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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鼎之轻重不可问(2 / 3)

“曾先生有此美意,鸿章也不好不识抬举,怎么也得游说游说老师,玉成此事,到时我老人家也癞子跟你月亮走,沾沾大光。”李鸿章乐道,要曾耀光先别走开,只管等他好消息,然后拔腿赶往签押房,去见曾国藩。

也是被曾耀光和曾国荃几个搅得心烦意乱,曾国藩正在屋里生闷气,见李鸿章也来凑热闹,劈头盖脸道:“少荃莫不也受曾耀光蛊惑,上门诱我反清称帝?”李鸿章笑道:“可不是?曾耀光大言炎炎,说只要动员老师举旗成事,日后宰相非学生莫属。学生南归征战,出生入死,不就想着出将入相,大贵大富么?跟老师反清成功,有宰相可做,又何乐而不为?”

听李鸿章口气,就知正话反说,曾国藩狠狠挖他一眼,不满道:“别油嘴滑舌,玩世不恭,你到底什么意思?”李鸿章一敛笑容,正色道:“学生意思简单,砍下曾耀光脑袋,免得他扰乱军心,影响湘军东进金陵消灭长毛之大业。”

曾耀光不过胡说八道几句,就拿掉他脑袋,是否也太狠了点?曾国藩半晌无语,不知该不该听信李鸿章。李鸿章继续道:“虽说朝廷出现惊天变局,可恭亲王非等闲之辈,主政伊始,就调整军事布局,增兵湖北,扩充官文实力;起用僧格林沁,统率大军驻扎山东河南。这一西一北两股力量,正好对苏皖形成钳夹之势。”

话到此处,李鸿章停顿片刻,才又道:“老师想没想过,朝廷为何如此用兵?”曾国藩道:“不明摆着窥视金陵,威胁长毛吗?”李鸿章意味深长道:“看似窥视金陵,威胁长毛,其实真正目的是窥视老师,威胁湘军啊。”

曾国藩心头一震,道:“少荃意思,朝廷已在戒备湘军?”李鸿章道:“不是吗?可知恭亲王之雄才大略,不在其兄之下啊。”曾国藩道:“看来有恭亲王总理朝政,大清乱不了,任何人也别想做非分之想。”李鸿章道:“学生正是此意。”

曾国藩叹道:“没办法,咱还真只能借家门脑袋,消除朝廷疑虑,以免节外生枝。少荃去叫曾耀光,要他来见我。”

曾耀光正眼巴巴等着李鸿章传达好消息,见他终于返回,赶忙上前道:“家门大帅意欲何为?”李鸿章笑嘻嘻道:“经鸿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师终于心有所动,决定跟你交个底,你这就过去吧。”

曾耀光满脸惊喜,道:“耀光早就知道,凭翰林大人三寸不烂之舌,家门大帅一定会被你说服,下决心举旗起事。”一边往门口走去。没走两步,又回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耀光说话算话,事成之后,一定好好给你美言,叫家门大帅提你做宰相。”

欢天喜地来到签押房,曾耀光刚出口喊声:“家门大帅,耀光来也!”门后猛然跃出两位高大亲兵,将他扑倒在地,几下锁住,牵着就走。曾耀光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大叫道:“我来与家门大帅商量大事,你们到底要干啥!”

亲兵拿把烂布,塞进曾耀光嘴里,几下拉出签押房,推上马车。来到城外河滩,车没完全停稳,就将曾耀光从车上拖下来,刀头一挥,砍下脑袋,让他做了冤死鬼。

处决曾耀光的动作不大也不小,很快传至京城。

其时恭亲王奕正秉承慈禧太后懿旨,派人查抄肃顺的家。抄家力度可不小,抄出大量金银财宝,还有满满几箱书信。宫中啥都不缺,慈禧无意于金银财宝,却对那几箱书信颇感兴趣,让奕仔细验看,到底是哪些人手痒写给肃顺的。奕遵旨查验过,列出明细单子,还将重要信件装盒,带进宫中,交慈禧过目。

见信件大都为朝廷内外官员所写,一个个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慈禧心里来气,暗忖权力真是个好东西,肃顺一朝权在手,大小官员就视他为皇上,只差没喊万岁了。当即指令奕,关押一批,撤职一批,流放一批,看以后谁还敢轻视皇上,巴结权臣。

奕自然照办。慈禧解过恨,忽又想起一个人来,召奕问道:“肃顺专权时,动不动就举荐曾国藩,还有胡林翼等湘军人物,怎么没见曾大总督信函呢?”奕说:“微臣也留意过,确没发现曾国藩只言片语。”

慈禧难以置信,道:“不对呀,肃顺如此常识曾国藩,难道他无动于衷,不略表感激之情?”奕道:“也许在曾国藩看来,自己受命两江总督和钦差大臣,担当剿匪大任,都是皇恩浩荡,并非肃顺所能决断,也就用不着搭理他,只要懂得感恩皇上就已足够。”

慈禧疑虑冰释,笑颜展露,道:“是啊,多几个曾国藩这样的忠臣,谁撼得动咱皇皇大清!安庆已复,也不知曾国藩在忙些啥?”奕说:“据微臣所知,他正忙着制订东进金陵规划,估计不日就会呈报上来。”

咸丰当朝时,慈禧冷眼旁观,觉得曾国藩忠心可鉴,而今代儿皇掌管同道堂印,千钧重担压在肩头,看谁都觉得居心叵测,对统兵汉臣更不敢轻易言信。当即对奕道:“听说打下安庆后,湘军势焰高涨,曾国藩威望日隆,不知于朝廷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奕道:“太后只管放心,朝廷有厚恩于曾国藩,他应该不会乱来。”慈禧道:“曾国藩也许不会乱来,可他手下人会不会兴风作浪?”

奕胸有成竹道:“他手下人有个啥,太后也不必多虑,咱早已给湖北增兵,又让僧格林沁率军南压,借曾国藩几个胆,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慈禧道:“曾国藩毕竟是汉人,咱们要保也要防,不能倏忽大意啊。”

“太后英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奕诺诺,想起一事,“听说曾国藩进驻安庆后,督衙门庭若市,要官位的,要钱物的,甚至怂恿他起兵反清的,不乏其人。当中有个曾耀光,以家门名义跑到曾国藩面前,摇唇鼓舌,要他趁新皇年幼,朝中无主,天下局势未定,举旗造反,被曾国藩叫亲兵拉到城外砍了脑袋。”

慈禧半惊半喜,高声道:“竟然还有此等奇事?”奕道:“两江衙署和湘军老营里有咱线人,他们亲眼所见,才发秘函禀报给我的。”

看来还是咱属羊的人忠顺啊。慈禧心下窃乐,开言道:“好好好,曾国藩忠贞不二,是大清福音啊。既然他如此有仁,咱们也不能没义,毫无表示是不是?”

奕问道:“太后觉得如何表示?”慈禧道:“曾国藩已是钦差大臣和两江总督,又刚加太子太保,再往上只能授予协办大学士了。”奕道:“就赏授协办大学士吧,反正曾国藩也不可能入朝视事,给个空衔,让他高兴高兴,尽快攻下金陵,也好了却先帝遗愿。”

意见得到统一,授命曾国藩协办大学士的圣旨很快拟定,下达安庆。曾国藩手捧圣谕,久久望着协办大学士几个字,激动之余,有些不可思议。本以为肃顺受死,朝中无人,再没谁给你撑腰,不料恰好相反,依然得到朝廷信任和器重,确实有些奇怪。

曾国藩左思右想,怎么也思不明白,想不清楚。树有根,水有源,到底谁这么眷顾你曾国藩呢?是两宫太后,还是恭亲王奕,或是其他朝中重臣?

正在曾国藩疑惑不解时,陈鼐走进签押房,抱拳表示祝贺。曾国藩道:“圣恩深重,国藩心有不安啊。”陈鼐道:“大帅攻坚克难,收城复地,功高震世,做个协办大学士,实至名归,有啥不安的?”曾国藩道:“仅因功高么?从前咱也没少灭长毛呀。”陈鼐说:“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曾国藩说:“其他什么原因?”

“刚接到京都密友来信,说恭亲王奉两宫懿旨查抄肃顺家时,发现一箱子书信。”陈鼐不紧不慢道,“这些书信大都是朝廷内外大小官员写给肃顺的,里面竟然没有大帅一张纸和半句话。慈禧得报,懿颜大悦,对大帅赞不绝口。”

当初何桂清败逃,两江无督,肃顺寄函透露给胡林翼,为自己争取到两江总督肥缺,曾国藩一时冲动,准备写信感谢肃顺,被李鸿章制止,才投笔作罢,否则信件到得奕和慈禧手里,还真不知后果如何。想到此处,曾国藩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只听陈鼐又说道:“还有就是曾耀光杀得好,尽得慈禧和恭亲王欢心,觉得大帅是天下最大忠臣,绝对靠得住。”曾国藩欣然道:“曾耀光话语悖谬,自己找死,并非老夫执意杀他。”

先帝驾崩,肃顺获罪,眼看根基已失,又为慈禧和恭亲王倚重,真是大幸啊。宫里有靠山,朝中有大树,自己又新晋协办大学士,身兼钦差大臣和两江总督要职,再不用缩头乌龟样,前怕狼后怕虎,完全可昂首挺胸,放开手脚,该干吗就干吗。比如皖赣苏浙四省巡抚,必须尽快换人,否则处处受牵扯,连招兵买马,筹饷办粮,也无人肯出力气,更别想打到金陵去。尤其安徽位置特殊,局势不稳,影响大局,非拿掉翁同书不可。这小子主政安徽后,全省军政越发混乱,连民团头子苗沛霖都拿捏不住,再度叛投太平军,公然与朝廷叫起板来。

不过翁家势力太大,不可小觑,没充分理由,想随便参倒翁同书,几乎不太可能。曾国藩决定召集幕僚碰碰头,以便出具杀伤力足够的奏折,一拳置之于死地。当即吩咐陈鼐:“把李鸿章几位叫来,老夫有事交待。”

陈鼐应声出门,见外面已等着数位客人,号称江南名士,说是欣闻曾国藩升任协办大学士,专程前来祝贺。曾国藩让人摆上好茶好果,热情接待,耐心陪聊。都是泛泛之聊,聊江南风光,聊古圣先贤,聊天文地理。

聊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为首的汪姓名士袖出一赋,趋前两步,呈给曾国藩,恳请不吝赐教。曾国藩客气着接住,低首一瞧,是篇《不动心赋》。正好盛康迈步进来,问是不是大帅有召,曾国藩点头说是。

见主人有事,几位名士不好赖着不走,抬了屁股,告辞出门。曾国藩挽留几句,躬身送出门外。汪名士紧贴过来,哈着腰道:“在下天资愚钝,才疏学浅,赋文写得粗鄙,还请中堂大人一定批评点拨,日后再来聆听教诲。”

曾国藩心知汪名士要你点拨是假,叫你在他赋上美言是真,也好拿大旗做虎皮,向人显摆,沽名钓誉,混个虚名玩玩,弄口软饭吃吃。却也不便硬性拒绝,答应抽空研读。

这里曾国藩被汪名士几个缠住不放,盛康躲在签押房里无聊至极,顺手拿过桌上《不动心赋》,瞄了几眼。只见里面写道:使置于妙曼蛾眉之侧,问吾动好色之心乎?曰不动;又使置于红蓝大顶之旁,问吾动厚禄之心乎?曰不动。

盛康忍俊不禁,呸了一声。也是手心实在痒得不行,拿过桌上笔管,一旁提道:妙曼蛾眉侧,红蓝大顶旁,尔心都不动,只想见中堂。

刚放下笔,曾国藩送客回来,见《不动心赋》边上题着四句话,脸色一沉,盯住盛康道:“人家献赋求教,关你何事?你写字于旁,叫我怎么落墨点评?”盛康不以为然道:“此种矫情之作,莫非也值得大帅落墨赐教?”

曾国藩唉一声,耐心道:“你以为老夫傻,看不出是矫情之作?老夫人至天命,此种狐假虎威之小人做派还见得少么?有道是小人不可得罪,小人本事不大,能耐不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旦惹恼他,调动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熟人的熟人,同年的同年,给你使绊子,下套子,足可陷你于危境,甚至让你身败名裂,小命不保。你想过此后果没有?”

吓得盛康冷汗都冒了出来,道:“真有这么严重?”曾国藩说:“此事要说多严重,还就有多严重,不信你等着瞧吧。”盛康说:“咱字已写在赋上,又涂不掉,大帅没法点评,又该如何是好?”曾国藩说:“把赋带走,重抄一遍给我,我再在上面留语。”

盛康不解道:“各人笔迹不同,汪名士来索取时,岂不一眼看出重抄过?”曾国藩说:“这倒无妨,我说你视其赋文和书法为珍宝,执意拿去收藏,特另抄了一份给我。”

屁都不是,何谈珍宝?盛康心有不愿,却只能怪自己多手,不得不收下《不动赋》。

少顷,陈鼐及李鸿章、沈葆桢、赵烈文、孙云锦几位陆续进屋,分列左右,等着曾国藩发话。曾国藩咳一声,清清嗓子,说了重启参劾翁同书议程的想法。

各位都觉得曾国藩今非昔比,背后有慈禧太后和恭亲王奕撑腰,保证一折参倒翁同书。只赵烈文顾虑道:“大帅可知,翁心存教咸丰读书时,恭亲王也在一旁陪读,也算翁老师学生,据说师生情谊还不错。如今恭亲王总理朝政,大臣奏折须经他手处理,再呈送两宫,大帅参他老师儿子,不怕他系念师生旧情,捂着罩着,甚至记恨于心?”

奕跟翁家渊源深远,与你曾国藩却啥关系都没有,在你和翁家两者之间,人家屁股会坐到哪一边,自是不言而喻,若奕执意偏袒翁家,你懵懵懂懂递上劾书,不仅参不掉翁同书,还会得罪议政王,岂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曾国藩举棋不定,沈葆桢开口道:“恭亲王做过翁心存学生不假,两人师生情谊深厚也千真万确,但翁同书贪生怕死,连续两次弃城失师,耽误朝廷消灭长毛,也不是捏造出来的,事实明摆着,谁也抹不去,相信恭亲王会以国家利害为重,处理好大帅奏折。”

陈鼐和孙云锦也有同感,认为奕不是小人,不会因为做过翁心存学生,就让罪有应得的翁师傅儿子逍遥法外,影响收复金陵大计。

几位这么一说,曾国藩重拾信心,问李鸿章道:“少荃怎么没吱声?”李鸿章道:“几位说得有道理,还须鸿章多言吗?”曾国藩道:“你说你的看法嘛。”

李鸿章清清嗓子,说得头头是道:“恭亲王总理朝政,有心袒护翁同书,咱们也拿他没法。好在还有两宫太后帘后坐阵,恭亲王不可能一手遮天,压下老师奏折,不往上呈。再说恭亲王也是明白人,知道私情与军国大事孰轻孰重,徇私枉法后果如何。洪贼盘踞金陵,非湘军无人灭之,为保翁家人,得罪曾老师,因小失大,留下长毛后患,想必恭亲王也不会干。”

李鸿章把话说透,曾国藩再无任何顾忌,说:“这就好。麻烦几位下去,各拟一份奏稿上来,看看谁写得最好,就用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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