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卷帘非撤帘,卷上去还可再垂下来(2 / 3)
双方争执不下,不欢而散。几天后加雷带上已恢复健康的翻译,离开天津,进京去与总理衙门大臣文祥纠缠。文祥经不起加雷软磨硬泡,答应先立约,再遣返华工。
刚好容闳从美国回来,入津面见李鸿章,汇报留美幼童就学情况。又说起秘鲁虐待华工话题,容闳也很气愤,表示愿往秘鲁调查取证。李鸿章甚喜,送走容闳,与自京返津的加雷重新坐到谈判桌上,唇枪舌战,订立两国通商框架协议。
容闳返美后,看望过留美幼童,立即赶往秘鲁,冒险潜入粪矿和硝石矿,偷偷拍下数十幅华工受虐照片,捎往天津。李鸿章见过照片,义愤填膺,待加雷返华换约时,严词指责秘鲁虐华恶行。加雷还要争辩,李鸿章拿出容闳提供的照片,要他自己看。加雷这才哑口无言,不得不签下优待华工条款,明确不愿留秘华工,可予遣返。条约和附加条款生效后,在秘华工益权得到相应保障,受虐现象大为减少。
此系大清外交上难得的佳绩,一时朝野称颂。可颂声未落,忽闻日舰开向台湾,台海硝烟骤起。说骤起并不确切,日本早有预谋。原来日本人抓住毛昶熙生番口误,抛出《台湾番地处分要略》,派遣陆军中将西乡从道,组织三千人的舰队,打着台湾生番探险队旗号,驶向台湾岛。待清廷得到消息,日军已登陆琅峤,战胜当地居民,建立都督府。
时值同治十三年(1874),同治正在筹备慈禧四十大寿,还打算重修圆明园,朝臣们忙得不亦乐乎,听闻日军登台,一个个傻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李鸿章最先作出反应,急奏清廷,务必做好两手准备,一面向日本提出严正交涉,一面派精兵跨海护台,非把日军赶出台湾不可。未等朝廷回复,李鸿章就抽调武毅军马步十三营六千五百人,由徐州取道瓜州,分批驰渡台湾,另调刘铭传侄儿刘盛藻所领驻陕铭军二十营,移驻济宁和徐州一带,守卫南北海口,遍插旗帜,多筑炮台,严阵以待,以防不测。
直到此时,朝廷才回过神来,派船政大臣沈葆桢率军赴台,积极备战。加上六千多武毅军,清军在台已积兵万余,足抗三千日军。日军不敢孟浪,又不肯轻易撤退,便装模作样,往台湾搬运铁器、农具、幼杉、茶树、花木,修筑营房,摆出一副安营扎寨姿态。还扬言已调集八万精锐,随时应战,誓与中国决一死战,以威胁清廷。
日本嘴上强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此时还没法与大清抗衡,军事占领台湾毫无可能。只得派柳原前光为驻华公使,抵达天津,与老对手李鸿章会谈。
两人打过招呼,还没坐稳,李鸿章便直截了当道:“中日已签署友好条约,为何贵国一点不友好,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贸然出兵台湾?”柳原前光说:“琉球居民为台湾生番所杀,清国不闻不问,敝国自往办理,未尝不可。”李鸿章道:“你怎知大清不闻不问?大清正要处置生番之事,贵国出兵登台,破坏两国交好局面,是何道理?”
柳原前光支吾不言。李鸿章又道:“一面发兵大清境内,一面叫人前来通好,口说和好之语,不行和好之事,莫非有两个日本国,一个日本负责发兵挑事,一个日本负责虚意通好!”
柳原脸上一红,结巴道:“台湾生番如无主之人,与清国不相干。”李鸿章质问道:“生番也算得一国?”柳原说:“算不得一国,只是太过野蛮。”李鸿章说:“就如柳使所说生番野蛮,可也属大清国民。且生番所杀琉球人,也不是日本人,何须日本多事?日本如此做法,大清朝野皆不服气,开战呼声甚高。大清多达十八省,四亿多人口,日本地小人少,战事一开,你们吃得住吗?日本虽惯行诡道,可两国用兵题目,总要先说明白,所谓师直为壮也。”
担心翻译不能准确传达语意,李鸿章让参与谈判的马建忠与许钤身磨墨铺纸,挥毫写道:“此事如春秋所谓侵之袭之者也,非和好换约之国所应为,及早挽回尚可全交。”
字成,李鸿章递给柳原。柳原收下字纸,默然无语。李鸿章双目如炬,盯住对方,大声道:“是战是和,柳使表个态吧。”柳原被逼无奈,说:“事关重大,本使一时没法表态,容后再议如何?”李鸿章说:“也行吧,明日再议,定下初步框架,再交两国朝廷认可。”
出得北洋衙门,柳原直奔英国驻津领事馆,借用发报机,电告国内,自己一人没法对抗李鸿章,请尽快派使团来华,与清廷谈判。发过电报,回到馆舍,躺到床上,想起桌上李鸿章咄咄逼人的样子,柳原睡意全无,干脆下床清理行李,离馆出城,西走北京。
这夜李鸿章也没闲着,将马建忠与许钤身召入书房,商议来日怎么迫使柳原,拿出生番事件处理初步方案,再放他入京,与总理衙门大臣见面。议得差不得,两人离去,李鸿章上床歇息。一觉醒来,忽想起日本人一向言而无信,万一柳原前光不辞而别,自己岂不白忙一通?连忙叫进亲兵,去喊许钤身和马建忠,赶紧赶往柳原前光住地,决不能让他溜掉。
可两人赶到馆舍时,柳原前光已离馆而去。两人只得回北洋衙署回复李鸿章,问要不要派人把柳原追回来。李鸿章叹道:“柳原是日本大使,不愿面对我李鸿章,就是追他回来,又能把他怎么样?”许钤身说:“日本人真狡猾,知道在相国这里占不到便宜,干脆脚踩西瓜西,溜之大吉,直奔北京。北京那帮王公大臣,只怕会被日本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马建忠说:“京津近在咫尺,总理衙门可召相国入京,共同对付日本人啊。”
“朝廷正筹备太后大寿,朝臣们只知如何讨好皇上和太后,谁有耐心与日本人纠缠?”李鸿章不无担忧道。正好英国领事来议事,说起柳原昨夜去领事馆拍电报,李鸿章就意识到,柳原在天津碰了软钉子,担心摆不平清廷,请日本政府遣团来华,非占上风不可。送走英国领事,李鸿章就致函总理衙门,提醒诸位总理大臣,柳原前光到京后,肯定会上总理衙门胡搅蛮缠,各位千万不可服软,受其愚弄。
果然柳原前光一到北京,稍事休整,就跑到总理衙门,提出种种无理要求,逼奕与文祥等人就犯。由于李鸿章有函在先,开始奕几位还能坚持,没让柳原前光得逞。柳原前光也不急,耐心等待日本使团到来,再与总理衙门交锋。日本使团轮船很快经由上海,驶向天津。柳原前光早派专人等在天津港,日本轮船一靠岸,就登船面见使团,传达柳原前光的意思,不可片刻逗留天津,现身于北洋衙门。使团上岸后于是避开李鸿章,直接奔北京而去。
抵京后,日本使团由柳原前光引领,趾高气扬,走进总理衙门,缠住文祥、毛昶熙等总理大臣,一会儿声称台湾化外生番,不干中国之事;一会儿威胁撤使回国,永不与大清交好;一会儿扬言已屯兵数万于长崎,欲先攻金陵,再战上海;甚至要求大清割让台湾,否则赔偿兵费四百万。大臣们被缠得实在没法,入宫禀报同治。
恰好左宗棠奏折递上殿来,说阿古柏新疆作乱,英俄趁火打劫,西北危急,同治心里正恼,总理衙门又来言说台海事件,更不耐烦,说:“总理衙门是吃干饭的?日本蕞尔小国,派几个毛头使臣入京胡闹,都对付不了,莫非还要朕直接面对日本人?朕也不是不可面对,可朕有朕的事情,且都是大事。母后四十大寿在即,朕总得尽点孝心,让她老人家欢喜欢喜吧?母后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戏曲,父皇在世时常随赴圆明园听戏,朕已吩咐内务府,筹集银两,修葺圆明园,重建戏台,让母后有个听戏的地方。这下可好,左宗棠上折添乱,你们又拿日本来烦朕,难道朕扔下母后大寿不理,专管新疆与台海屑小琐事?”
文祥等人被同治一呛,只得告退回衙,自想办法。谁料日本人听说同治正为新疆不宁犯难,更加来神,越发嚣张。原来早在十年前,天山南北便烽烟四起,战乱不断,阿古柏趁机在南疆成立洪福汗国,得到英国承认。几年后阿古柏攻克吐鲁番,收降陕甘回军残部,占领迪化、鄯善、玛纳斯等地。俄国借口中国无力维持新疆秩序,趁乱派兵进取固尔扎与伊犁河谷,对外说待清廷收复新疆后,就完璧归赵,以遮人耳目。与此同时,又与阿古柏签订俄阿条约,承认所谓洪福汗国,两国互通商贸。身为陕甘总督的左宗棠自觉守土有责,奏请出兵讨伐阿古柏和俄军,收回失地。
日本人探知清廷西北有事,同治又一心想修复圆明园,无暇顾及台湾事件,跳得更高,吼得更响。柳原前光还具奏日本天皇说:清廷内忧外患,君臣因循苟且,唯文祥尚且知事,可年岁渐高,已撑不了多久,主战又能战者,仅李鸿章一人,然李鸿章独力难支,中国军舰亦不足虑,若决一死战,日本定然完胜。
日本使团故意拿柳原的话吓唬总理衙门,大臣们胆战心惊,慌作一团。李鸿章写信提醒总理大臣们:日本无非虚声恫吓,冀速就和议起见。吾辈办贼十数年,贼之所向,方且声东击西,若日本有意开战,也属机密,哪有兵锋未至,消息便传于千里以外?退一万步想,即使开战,也不足畏,别看日舰强大,清国台湾陆军优势明显,胜算在握。
可总理衙门已听不进李鸿章的话。日本人胡搅蛮缠,使他们耐心渐失,开始倾向于花钱买清静,烧纸送鬼。再说确如李鸿章所言,两国开战,取胜还好,万一战败,谁负得起责,掉得起脑袋?加之慈禧大寿在即,台海之事闹得同治母子不乐,大臣们也没好果子吃。
就这样,由奕出面,与日方签订《北京专条》,认可日军此次侵台为保民义举,约定日本从台湾撤兵,清廷赔偿五十万两银子。不过名义上不叫赔款,叫“抚恤银”和“军营修理费”,听起来耳朵也舒服些。
李鸿章却怎么也舒服不起来,气得捶胸顿足,大呼朝廷此举,有损国体,渐长寇志。又骂总理衙门,有事手忙脚乱,急图补救,无事嬉娱自乐,得过且过。又担心骂声太大,去关窗户,以免被人听去,传到北京,触犯众怒。
窗户关紧,已骂不出声,坐在太师椅上,自生闷气。冬梅进屋倒茶,见李鸿章气色不对,劝他别与自己过不去,要怪只怪日本人太坏,不能全怪总理衙门,君庸臣聩,不得已破财消灾,息事宁人,以免夜长梦多,也不是毫无道理。
冬梅天天在李鸿章身边转悠,他说啥做啥,自然瞒不过她耳朵和眼睛,对日军使团大闹总理衙门,也略知大概。平时决不乱嚼舌头,是见李鸿章整天闷在书房里,与自己过不去,才多了句嘴。李鸿章瞪眼冬梅,没有吱声,心里道,你知道什么?破财就能消灾?日本人贪婪成性,破财只能撑大他们胃口,生番之事仅仅是开始,以后定会有更多动作,中国若不求富自强,坚固海防,将永无宁日。
担心李鸿章闷坏,冬梅找来盛宣怀,要他劝劝相国大人。李鸿章不愿见人,拒盛宣怀于门外。马建忠等幕僚也来求见,还是没能进屋。冬梅想想说:“恐怕只有两个人进得了书房。”几位问哪两人,冬梅说:“大人六弟和周大人。”
冬梅嘴里大人六弟和周大人,便是李昭庆与周馥。几位于是离开北洋衙门,去了新城。新城街宽巷深,垛高墙厚,垒险堡坚,可说固若金汤。来到武毅军驻地,却人去营空,留营善后的许钤身说已迁驻小站新营,领着两人直奔新马大道。
天津新城与青县马厂之间有一片退海之地,开阔肥沃,非常适合练兵屯田。李鸿章看中这块宝地,命盛军移驻马厂,练兵屯垦,拱卫津城,同时令李昭庆武毅军,配合周馥筑新城,修炮台。新城即成,又让两军共筑新马大道,沿途设立兵站,四十里一大站,十里一小站。武毅军大本营位于新马大道中段一处小兵站,将士们顺口叫做小站。北洋海防从此与小站紧密相连,荣辱与共。原来在李鸿章心里,浩瀚大海,沧波远天,鱼龙悲吟,才是中国连接世界的真正枢纽。换言之,创建新型海军,已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为此李鸿章暗暗谋划,准备以新马大道和大小兵站为基地,以武毅军为基础,成立新式海军,与盛军海陆呼应,屏障京津,进可纵横,退能当关,抵御海上来敌。
这日许钤身带着盛宣怀与马建忠来到小站后,周馥正督建还未完全竣工的营房,李昭庆则在营房后面的演武场督操。见到三位,得知来意,李昭庆望着周馥道:“昭庆练兵正紧,实在抽不开身,还是辛苦玉山(周馥)兄去北洋衙门打一转吧,您跟随二哥多年,比我更了解他老人家性情,一定有法子叫他转忧为喜。”
周馥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与许钤身几位回了三岔河口。走进北洋衙门,来到李鸿章书房外,周馥在门上敲几下,嘴里说道:“周馥从小站回来,向相国禀报练兵和营建近况。”
没等周馥落音,李鸿章就开了门。最让他上心的,便是小站武毅军。武毅军移出老营后,正值日本侵台事发,李鸿章无以抽身,还没去过小站,听到周馥声音,飞快出门,迎他入屋。又见许钤身几个也在,道:“是你们把玉山叫来的吧?”
几位笑着跟进书房。周馥喝口冬梅递上的茶水,说起小站练兵来。李鸿章连声道好,满脸悦色,竟至日朗天晴。说过小站和武毅军,论及日本侵台事件,周馥说:“日本猖獗,于大清不是好事,于北洋衙门和武毅军未必是坏事。”李鸿章道:“奇谈怪论!北洋衙署乃大清衙门,武毅军乃大清军队,大清是坏事,北洋衙门与武毅军还能占便宜不成?”
周馥不紧不慢道:“日军悍然侵台,给大清敲响警钟,海上波涛无法拒敌于国门之外,再不加强防御,将永无宁日,甚至国将不国。海岸空虚,洋人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朝廷难道不应尽快将海防摆上议事日程,支持相国创立新式海军?”
一语点醒李鸿章,暗怪自己只顾生总理衙门的气,竟忘记创建新式海军初衷。台海事件已成定局,生气于事无补,还不如打起精神,将蓄谋已久的海防办起来。正如周馥所言,日本侵台本是坏事,若借此契机,说服朝廷,创立一支新式海军,岂不坏事变好事?
连日来笼罩于心头的乌云一扫而光,李鸿章扬着眉毛道:“玉山说得有道理,海防已到非办不可之时。本督准备就海防筹建,马上给朝廷上道折子。各位也动动脑筋,该从何处着手筹办海防。事不宜迟,下去后就动手,一人写道条陈给我。”
众僚各自拟好条陈,陆续递交上来。李鸿章仔细阅读,反复琢磨,渐成腹稿。尔后铺纸挥毫,写就《筹议海防折》,提出练兵、制器、造船、筹饷、用人、持久等六大构想。又从内政角度,倡导大胆变法。一是改革军制,裁绿营与旧水师之红单、拖罟、舢板等船只,效法西国,建立新式海军。二是发展民用企业,制造耕织机器,开设煤铁各矿,兴办电报、轮船、铁路,仿西法行之,或由官方筹借资本,或劝商民凑股合立公司,以图自强。三是改革科举制度,于考试功名稍加变通,另开洋务进取一格,在沿海省份设立洋学局,学有成效者委以实缺,与正途出身无异。四是授予海防大臣实权,避免徒拥虚名之弊端,使军权、财权及地方政权集于一身,好伸得开拳脚,成得了大事。
奏稿拟就,李鸿章也不急于拜发,让人誊抄一份,交周馥带回小站,征求李昭庆等军中将领意见。一旦获准筹办海防,就让李昭庆组建新式海军,各项设想还得由他具体实施。征剿太平军与捻军十余年,李鹤章与李昭庆兄弟出生入死,劳苦功高,可为避嫌,没将两位弟弟保举到应有位置,李鸿章心里愧疚,老想着如何给予补偿。无奈战争一结束,李鹤章乞归养病,再不肯复出,只得把李昭庆调到身边,协筑新城,筹划海防,日后新式海军成立,便可领军驰骋万里海疆,建功立业。
周馥拿走奏稿后,一晃几天过去,也没见李昭庆传回只言片语。李鸿章有些纳闷,莫非六弟就这么忙,连看眼奏稿提点想法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要知道,这道折子与你幼荃(李昭庆)关系最大,你不在乎谁在乎?
正要派人去小站催促,周馥火急火燎赶往北洋衙署,奔入签押房,喘着粗气道:“报告相国,幼荃发病,病得还不轻。”李鸿章惊异道:“幼荃病了?怎么病的?”周馥说:“我带着相国折稿回小站后,没见到幼荃,说在巡察大沽炮台,隔两天就会回来。我也就不着急,安心等候,一边督建营房。等了三四天,没等到他人,却等回消息,说幼荃视察炮台时,恰遇海风正猛,忽感风寒,引发枪伤复发,一病不起。”
李昭庆身上枪伤已非一日两日,平时偶有发作,可也不至于一病不起。李鸿章心下嘀咕,嘴里问道:“他人在何处?”周馥说:“已在运往小站途中。未及待他到站,我就打马回城,一来禀报相国,二来延请洋医去小站诊病。”
来不及多想,李鸿章叫亲兵备马,准备出城。又吩咐周馥道:“听说曾给我老师诊病的英籍医生马根济在天津办了家私人西医医院,你去看看,争取把马根济请上。”
周馥点点头,匆匆而去。亲兵也已备好马,李鸿章来到大门外,跳上马背,飞速出城。赶到小站,李昭庆也已被亲兵运回,正躺在病床上,接受军医诊疗。李鸿章来到床前,见李昭庆眼斜嘴歪,鼻孔来血,人事不省,不禁大吃一惊,心想怎么会病成这样?将军医叫出病房一问,说是颅内血崩,估计因风寒导致枪伤复发,血气倒涌,淤积于颅,迸裂所致。又问还有无救药,军医晃晃脑袋,说恐怕已无回天之力。
正好马根济赶至,李鸿章视作李昭庆救命稻草,赶紧请他入室。马根济来到病床前,戴上白色皮手套,先捏捏病人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掏出听诊器,掀开被子,伸到病人胸腔,听会儿心跳。简单诊断过,才打开药箱,拿出针筒,上好药水,实施注射。可病人已不受药,马根济无奈摇摇头,用半生不熟的华语说了句:准备收尸吧。
闻言李鸿章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起来,还是周馥上前,伸手掺住,才没让他倒地。待李鸿章苏醒过来,已尸凉入殓。他踉踉跄跄,奔入丧堂,抚棺恸哭,大放悲声道:“幼弟啊幼弟,尔智勇深沉,性情耿介,昔日文正师颇相引重,淮楚将吏深知尔贤,二哥未了各事,方冀得有付托,不谓尔一病不起,二哥处此,不觉万念尽灰。天之阨我,如不我克,从兹以往,长孤立于人世矣!”
这里李鸿章正在悲哭,周馥已发派快马,去保定总督衙门接李经方。虽说李经方已过继给李鸿章,毕竟为李昭庆亲生,生父过世,自然得尽孝。
叶落归根,李经方到天津后,扶生父灵柩上船,准备沿运河南行,回合肥安葬。灵船驶离码头,渐行渐远,消失得无踪无影,李鸿章还站在岸上,久久不愿离去。水天茫茫,悲风呼啸,李鸿章心死如灰,欲哭无泪。
李昭庆是家里最小的弟弟,还不到四十,却最先离开这个世界,叫做哥哥的能不倍觉哀伤?李鸿章后悔莫及,不该召六弟重回军营,企望日后统领什么新式海军,若让他好好待在合肥老家,与其余几个兄弟闲云野鹤,诗酒唱和,悠哉悠哉过自己的神仙日子,也不至于枪伤复发,命丧异乡。也是功名心作怪,自己献身朝廷,还不放过小弟,让他搭上生命。
从此李鸿章沉浸在悲伤中,无以自拔,接连数月打不起精神,政事军务都荒废在那里,无心料理。连书都读不进去,一捧起书本,书上字迹便模糊起来,幻化成六弟身影,在眼前不断晃动。只得放下书本,拿过砚台,接水磨墨,试图写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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