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军抵十里洋场(1 / 3)
一、军抵十里洋场太阳藏在迷蒙的白雾里,似有似无,几分神秘。春寒已然退去,空气潮湿溽热,沾着淡淡的水腥味,让人憋闷和不安。
洋装于身的薛焕走出洋人租界,扯扯帽檐,看看左右无人,钻进路旁马车,说了声回抚衙。车夫答曰得令,打马飞速往城南方向驶去。其实车夫是薛焕亲兵,为遮人耳目,特意弄部马车,等在租界外接应自己。
自十几年前以举人身份选授沪南金山知县,薛焕就一直在上海及周边任职,历任松江与苏州知府,做过苏松粮道及苏松太(太指太仓)道,又在两江总督何桂清手上升任江苏按察使和布政使。前年太平军攻克清军江南大营,进击苏南浙北,驻节常州的何桂清弃城丧师,江苏巡抚徐有壬以身殉职,薛焕临危受命,接任江苏巡抚,僻驻上海。何桂清无处可逃,仓皇流窜沪地,薛焕念其提携之恩,让江苏布政使吴煦和苏松粮道杨坊出面,把何桂清藏入洋人租界。期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咸丰出逃热河,朝廷自顾不暇,才让何桂清暂留小命,苟且至今。咸丰驾崩,新皇继位,朝局恢复正常,自然不会再容何桂清逍遥法外。北京已有消息传来,总揽朝政的恭亲王奕已征得慈安与慈禧两宫太后同意,准备对何桂清下手。为此薛焕身着便服,专门去租界见何桂清,将消息透露给他。何桂清很绝望,问有无挽回余地。薛焕好言相慰,说正在北京花钱,官位难保,老命应该无虞。还暗示他,一旦被解北京,接受都察院审讯,千万不能供出进入租界实情,否则众位旧僚受到牵连,无人再给他弄钱花钱,唯有死路一条。薛焕深知何桂清贪生怕死,为能多活几天,该懂得如何配合各方救应。
回到抚衙,薛焕换上官服,走进签押房,亲兵呈上刚到的邮件。打开信套,原来为钱鼎铭所寄,说满载第一批淮军六千兵勇的洋船已近上海,明天可抵达黄浦江畔。薛焕有些烦,手一甩,将信扔到桌上,心里嘀咕道,李鸿章这小子终于来了。
早在接任苏抚之初,薛焕就盘算着如何保住上海及周边府县,以免落入太平军之手。仅靠手中抚标,还有退缩上海的江苏绿营和地方团勇,显然无法抵挡太平军,薛焕就召集吴煦和杨坊几个商议,是否打打洋人主意。洋人手里有枪有炮,建支洋枪队啥的,或许可保上海不失。吴煦经办洋务多年,杨坊更是买办出身,知道洋人最看重上海这个聚宝盆,不愿租界受威胁,肯定乐意合作。果然坐到桌上,双方一拍即合,达成协议,由上海官商出资购买枪炮,负责粮饷,成立千余人的洋枪队,请华籍美国人华尔任队长,吴煦兼督带,杨坊为管带。华尔军事院校肄业,在墨西哥和克里米亚打过仗,时任上海清军水师炮船大副,练兵打仗有一套,加之要枪有枪,要炮有炮,要大把银子有大把银子,洋枪队成军后,在绿营和团练配合下,连胜太平军,名重一时,更名常胜军。可随着李秀成苏南用兵规模加大,绿营与团勇溃不成军,常胜军也不再常胜,屡战屡败,中外会防局会办冯桂芬建议薛焕,去安庆向曾国藩讨救兵。曾国藩为何桂清死对头,对苏沪官场颇有成见,薛焕不想让其势力渗透上海,没答应冯桂芬,让吴煦和杨坊加大投入,扩编常胜军,逐渐发展至四千人,对外号称五千兵。可常胜军还是没能阻止太平军攻势,薛焕迫不得已,只好采纳冯桂芬意见,派钱鼎铭乞援安庆,曾国藩果然派李鸿章组建淮军,乘船东下,汹汹而至。薛焕心下矛盾,既忧李秀成攻破上海,又怕李鸿章鸠占鹊巢,见着钱鼎铭信函,也就烦不胜烦。
薛焕正生闷气,吴煦进来,身后跟着杨坊,还有牛高马大的华尔。华尔头戴钢盔,脚穿马靴,腰别短火枪,手执长把指挥刀,神气活现的样子。经吴煦说合,杨坊已将女儿嫁给华尔为妻,常常带着这个洋女婿,招摇过市,狐假虎威。连薛焕都有些看不顺眼,在吴煦面前发过牢骚,说杨坊人仗狗势。可当杨坊和华尔面,还不好说什么,杨坊毕竟挂着常胜军管带名义,与华尔公然出双入对,无可厚非。
见薛焕脸色难看,吴煦不解道:“薛抚有何不快?李鸿章所领淮军即将抵达上海,您该高兴才是呀。”杨坊说:“可不是,咱们有支能征惯战的常胜军,加上新练成军的淮军,岂不如虎添翼,还怕对不付不了长毛?”
薛焕不好道出自己鼠肚鸡肠,掩饰道:“原以为曾国藩会派身经百战的湘军救援上海,谁知让李鸿章带几千淮勇来充数,估计比上海绿营和团练强不到哪里去,弄不好咱们的大钱就白花了。”吴煦说:“薛抚别担心,淮军将士都是李鸿章从皖省民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到安庆后又按湘军营制整编训练,战力应该不会太弱。”杨坊也附和道:“我也听说过,淮军将领皆系李鸿章旧部,一直盼着独立成师,如今淮军初建,士气高涨,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愿如此吧。”薛焕叹一声,想换个话头,“三位齐聚抚衙,不是专程来给淮军唱赞歌的吧?”吴煦道:“听说淮军就要抵沪,咱们问问薛抚,要不要搞个像样点的欢迎仪式?”杨坊也说:“要淮军为咱们卖命,恐怕不能怠慢他们。”
还是没能避开淮军,薛焕有些丧气,说:“淮军来就来了,有必要这么当回事吗?”杨坊说:“淮军出发时,曾国藩弄了个声势浩大的欢送仪式,给足李鸿章面子,咱们可不能太小家子气,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吴煦说:“正是正是,虽说上海孤悬海隅,毕竟属两江总督治下,薛抚也归曾国藩垂直督导,咱们还是对李鸿章客气点,以利日后合作。”
经不住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鼓动,薛焕只得答应搞个欢迎仪式。搞仪式少不了人气,吴煦建议绿营、团勇和常胜军三拨人马都参加,把场面弄得气派豪华点。至于中外会防局,虽说无兵无将,总有几个牵头人,也得出面做做代表。
华尔一直不吱声,这下说起让常胜军也出迎淮军,老大不情愿,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道:“迎接一个破淮军,还要动用咱常胜军,不是小题大做么?”
能把淮军请到上海来,杨坊协同中外会防局,跑腿筹资,没少花力气,也想让李鸿章出出风头,趁机显摆显摆自己的功劳,对华尔道:“能出现在欢迎仪式上,不正好展示常胜军实力和威风么?同时也可给淮军做个榜样,让他们以后多学着点。”
丈人开了口,华尔不好拒绝,只是嘀咕道:“常胜军布防各处,不容易调度,恐怕不能全部到位。”薛焕表示说:“不用全部调动,来个千把人就行。”
常胜军这里说好,绿营和团练自然好办。退守上海的绿营由江苏提督曾秉忠统领,他早巴望有人来给自己挡炮灰,欢迎淮军没话说。江苏团练大臣庞钟璐是道光二十七年探花,系李鸿章同年,又一起做过翰林,如今同年带兵入沪,要他带勇欢迎,自然比谁都踊跃。
事情敲定,各位分头准备。隔日上午薛焕在吴煦、杨坊等拱卫下,乘轿赶往黄浦江边,常胜军、绿营和团勇已先到达,正迎着猎猎江风,陈列沿岸。中外会防局牵头人巴夏礼和冯桂芬诸位,也先后到场。还有上海市民,得知淮军即将抵沪,纷纷跑来看稀奇,黄浦江畔一时人山人海,盛况空前。也怪不得,正值多事之秋,沪民看不惯洋人骄横跋扈,见不得绿营腐败无能,更不愿太平军攻入城中,烧杀抢掠,如今淮军西来,自然想一睹风采。
出轿后,薛焕看眼闹哄哄的人潮,不觉皱了皱眉头,不出声道,本以为上海人见多识广,原来一个个跟土包子一样,一支毫无名气的淮军就足以引出好奇心,竟舍得放下手头生意和活计,跑出来瞎起哄。
见薛焕赶到,华尔正步走过来,报告列队完毕。薛焕应付式地点点头,表扬常胜军军容整齐,军风威武。华尔退下去,曾秉忠依例上前,施个军礼,也就绿营出列情况汇报几句。曾秉忠早年在老家广东吴川县衙做差役,后随绿营赴广西征讨太平军,一路追击至苏浙。江南大营溃败,苏浙陷入敌手,绿营将领死的死,逃的逃,曾秉忠收集溃散水陆清兵,退守上海,朝廷无人可用,擢为总兵,不久又提拔为水陆提督。只是绿营皆兵油子,又连吃败仗,虽勉强成军,人数也不少,却几乎没啥战斗力,败绩多,胜利少,曾秉忠也没啥威信,薛焕并不把他当回事,偶尔公务接触,仅用鼻子哼几哼,算是给他大面子。
接着庞钟璐走上前,程式化报告几句。江苏团勇属乌合之众,庞钟璐来头却不小,南归前做过多部侍郎,品级不低于薛焕。薛焕却不待见庞钟璐,自己举人出身,对大名鼎鼎的庞探花又羡慕又嫉妒,平时除商议防务,再无往来,也是迎接淮军到沪,不得不走到一起。倒是庞钟璐今天情绪上佳,对薛焕客气起来,说:“淮军西来,上海可保,恭喜薛抚。”
薛焕懒得废话,掉过头,转向巴夏礼和冯桂芬他们。他不知庞钟璐为何兴奋,莫不是同年将至,多一个同盟军,好与我薛某人对着干?
正好江面响起突突突的马达声,数艘洋轮吐着黑烟,由远而近,向江岸驶来。首轮甲板上挺立着一个高高的身影,不用说就是淮军首领李鸿章,旁边还站着莫姑娘及周馥、陈庆长几位随僚。钱鼎铭则走来走去,嘱咐纷纷拥出甲板的淮勇,要他们千万小心,别掉进水里,黄浦江看去平静,其实暗流汹涌,不是闹着玩儿的。
随着长长汽笛响起,洋轮缓缓靠岸,落下舷梯。在钱鼎铭导引下,李鸿章第一个朝悬梯走来,准备登岸。岸上人顿时瞪大了眼睛,暗里寻思,莫非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鸿章么?个头怎么如此高,看去就像云中鹤。再瞧其相貌,鼻挺颧突,额高颊长,可谓南人北相,哪像咱江南文弱书生?还有那明亮的目光,坚毅而沉着,睿智而犀利,仿佛可看穿任何深藏不露的事物,只是不知能否带出能征善战的军队。
就在人们充满期待时,李鸿章朝岸上挥几下手臂,抬抬长腿,踏上舷梯。身后淮勇也陆续出动,向舷梯方向拥过来。只见淮勇们骨瘦如柴,面呈菜色,头包布帕,脚蹬芒鞋,身穿破褂。破褂前写“淮”字,后书“勇”字,字旁隐约可见发黄的汗渍。一个个肩横梭镖,腰别砍刀,手里所握劈柴用的斧头,甚至是长不长短不短的锄头棒。
人们大失所望,开始交头接耳,窃窃道,这不是一群叫花子吗?别说华尔领带的常胜军,就是曾秉忠的绿营和庞钟璐的团勇,看上去也要强得多。靠一群寒酸的叫花子,又怎能打赢如狼似虎的太平军?也许这支叫花子淮军压根就不是来打仗的,是饿得发昏来混吃混喝的,还是别指望他们保住上海,大家该躲快躲,该避快避吧。
失望情绪充满江岸,人们开始唉声叹气,掉头离去。
见淮军破落样,薛焕极为不满,觉得受了曾国藩骗。却还得勉强上前,与李鸿章见面。钱鼎铭快步绕过来,介绍两人相识。李鸿章朝薛焕抱拳施过礼,想起上海西风东渐,时兴握手,便主动伸出手掌。薛焕仰脖看眼李鸿章,很不情愿地抬了抬手臂。李鸿章弯腰抓牢薛焕,还没使上劲,薛焕就不耐烦地将手抽回,心里说你一个叫花子头头,也想跟咱堂堂二品巡抚套近乎,门都没有。
李鸿章几分尴尬,随钱鼎铭来到华尔面前。华尔习惯居高临下小瞧中国人,没想到来了个比自己还高的李鸿章,多少有些不自在,用生硬的美式汉语说道:“你就是李鸿章?”
李鸿章三字也是你洋鬼子叫的吗?好没教养。看着高鼻深眼的华尔,李鸿章像吃进颗苍蝇,有些不是滋味。钱鼎铭赶忙教育华尔:“鸿帅字少荃,华尔将军可叫鸿帅或少荃先生,不可直呼其名,这是中国人规矩。”华尔说:“少钱?少钱才跑到上海来弄钱?”
这洋鬼子还有几分可爱,李鸿章一乐,笑道:“上海遍地真金白银,谁不想来捞一把是不?”又拍拍华尔肩头指挥刀,指指他身后洋装于身洋枪于手的常胜军,竖竖拇指道:“常胜军好样的,今后淮军要多向常胜军学习。”华尔撇嘴道:“就你的淮军,也想学常胜军?”
也是不想让李鸿章难堪,钱鼎铭拉着他朝曾秉忠走去。曾秉忠莫名地有些兴奋,不出声道,咱绿营臭名在外,官见官咒,民见民骂,现在来支破淮军,看去就没啥能耐,上海人另有吐口水的对象,估计再没兴趣搭理咱绿营,省得耳根清净。心下得意着,嘴里也就很客气,夸赞李鸿章几句,还说要他以后多多包涵。
应付过曾秉忠,来见庞钟璐。两人虽系同年,又同过事,却完全不是一类人。庞钟璐很会读书,更会做官。当年太平军起事消息传到北京,李鸿章无意埋首翰林院故纸堆,只想着投笔从戎,南下剿匪,庞钟璐却上蹿下跳,理顺各路关系,如愿升任侍讲学士和内阁学士,后至多部侍郎。也是造化弄人,就在庞钟璐踌躇满志时,父亲逝世,只得回常熟丁忧。其时已是咸丰末年,太平军大乱苏浙,朝廷隔空扔过一顶江南团练大臣大帽子,庞钟璐不得不打起精神,就地组建团练,做出一副保家卫国的模样。会做官不见得会带兵打仗,加上太平军攻势凶猛,庞钟璐几乎没尝过胜利滋味,带着散沙般的团勇,从常熟一路败退上海,每天胆战心惊,暗怨父亲死得不是时候,不然自己也不用南归拼命,早做上尚书,甚至协办大学士,天天陪皇上吟诗作赋,好不逍遥自在。
可毕竟庞李出身相同,又共过事,庞钟璐还是生出些许亲切感,与李鸿章多啰嗦了几句,说同年挥师东进,上海可保,江南有救,大清江山无虞矣。心里却暗暗琢磨,既然淮军抵沪,有没有团勇,已无关紧要,咱也该回到天子脚下,写写蝇头小楷,做做道德文章,尽一下臣子本分。想想自己堂堂探花,满腹经纶,天天与胸无点墨的粗兵糙勇混一起,冲冲杀杀,不有辱天朝上国千年文明么?
撇开庞钟璐,钱鼎铭又领李鸿章来见吴煦和杨坊两位。毕竟干过洋务,做过买办,两人脸上笑容格外圆熟,老朋友样热乎得很。还言不由衷道,到了上海,就是一家人,以后有事只管吩咐,办得到坚决办到,办不到创造条件也要办到。李鸿章知道两位是薛焕铁杆马仔,不会把他们话当真,却还是虚与委蛇,感谢两人说服薛抚,同意钱大人赴安庆求援,今天才有幸走到一起,相识相处,共谋上海大事。
最后是巴夏礼和冯桂芬。巴夏礼系英国驻华参赞,考虑英国在沪利益不受损失,牵头成立了中外会防局。冯桂芬乃苏州人,号景亭,道光二十年榜眼,官詹事府右中允,咸丰初年太平军攻占南京,回籍帮办团练,苏州沦陷,逃亡上海,协助巴夏礼创建中外会防局,积极筹款劝粮,资助各股军事力量抗击太平军,又给薛焕出主意,让钱鼎铭去安庆讨来救兵。李鸿章知道没有冯桂芬,自己无由组建淮军,与他相握时,手上便多了几分热度。
该见的见过,主客一起到江边酒楼共赴接风华宴。进得包间,却没见了薛焕,吴煦把李鸿章请到主宾席位,躬身道:“对不起鸿帅,薛大人临时有要事,不得不赶紧回抚衙应付,嘱我代他,与各位一起陪好您,还请见谅。”
还有何事比淮军到沪更重要,值得你薛焕扔下诸位掉头走开?李鸿章心里不乐,却佯装大度,道:“没关系,薛抚有事忙他的,来日方长,一起聚首机会多得很。”
“鸿帅能理解就好。”吴煦坐到主席位置,招呼各位落座,举杯致辞,代表薛抚和上海军民,欢迎鸿帅与淮军浩荡入沪。尔后带头举杯,号召各位欢迎鸿帅一行。各位响应着喝掉杯中酒,轮到李鸿章端杯答谢。一轮下来,几位又一起出门,到楼下大厅给淮军将领敬酒,回来再互敬互喝。李鸿章难免说些场面话,说自己初到上海,人生地不熟,请各位多开导指点,多维护支持。众人则说开导指点不敢,维护支持应该,只要鸿帅指挥淮军,打退太平军进攻,保住上海,要钱要粮,要枪要炮,啥都好说。言下之意,若进不能攻,退不能守,专来乞讨要饭,还是早些滚回安徽去,省得丢人现眼。
李鸿章何尝听不出众人话外音?却也不在意,点头表示一定好好带兵杀敌,不辜负众人厚望。一边放开肚皮,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仿佛刚从饿牢里放出来似的。吴煦与杨坊一旁暗忖,这个李鸿章只怕半辈子没沾过肉酒,要不怎么馋成这样?看这副吃相,就知不是领着叫花子淮军来打长毛的,是来大吃大喝解馋的。
庞钟璐也觉得奇怪,在京时没少跟李鸿章吃饭喝酒,这小子有礼有节,斯斯文文,吃有吃相,喝有喝相,怎么几年没见,变得如此粗俗,再也见不到丁点翰林影子?看来翰林变绿林的传说没假,翰林不可能是这副德性。倒是曾秉忠欣赏李鸿章,觉得带兵打仗就要吃得喝得,否则哪来力气冲锋陷阵?心下已将李鸿章引为知己,频频上前敬酒,很投缘的样子。
直到众人放下碗筷,准备离席,李鸿章也吃得饱嗝连连,酒气冲天,才在钱鼎铭搀扶下,脚不是脚腿不是腿地走出酒楼。吴煦和杨坊他们想与李鸿章道个别,见他醉眼迷离,也没了兴致,站在远处,又摇头,又叹气,轻声嘀咕道,上海完啦,上海完啦!
回到淮军大营,莫姑娘见李鸿章烂醉如泥,一边端茶递水,一边直怪钱鼎铭:“钱大人也是,李大人赴宴,你也在场,怎么不护着点,让他醉成这样?万一出点啥事,小女子怎么向我家小姐交代?”钱鼎铭说:“谁要鸿帅喝得这么主动,鼎铭想拦也拦不住啊。”
莫姑娘还要说啥,李鸿章坐直身子,摇手道:“别怪钱大人,是薛大人备的酒菜太丰盛,太可口,我又胃口大开,不喝白不喝,不吃白不吃。”钱鼎铭盯住李鸿章道:“鸿帅没事吧?”李鸿章红着眼睛说:“我有事吗?”钱鼎铭说:“鸿帅到底真醉还是假醉?”李鸿章哈哈笑道:“拟把疏狂图一醉,谁人能解酒深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原来鸿帅没醉装醉。没醉就好,咱就放心了。”钱鼎铭喝口莫姑娘倒的茶水,准备走人。李鸿章叫住他:“新之(钱鼎铭)兄且慢。淮军已到上海,要吃要喝,要穿要用,你老人家可别甩手不管喔。”钱鼎铭说:“这个鸿帅只管放心,明天我就找薛抚去。”
“好好好!”李鸿章道,“新之兄也知道,还在来沪的船上,我就给周馥分了工,命他负责军中粮饷器械,明天就让他随你去见薛抚,弄清抚衙大门朝东还是朝西,以后调粮办饷,不必老要你出面。你商务繁忙,缠住你不放,多不好意思。”钱鼎铭说:“鸿帅说哪里话,淮军是鼎铭请来的,淮军的事就是咱鼎铭的事。鼎铭浸淫上海多年,多少有些人脉,以后鸿帅有事,只管召唤,鼎铭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句话提醒李鸿章,钱鼎铭是地头蛇,生意又做得广,三教九流,没有不熟悉的,自己要想在上海站住脚,还得多些这样的人帮忙。适当时候,也可考虑召他入幕,看他愿不愿意。到底是多年朋友,用起来顺手。
次日李鸿章把周馥叫进帅帐,道:“六千淮军驻扎黄浦江畔,要吃要喝,你既已担当粮台差事,就得有所作为,不能闺女样躲在营里,足不出户。”周馥挠着脑袋道:“周馥初来乍到,茫然无绪,真不知如何动作,还请鸿帅明示。”李鸿章道:“谁不是初来乍到?我也第一次涉足上海。不还有钱鼎铭吗?你马上进城,让他带你去见薛抚,薛抚会有交待。”
周馥赶紧离开淮军大营,往城里赶。辗转找到钱公馆,钱鼎铭已礼帽在顶,长衫于身,静候周馥到来。两人见面,未及客气,直奔巡抚衙门。衙役认识钱鼎铭,不拦不阻,放他俩进去。到得签押房,没见薛焕,问当值亲兵,说在家待客。再问客为何许人,亲兵支支吾吾,不肯透露。钱鼎铭掏出碎银,塞到亲兵手里,亲兵才说是吴杨两位大人。
银子面前,亲兵没说假话,薛焕果真在家会见吴煦和杨坊,问两人道:“昨晚本抚没去陪酒,李鸿章有啥想法没?”吴煦说:“看不出他有啥想法,只是入席齐过杯,就只顾低着脑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好像已八辈子没沾过腥舔过酒。”杨坊也说:“我也从没见过这么副吃相,看去李鸿章像恨不得取下脑袋,将满桌酒肉直接往脖子里倒进去。”
“没这么夸张吧?好歹李鸿章也属两榜出身,没少经场面,怎么会这样呢?”薛焕质疑道,“莫非真是饿得不行,只管填肚皮,顾不得斯文?”吴煦说:“两榜出身又如何?庞钟璐还是探花呢,不也文不文,武不武,没见他写过像样诗文,带兵打仗更是一塌糊涂。”杨坊说:“不过昨天庞钟璐还算节制,没李鸿章恶心。”
薛焕不想说庞钟璐,回到李鸿章身上,说:“曾国藩瞎了眼,派李鸿章这个酒囊饭袋组建淮军,进驻上海,不是拿上海不当回事,拿江苏不当回事吗?”吴煦道:“李鸿章真是酒囊饭袋,于薛抚来说,也许不一定是坏事。”薛焕说:“不是坏事,还是好事不成?”吴煦说:“酒囊饭袋意在酒饭,脑满肠肥,不会惹是生非。”杨坊也附和道:“看李鸿章高大威猛,估计脑袋不怎么好使,该易驾驭。”薛焕道:“好驾驭有啥用?咱是让李鸿章来保卫上海的,不然何必花钱请他统兵来沪?”杨坊说:“要怪只能怪冯桂芬,说服薛抚,派钱鼎铭去安庆搬救兵,搬来六千叫花子,不糟蹋粮食和银子么?”吴煦说:“岂止六千叫花子?还有两批随后就到,加一起近万人,到时非将上海吃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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