人与英国谈判,会惹出更大祸乱,吃亏的是大清和各位商民。你们只管放心,本督已布置好天津警务,会党分子别无可乘之机。再说本督东下烟台,是去和平谈判,不是去动武打架,不会有人把本督怎么样。洋人欲与中国通商往来,谋利赚钱,渴望营造和平环境,不会随便开畔,你们大可不必为我担忧。除与威妥玛谈判,了结滇案,本督还要与各国公使和领事斡旋,修订《天津条约》,为大清朝廷和商民力争益权。若天随人愿,将给大清赢得二十年和平时期,众商民可一心一意生产经商求富贵,大清国也可奋发有为,徐图自强,重振国威,立于不败之地!”

听李鸿章说得实在,商民倒也能够理解,纷纷点头,往两旁散开。李鸿章走下台阶,钻进马车,带领随员和亲兵,向城外驶去。众商民又恋恋不舍跟到码头,看着李鸿章一行登上轮船,起锚离岸,隐入水天深处,才渐渐散去。

到达烟台,风尘未洗,李鸿章便让马建忠陪同,走进英国领事馆,拜访已先期赶到的威妥玛。威妥玛不急于上谈判桌,道:“中国有句旧话,好事不在忙中取。明天英国海军举行海上演练,本使诚邀相国登舰观演,尔后再坐下来慢慢谈判如何?”

这倒是李鸿章未曾预料到的。英国海军驻扎烟台,并非一日两日,早不演练,迟不演练,偏偏你一到烟台,便说演练,不言而喻,就为扬威造势,先把你给镇住,为谈判增加筹码。马建忠意识到英方意图,想代李鸿章回绝威妥玛,李鸿章朗声笑道:“英国拥有世界一流海军,准备海上演练,正好被本督碰上,自当登舰一观,开开眼界。”

想不到李鸿章如此爽快,威妥玛略觉意外,倒也非常高兴,说:“一言为定!明天上午咱们同乘英舰,出海观演。”

走出英领事馆,马建忠不无担忧道:“威妥玛此举,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李鸿章说:“企图明显得很,就是想震慑老夫,占得谈判优势。”马建忠说:“既然如此,相国为何还答应得这么快呢?”李鸿章道:“老夫这辈子见的风浪还少吗?岂是谁想震慑就震慑得住的?”马建忠道:“建忠也知相国不是几艘英舰震慑得住的,可毕竟置身英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当年叶名琛就是先例,被英军请上军舰后,便杳无影踪,一去不返,尸骨无遗。”

马建忠所说叶名琛,乃咸丰朝两广总督。时逢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清军战败,叶名琛被英军掳上军舰,带往海外,死于印度。李鸿章自然知道这段陈年旧事,道:“叶名琛系战败被俘,老夫又没败给威妥玛,他干吗要对我下手?”

回到旅馆,薛福成、许钤身几位听说李鸿章准备明天登舰出海,参观英国海军演练,也有些担忧,纷纷劝他别冒这个险。李鸿章道:“咱不是冒险,是去长眼界,增见识。大清日后总会创建新式海军,英国海军无偿为咱演练,正好学些经验回来,又何乐而不为呢?”许钤身说:“万一登上英舰后,威妥玛拿出事先拟好的不平等条约,逼相国就范,否则不让离舰,就像当年对待叶名琛一样,又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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