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曾国藩病逝两江任上(2 / 3)
曾氏门生成百上千,李鸿章受知最早,受恩最重,受益最深,造化也最大,是曾国藩本人唯一认可的嫡传弟子。李鸿章二十岁进京,便投入曾门承教,后两榜高中,入值翰林。太平天国席卷江南,曾国藩回籍组建湘军,李鸿章南归转战安徽,相继跟随过四任大员,历尽坎坷,受尽磨难,终无大成。直至辗转进入湘军老营,师生心气相通,志趣相投,惺惺相惜,同舟共济,并肩作战,渐成大势。不用说,曾国藩是李鸿章学问导师,生命贵人,勋业推手,李鸿章则是曾国藩入室弟子,衣钵传人,事业替手。因李鸿章辅佐,曾国藩立德立功立言,成为三不朽圣人。因曾国藩扶持,李鸿章组建淮军,南平苏吴,北定鲁晋,继倡西学,崇西技,办制造,兴洋务,赶欧追美,富国强军,开创另一个时代,成为造时势之英雄。
不期然老成凋谢,大厦将倾,艰难时局,谁赖支持!李鸿章恨不得马上出京,南奔金陵,去灵前哭祭一番,送老师一程。可他知道,功臣身死,阻挡不了皇家祭扫,自己还得滞留京都,尽直督职责。只好研墨铺纸,含泪函唁曾纪泽和曾纪鸿兄弟,遥寄哀思,缅怀恩师。唁曰:吾师果已死矣,不可复生矣!天乎,天乎!奈之何哉!每忆吾师于军事囤困时,常恐死不得所,及贼平而官居,又虑晚节不终,兹结局如此哀荣,易名如此优异,亦不负平生之志。唯吾等孤露人间,何以善慰慈帏,克谋堂构?鸿章勉承遗绪,何以支持国计,仰报恩知?此则所共早作夜思,而惕厉不能自己者矣!
又应曾氏兄弟函请,为恩师题写神道碑铭:道光季世,夷始慁我。内患乘之,燎原之火。彼睨吾旁,雌雄首尾。曰敝可乘,随耳同起。夷啮其外,寇讧其内。不有我公,嘻甚矣惫。维昔相臣,佐治以文。武功之盛,则由圣人。
函成铭就,李鸿章又连夜撰写挽联: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忧,旷代难逢天下才。
功臣盖棺,朝廷也降诏论定,称曾国藩学问纯粹,器识宏深,秉性忠诚,持躬清正。照大学士例赐恤,赏银三千两治丧。追赠太傅,予谥文正。入祀京师昭忠祠和贤良祠,并于湖南原籍与金陵建立专祠,其平生政绩事实宣付史馆。
历来中国士人最高理想,便是生封死谥。曾国藩所封一等侯,所谥极品文正,好不令人羡慕。左宗棠一向不服曾国藩,得知其谥号后,难免嫉妒,酸溜溜道:“曾国藩已谥文正,将来吾等归天,岂不要谥武邪?”不过左宗棠为曾国藩所撰挽联,倒有几分中肯: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元辅便是曾国藩。再说李鸿章寄走唁函和挽联,独居寒室,全身僵硬,满心皆是悲伤。悲老师仙逝,更悲自己顿失依傍,孑然独立于偌大的大清政治舞台,不得不一人面对凶险官场和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想从前,遇险有老师排险,逢难有老师解难,面对高墙,望而生畏,老师后面推上一把,便能越墙而过,迎来风光无限。如今恩师已去,再险再恶的巨涛大浪,只能凭一己之力,奋勇搏击,以免沉沦;再重再沉的担子,只能一人咬紧牙关,一肩扛住,不至于被压垮;再艰难再恶劣的局面,只能自己硬着头皮,独自支撑,以期走出困境。
忍着大悲,李鸿章出得贤良寺,抬头望天,一片迷茫。却还得拖着虚脱的身子,赶往宫门外,迎候同治帝和两宫太后。启銮,谒陵,回銮,还宫,直至祭扫大差结束,才借机将创办轮船招商局和铸铁炼钢奏折,交给恭亲王,请他转呈两宫,尽早定夺。尔后辞帝出京,回到天津衙署,一头扎进纷繁的事务里,迫使自己尽快从失师的悲痛里走出来。
李鸿章留下创办轮船招商局和铸铁炼钢两折回津后,不久左宗棠与沈葆桢二人奏折也递入京师,力陈江南制造局和福州船政局乃大清自强希望,千万撤销不得。奕当即将文祥召入王府,拿出三人奏折,说:“可惜曾国藩驾鹤西归,若他多活一两个月,也有奏折上来,两宫会更当回事。”文祥说:“曾国藩乃大清脊梁,老成谋国,他说句什么,两宫格外看重,王公大臣更无话说。如今脊梁已倒,国家有事,全赖王爷独力支撑。”
奕说:“不是还有你与少荃吗?少荃资历虽不及其师,办事能力却青出于蓝,胜过老师。比如剿捻与查办津案,曾国藩劳而无功,声名扫地,幸亏少荃出手了难,力挽颓局,给老师赢回面子。”文祥说:“少荃无论办事,还是与洋人纠缠,确实比其师利索。可做人方面,还是曾国藩持重老道,少荃则见事不见人,德望与其师仍存在不少差距。”
奕不敢苟同,笑道:“其实事在人为,做事就是做人。少荃一心做事,不言如何做人,却能因人成事,以事成人。不像曾国藩老唠叨如何修身齐家,如何忠君爱国,相反让人感觉有些做作,不够真诚,虽说诚字常挂在他嘴边。”
奕自然话有所指。曾国藩组建湘军后,以奏片、日记和书信等多种方式,不断明里暗里向皇上表忠示好,弄得人心惶惶,怀疑他有何不可告人之目的。直至金陵克复,湘军陆续裁撤,两宫太后和王公大臣悬着的心才落到实处。倒是李鸿章从没标榜自己如何忠君爱国,如何仁义礼智,只就事论事,朝廷相反不会质疑他别有用心,尽管也留着一手,以防万一。
此系敏感话题,文祥不便妄议,瞧瞧左宗棠奏折,说:“别看这个左今亮处处与曾李师徒作对,大是大非面前,比如制洋器,办西学,富国强军,却英雄所见略同,能说到一起去。”奕说:“左宗棠在沿海征战多年,知道制洋器办西学意义重大,草创福州船政局,又举荐沈葆桢出任船政大臣,自然与曾李师徒不谋而合,力主保留两局不撤。”
文祥说:“只是少荃胃口也太大了点,不仅要求保留两局,还提出成立轮船招商局和铸铁炼钢,真让他得逞,还不把李鸿藻、翁同龢、徐桐他们活活气死?”奕说:“铸铁炼钢以后考虑不迟,先把轮船招商局办起来再说,不然好事挤到一堆,两宫无所适从,一件事都做不成。轮船招商局办起来,自造轮船有了出路,闽沪两局就可继续生产,确保不撤。不用说李鸿藻、翁同龢和徐桐他们肯定会跳出来,极力反对,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必要时好驳倒他们,争取两宫支持,以不辜负少荃厚望。”
驳斥李翁等人理由好找,就在李左沈三人奏折里,奕与文祥将折子反复看上数遍,直至烂熟于心,再呈入宫里,请两宫定夺。两宫择日召集大臣,至养心殿会商。果然听说李鸿章不仅坚决反对裁撤闽沪两局,还要成立轮船招商局,李鸿藻与翁同龢肺都气炸了,跳起半天高,破口大骂李鸿章卖国卖祖宗,竟敢拿洋玩意糊弄朝廷,该千刀万剐。奕与文祥据理力争,陈述创办轮船招商局意义非凡,势在必行。李翁几位占不到上风,声言只要轮船招商局一成立,他们就辞职出宫,回家养老去。李翁都是同治小皇帝的老师,平时没少在他面前臭李鸿章,这下李翁被李鸿章奏折气得要辞职离宫,皇位上的小皇帝也发声道:“两位老师不能走,要走也只能李鸿章走,他老给朝廷惹是生非,叫咱皇帝做得不安宁。”
话没说完,慈禧在帘子后面轻轻一咳,小皇帝便脑袋一蔫,不再出气。朝堂顿时安静下来,众臣张开耳朵,捕捉帘后声音。只听慈禧道:“我说李鸿藻和翁同龢两个,不要老把回家养老挂在嘴上,莫非你俩回了家,就再找不到皇帝老师?你俩确实有学问,可有学问的人多得很,何必目中无人,恃才傲物?知易行难,大清要自强,光靠几个死学问也不行,还得有人肯出面做些实事。凡事难免有利有弊,叫你们会商政事,就要为大清富强考虑,多说事理,少说气话。李鸿章提出创办轮船招商局,到底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你们可以就事论事,别扯得太远,话说千言,离题万里。”
李翁敢说回家养老的话,其实是摸透慈禧心思,故意跟她叫板。慈禧离不开奕和李鸿章这些做实事的,也需要李翁等人唱唱反调,以便从中掣肘,两边都听命于她。该唱的反调唱过,慈禧要求就事论事,便照她意思,就事论事呗。也是翁同龢系江苏常熟人,对沿海沿江水运多少有些了解,当即出列道:“微臣知道,轮船招商局一成立,占据海河水运,原有沙船只能弃之不用,上万船工无以谋生,就会聚一起闹事,像长毛捻匪样闹得天下不宁。”
翁同龢知道朝廷最怕出乱子,故意危言耸听,拿太平军和捻军打比,吓唬两宫和众臣。果然满堂附和,说为个轮船招商局,弄得天下大乱,得不偿失,实在无此必要。文祥早有准备,反驳道:“三十年前洋人轰开国门后,便依条例于近海和江面行船跑水运,如今随处都是洋船,已难得见到几艘沙船。试问翁李等大人,朝廷不办轮船招商局,你们有本事把洋船赶出中国近海和江面,将水运生意重新还给本国沙船么?”
慈禧嗯一声,说:“洋人手握条例,在咱近海和江面行船,是其正当权利,朝廷不可能赶他们走。”奕接话道:“想赶也赶不走人家,咱们的帆船土炮打不过洋人的坚船利炮。为与洋人抗衡,曾李左沈才创办制造局与轮船局,生产洋枪洋炮和轮船,以求自强。制造枪炮和轮船需银子,宋晋等人奏请裁撤闽沪两局,李鸿章又想出创办轮船招商局,既给自造轮船以出路,又可与洋船在江海上一决高低。不意李鸿藻和翁同龢又拿沙船说事,莫非为了沙船命运,放弃国家自强不成?何况就是不办轮船招商局,沙船也没法重现昔日风光。”
道理不深奥,事实明摆在此,李翁他们应该已无话可说,谁知翁同龢又梗着脖子道:“要想让沙船重现昔日风光,也不是没可能。”文祥问道:“可能在哪儿?”翁同龢说:“可恢复运河漕运嘛。嘉道以前南北运输主要靠运河,后改漕运为海运,才给了洋船可乘之机。若恢复运河漕运,把漕米和豆石等朝廷水运交由沙船,洋船没生意可做,赚不到钱,洋人岂不乖乖把洋船开回自己国家,咱大清江海不又可重新恢复宁静?”
乍一听去,翁同龢所言好像蛮有道理,朝臣们兴奋起来,纷纷附议,力主恢复运河漕运,用沙船打败洋人轮船。连慈禧也心有所动,发话道:“恢复运河漕运的事可以考虑。总理衙门发个函,问问李鸿章,看行不行得通。行得通就别成立轮船招商局,让沙船重回运河跑水运,船工们也有碗饱饭吃。皇上坐累了,我和姐姐也要下去歇息,廷议到此结束吧。”
小皇帝起身离去,朝臣们陆续走出养心殿,围住翁同龢,赞扬他脑筋活,一个金点子,便为朝廷排了大忧,解了大难,还能阻止李鸿章办什么轮船局,劳民伤财瞎折腾。翁同龢自然得意,说:“咱是坐着沙船长大的,知道沙船有沙船优势,大江大海上跑不过洋人轮船,一旦驶回运河,河窄水浅,便能大显神通,洋轮唯有望而兴叹。”
有喜便有忧,奕和文祥气得不行,远远绕开朝臣,出了宫门,回去商量对策。商量半天,也没商量出名堂,只好照慈禧所说,先发函给李鸿章,看他有无办法,挽回败局。
函件发至天津,李鸿章一瞧,又好气,又好笑,叫来许钤身与盛宣怀几位,道:“翁同龢到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不知运河状况?运河通航六百多年,淤积日渐严重,嘉道年间就已无法行驶货船,朝廷漕粮豆石等大宗货物不得不改为海运,各类货船陆续驶离运河,改行海路。翁同龢提出恢复运河漕运,不是故意为难朝廷么?”许钤身笑道:“想让沙船重回运河,装货行驶,也不是没有办法。”李鸿章问:“有何办法?”许钤身道:“三个办法:一是疏浚运河,二是修复报废多时的沙船,三是在运河沿岸建筑数百座货仓。”
李鸿章看眼许钤身,说:“就这么简单?”许钤身说:“就这么简单。”李鸿章说:“要得,你马上起草回复恭亲王的信函,就说恢复运河漕运可行,只要户部拿出浚河修船建货仓的银子,咱们逐一落实。”盛宣怀笑道:“中堂跟朝廷玩文字游戏吧,朝廷肯定拿不出银子。”李鸿章说:“主意不是翁同龢出的么?朝廷拿不出银子,他翁家肯定拿得出。”
许钤身很快草拟好回函,交李鸿章加印发出。奕见函,跑到朝堂上,说李鸿章非常赞成恢复运河漕运。朝臣很意外,李鸿章与翁同龢斗了十余年,以往李说白,翁说黑,翁说方,李说圆,怎么也尿不到一只壶里去,想不到此次李鸿章一反常态,不折不扣便认同翁同龢说法,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连慈禧也不可思议,说:“李鸿章真愿恢复运河漕运?”奕说:“李鸿章白纸黑字写着,自然没有假。”慈禧又问:“怎么个恢复法?”
奕一字不漏转述了李鸿章三点做法。慈禧问:“浚河修船建货仓,得花多少银子?”奕说:“李鸿章只说支持恢复运河漕运,没说银子的事。”慈禧说:“办事没银子肯定行不通。再问问李鸿章,需多少银子才恢复得了运河漕运。”
奕又发函天津,问银子的事。李鸿章回复说,他只负责办事,不负责筹银子,银子归户部掌管,只能让户部筹措。户部不筹,就让翁同龢拿,翁家财大气粗,这点银子还拿得起。奕见函,忍不住笑起来,知道李鸿章故意跟朝廷兜圈子,再次跑到朝堂上,转述信函内容。翁同龢一听,又跳将起来,脑门差点把天花板顶破,口里大声咆哮道:“浚河修船建货仓乃国家大事,花的不是小钱,翁家哪拿得起?”
慈禧也已明白李鸿章意思,忍住笑道:“翁同龢说说,恢复运河漕运,该用多少银子?”翁同龢摸摸脑门,道:“没几十上百万两,肯定办不下来。”文祥旁边冷笑道:“翁门两代多人为官,且还是大官要位上的官,几十上百万两银子绝对不在话下。”李鸿藻帮翁同龢腔道:“翁家都是清官,能维持衣食住行已不错,肯定拿不出这么多钱。”翁同龢也哭丧着脸道:“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翁家拿得出,还捂着口袋不肯往外拿?”
朝堂上起了窃窃笑声。慈禧不笑,说:“奕再问问李鸿章,恢复运河漕运,到底需要多少银子,若是翁同龢说的几十上百万两,户部总凑得拢。”
下朝后,奕又发函给李鸿章,转达慈禧意思。李鸿章早让许钤身与盛宣怀算了笔细账,疏浚河道、修复沙船外加建筑货仓,没六七千万两银子,花上四五年时间,肯定办不下来。还要办差人能干,否则花钱费时,不见得能如愿。李鸿章照此具函给奕,煞有介事地推举翁同龢出面主事,因为只他有此能耐,花几十上百万两银子,就能恢复沙船运输,给朝廷省下数千万两银子,可派作他用,比如修复圆明园啥的。
收到李鸿章回函,奕拿到朝堂上,一字不漏念上一遍,众臣听得哑口无言,再没半个屁放。只有小皇帝听说修运河还可省下大钱,大声叫道:“想不到翁老师还有这个本事,还不赶紧跪承圣差,先浚运河,省下钱再修复圆明园,好带咱去园子里读书。”
翁同龢脸上涨得通红,想争辩几句,张张嘴巴,却出不得声。慈禧在帘子后叹一声,说:“运河没法指望,还是让李鸿章创办轮船招商局吧,大清总不能守着大海大河,眼睁睁看着洋人跑水运,赚大钱,自己受穷受窘。创办轮船招商局,总比恢复运河漕运花钱少吧?”
奕扯扯文祥衣脚,文祥站出来道:“启禀太后,招商乃向商人招股之意,说白了就是让有钱商人自愿出资,合股购置轮船,承担水运生意,赚钱再按股分红,朝廷只管从中抽税就是。当然朝廷有钱,也可出资购股,参与分红获利。”慈禧说:“不用朝廷出钱也可创办招商局,怎不早说,还拿到朝堂上讨论什么?”奕说:“此乃千古未有之新事,朝廷不讨论,不同意,李鸿章岂敢擅自行动?”慈禧说:“好好好,讨也讨论过了,让李鸿章去办吧。”
慈禧开了金口,慈安也表过态,创办轮船招商局的事就此敲定下来。朝臣们再不好多嘴,只有翁同龢、李鸿藻、徐桐、宋晋几位心里不服,下朝后聚到一起,大骂李鸿章太可恶,本欲打击他的气焰,弄掉江南制造局与福州船政局,谁知不仅于两局无损,还让这小子别出心裁,生出个轮船招商局的歪主意来,可谓风光占尽。宋晋说:“两宫之所以处处维护李鸿章,皆因他手里还有三万淮军未裁,不得不有所忌惮,不然哪会他说啥就是啥?”
徐桐认可道:“确因淮军存在,李鸿章才有恃无恐,若能把淮军裁干净,看他小子还怎么嚣张。”李鸿藻说:“淮军是当今国家主要国防力量,怎么裁得干净?”宋晋说:“不可能裁干净淮军,给淮军添点麻烦,敲打敲打李鸿章,总可以吧?”
怎么才能给淮军添麻烦呢?翁同龢状元出身,是四位里脑瓜最活泛的,三位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要他出出主意。翁同龢眨眨眼睛,说:“捻匪剿灭后,取消了部分厘金,留守国防的三万淮军欠饷不少,咱们可在这方面做做文章。”
宋晋听出点名堂,说:“状元郎意思,抓住欠饷一事,在淮军中间制造点乱子?”徐桐兴奋道:“好好好,淮军一乱,李鸿章就不得消停,看他还威风到哪里去。”李鸿藻问:“怎么给淮军制造乱子呢?”翁同龢说:“今春以来,北方又连降大雨,水患成灾。水灾过去,一般还会出疫情和旱灾,肯定有好戏可看。”
灾害与淮军有何关系?三位一时明白不过来。翁同龢笑而不语,只说到时看戏就是。
翁李几位正等着看好戏,朝廷同意筹办轮船招商局的呈复已发至天津,李鸿章召见许钤身和盛宣怀,商议筹办招商局具体事宜。盛宣怀说:“招商不是小事,中堂得定个调子,是纯商办行为,还是官府也会插手。”李鸿章笑道:“创办招商局,本是朝廷决策,官府能不插手?”盛宣怀说:“宣怀想法,招商局为官府倡办没错,一旦正式成立,官方还是退出来,让各大股东负责运营管理,不然官私搅在一起,矛盾会很多。”
许钤身笑道:“仲韬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招商局应该定性为商本商办。”李鸿章笑道:“你们想过河拆桥吧?本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朝廷创办轮船招商局,到时你们一脚把我踹开?”盛宣怀道:“不是跩开中堂,招商局办起来后,您老不继续扶持,肯定行不通。只是商人以谋利为本,一旦官府参与进去,分割其利,他们心存顾虑,只怕不愿入股。”
李鸿章倒也开明,说:“咱们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快成立招商局,让中国人的轮船出现在中国的海面和江面上,与洋船一决雌雄,至于采用何种方式经办和运营,倒在其次。你俩先把手头事情处理一下,然后出津南下,先往烟台约见朱其昂,若他有意,再一起赴上海联系各大商户,招足股金,购置轮船,把轮船招商局牌子挂起来。”
得了李鸿章的话,两人稍做准备,登船出津,破浪南行。途经烟台,上岸拜会朱其昂。听说许盛是李鸿章派来烟台的,朱其昂欣喜不已,放下手头事务,专门接待两位,说:“看两位满面春风,在李中堂门下一定混得不错。”许钤身说:“李中堂是干大事的人,只要肯干事,在他门下还是混得下去的。今天登门拜访,就是秉承中堂意思,来向船王讨教,如何办好朝廷大差。”朱其昂说:“讨教不敢,只要其昂帮得上忙,两位只管开口就是。”
两人便说了说李鸿章奏请朝廷恩准,准备在上海创办轮船招商局的事。朱家世代经营船运,眼见沙船日渐衰落,别无出路,朱其昂心急如焚,遇上朝廷倡办轮船招商局,正合心意,主动提出愿投大股甚至身家性命,玉成此事。许钤身直乐:“李中堂要的就是您这句话。”盛宣怀则说:“船王有意招商局,一起跑趟上海如何?”
“要招商,肯定得到大上海去招。”朱其昂兴致勃勃道,“轮船招商局花的是大钱,除各大商户入股外,官府会不会放股进来,参与经营?”盛宣怀说:“为避免官府干涉,官商纠缠不清,经李中堂与咱俩协商,定了个基本调子,叫做商本商办,船王觉得如何?”朱其昂想想说:“既然李中堂点头定了调子,暂时就这么办吧。轮船招商纯属经营行为,借鉴洋人经验,商本商办,关系简单,也许较为可行。”
三人取得共识,不愿片刻耽误,当即乘船南下,来到沪上。离船登岸,走进朱家商号广昌号,朱其昂让弟弟朱其诏与许盛两位见过面,赶紧预订饭店,恭请茶商徐润、钱商李振玉、洋行买办唐廷植、唐廷枢兄弟等欢聚一堂,宣告筹办轮船招商局大好消息。听说招商局是李鸿章奏请朝廷恩准创办的,众人热情高涨,纷纷表示愿意参股合营,为中国人争口气。朱其昂很高兴,转天便着手草拟招商条规,在广昌号设立筹备处,正式挂牌,对外招股。又往洋泾浜南永安街物色货房,以备开局之用。
事情进展如此顺利,许钤身与盛宣怀心情大好,准备留沪看看招股行情,再回津禀报李鸿章。谁知招商筹备处挂牌后,前往看热闹的多,真正登记参股者寥寥无几。连徐润、李振玉等巨商,说好入股合营的,也毫无动静,仿佛忘了刚说过的话。商人以诚信为本,金口玉牙,一诺千金,怎么会食言呢?朱其昂很纳闷,不知哪里出了错。许盛二位也颇觉奇怪,酒席上大家话说得那么动听,怎么事到临头,一个个都躲得不知去向?就这么回去,自然没法向李鸿章交差,两人只好打消回津念头,坐下来与朱其昂分析原因。
分析半天,也没分析出个道道来,觉得还是访访各大商户,听听他们到底啥想法。朱其诏说:“用不着各商户都访到,只需听听李振玉口风即可,他是上海钱老大,徐润等人做买卖,都找他贷钱周转,只要把他拿下,其他商户自会跟着响应。”
朱其昂觉得弟弟说得有理,决定亲自跑趟李府。自然不能空手上门,总得带点见面礼。国人讲究礼尚往来,没礼怎么往来?只是见面礼不能太轻,轻了没分量;也不能太重,礼重情义轻,显得生分。反复斟酌,朱其昂准备带张五百两银票。许钤身表示反对,说:“李振玉钱庄老板,最不缺银子,送银票无此必要。”朱其昂说:“生意人还怕银子多?”许钤身道:“生意人不怕银子多,可也不多在这五百两呀。”
给有钱人送银子,确实大可不必。朱其昂说:“又送啥好呢?”许钤身道:“人家缺啥送啥。”朱其昂说:“可李振玉啥也不缺。”盛宣怀忍不住道:“有才人往往无贝,有贝人往往无才。给才子送贝,给贝人送才,肯定会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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