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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见识洋人洋器(2 / 3)

李鸿章端杯于手,眼望莫姑娘,说:“看不出来啊,莫姑娘年纪不大,又系女流之辈,说起话来竟然一套一套的。”莫姑娘道:“咱好歹在赵氏状元府里待过,又随侍大人左右,耳濡目染,总还明点事理吧?”李鸿章说:“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莫姑娘建议好,明天咱就回访冯桂芬,试试他口气。”

隔日早膳过后,李鸿章召过刘斗斋,要他备轿,准备去中外会防局拜会冯桂芬。未及出门,英国海军提督何伯由阿喳哩陪同,登门造访。是不是前天阿喳哩来谈合作没结果,何伯亲自出马,志在必成?洋务洋务,少不了与洋人交往,冯桂芬早见迟早关系不大,先正面接触接触何伯,合不合作放一边,了解了解洋人习性也好。

将两人请入会客厅,李鸿章细心观察何伯,见他面相平和,目光沉毅,与阿喳哩之俗不可耐绝然不同。满口洋话,宛若鸟语,却不紧不慢,流利舒缓,显得既从容又大气。看来将军就是将军,完全不同于阿喳哩之小巧小智。李鸿章莫名其妙地就喜欢上这个洋提督,意识到华洋皆一样,地位高,经事多,见识广,身上透露出来的气质都不一般。

心里喜欢,嘴里语句也就来得亲和,李鸿章道:“提督大人统领英国在华海军,还抽空光临抚衙,鸿章三生有幸啊。”阿喳哩翻译给何伯,何伯笑道:“以前也到过抚衙,薛抚说话阴阳怪气,处事拖泥带水,没法合作,就再没来过。”李鸿章道:“薛大人已升任钦差,兼任南洋通商大臣。今日何提督来衙,有何见教?”何伯说:“李大人主政苏沪,上海可保,江苏有救,英法在沪官兵倍感高兴,准备与您合作一把,共同消灭长毛,解救江南人民。”李鸿章说:“何提督美意,鸿章心领。怎么合作好呢?”

何伯哇啦哇啦几句,阿喳哩脱口翻译道:“主要有三层意思,一是英国武器先进管用,英方可负责代购,武装淮军;二是英军可派教练为淮军练兵,增强战斗力;三是英法军队与淮军联合作战,齐心协力抗击太平军。”

这不是阿喳哩头次求见说过的原话么?接触过冯桂芬以夷制夷观点,李鸿章觉得与洋人合作大有必要,口气比上次来得诚恳:“没问题,英国武器杀伤力强,练兵方法也合理实用,咱可尝试合作一把。至于联合作战,看怎么个联合法,容后再定吧。”

说得阿喳哩眼睛放光,跟何伯交流几句,回头说:“咱英国人讲契约精神,要合作先得签合约。要么先签下武器购买合约,咱们好尽快派人回英采办?”

采办武器得大笔银子,自己刚署理巡抚,苏沪财权又握在布政使吴煦和苏松粮道杨坊手中,一时到哪里弄去?李鸿章含糊其辞道:“合约缓签没关系,先筹足款项再说。反正淮军早晚得扩大规模,需要大量武器。本抚设想,以后咱不仅要购买洋枪洋炮,还要置办制造洋枪洋炮之机器,请洋技师做技术指导,直接进行大批量生产。”

阿喳哩有些不满,拉着脸跟何伯嘀咕嘀咕,翻译道:“洋枪洋炮制造技术难度大,华人冥烦未化,哪是想生产就生产得出来的?还是购买成品枪炮简单可行。李大人快别犹豫了,早签合约早付款,早把武器拿到手,好狠狠打击太平军。”

这是什么话?就算华人冥烦未化,也轮不到你洋鬼子说三道四呀?李鸿章很生气,身为堂堂海军提督,何伯怎能口无遮拦,说出这种有伤国格的话?斜眼去瞧何伯,只见他面呈悦色,仿佛丝毫没自觉出言不逊,对主人构成了伤害。又看看阿喳哩,目含急切,又掩饰不住几分得意。李鸿章拉拉脸,说:“华人再冥烦未化,也轮不到你们英国人来开化教导。发明几样小武器,有啥了不起?咱还有五千年文明呢,你们英吉利蕞尔小国能比吗?就是你们手里洋枪洋炮,所用火药还是咱中国人所发明,知不知道?”

阿喳哩不尴不尬起来,跟何伯叨咕几声,回头说:“何提督没别的意思,是想说洋枪洋炮制造并非一日两日之功,只能慢慢来。他要我向你道歉,如果他话有不妥,还请原谅,先签署合约要紧,别影响双方合作。”

怎么三句不离合约?李鸿章别过头,直视何伯。何伯点点头,优雅地笑笑,没事人似的。到底是不把你这个署理巡抚放在眼里,可以居高临下傲视你,还是脸皮太厚,放了不该放的屁也不以为意?看何伯表情,似乎都不像。无奈语言不通,不能直接拷问对方,让通事转话,又觉难通款曲,无此必要。李鸿章忍住性子,敷衍几句,送客出门。

何伯微笑起身,邀请李鸿章到英国海军提督衙门去作客,慢慢再谈合作。阿喳哩口译何伯原话,脸上全是遗憾,甚至还有几许愠怒。

送走客人,想着两张表情绝然不同的脸,李鸿章觉得很有意思。低头回到签押房,刘斗斋跟进来道:“大人还去不去中外会防局?”李鸿章看着墙上自鸣钟说:“这个时候过去,正赶上人家午餐,去蹭人饭,不太好吧?”

话才落音,亲兵投进名帖,上写龚半伦字样。谁人会取这种怪里怪气的名字?李鸿章本不想见客,又禁不住好奇,让亲兵放人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衣衫不齐,面呈菜色,目光散淡,看着还有似曾相识之感。李鸿章盯住对方道:“你就是龚半伦?是自取的字号吧,有正经名字没有?”龚半伦狡黠笑笑,道:“将正经名字写到帖子上,你还会见我吗?这世上有以貌取人的,也难免有以名取人的。”

说得倒有几分道理。李鸿章说:“还是报上你的尊姓大名吧。”龚半伦还要故弄玄虚,说:“当年咱们还在北京见过面的。”李鸿章说:“你也在北京待过?”龚半伦说:“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如今高居巡抚大位,自然记不起故交旧友了。我叫龚橙。”

提起龚橙二字,朝堂内外,大江南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名头大,自然是有原因的。首先他是龚自珍儿子。早在嘉道之间,龚自珍就看出中国盛世面纱下的衰败气象,提出非改良无以图强,与著述《海国图志》的魏源同被誉为改良主义先驱,名重一时。龚自珍还有《己亥杂诗》行世,多有惊人之语,比如“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比如“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可说家喻户晓,人人成诵。龚自珍的死也挺轰动。充任宗人府主事时,深受才艺颇佳的多罗贝勒奕绘赏识,两人过从甚密。奕绘侧福晋(侧室)顾太清也是一代才女,词才了得,时人称为词后。顾太清倾慕龚自珍大才,两人勾搭成奸,被奕绘发觉,设计鸩杀。又有说龚自珍晚年爱上私娼灵萧,灵萧好上别的青年男子,龚自珍拿了鸩毒,要灵萧毒死情敌,灵萧反嫌龚自珍老不中用,悄悄将鸩毒放入酒中,交他喝下,把他毒死。才情卓绝的大才子,生性风流,又死得浪漫,想不出名也难。至于龚自珍儿子龚橙,与其父一样,从小广泛涉猎,过目不忘,学问诗文皆属一流。谁知成年后科考失利,从此自暴自弃,放荡不羁,专与狐朋狗党厮混,为狎邪游。与父居京期间,又与洋人搅在一起,学会一口流利英语,为英国公使威妥玛器重,高薪聘作公使馆秘书,随洋人出于大小衙门,也曾与李鸿章有过一面之识。据说英法联军犯京时,威妥玛建议攻打紫禁城,龚橙说咸丰在圆明园看大戏,圆明园是万园之园,里面财宝数不胜数,遂带着联军冲进圆明园,园里文物被洗劫一空,龚橙也满载而归。龚橙就这样成为火烧圆明园的罪魁祸首,成为千夫所指大汉奸,名头之响亮,一时盖过其父。只不过其父是美名,他是骂名。也因此,时人说起龚橙,总会大摇其头,顺便带出两句俗话,一句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另一句是名父之子多败德。

汉奸不好做,龚橙没法在北京待下去,出京南下,漂泊苏沪。直至淮军虹桥战胜太平军,有过数面之交的李鸿章署理苏抚,才赶来相见。又自知名声太臭,怕出示龚橙二字,被拒之门外,才呈上龚半伦名帖,果然瞒过主人。好在龚橙名声虽臭,李鸿章欣赏其才华,不会怠慢。龚橙又懂英语,在洋人遍地的上海总有用场。抚衙不乏刀笔吏,却少人懂西洋语,若龚橙愿意入幕,做个通事,倒也适合。也许龚橙贸然入衙,就是来求职的。

谁知李鸿章正要开口说出自己想法,龚橙从袍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抚台大人翰林出身,应该知道此物之价值吧?”李鸿章见是宋版古书,不觉失望之至。不是对宋版书失望,是对龚橙失望。龚自珍学识宏博,酷爱收藏,据说杭州家中,典藏极其丰富。龚橙自幼浸淫家藏,于古籍无所不窥,于学问浩博无涯,著述也不少,还以字号为名,编有《孝拱手抄词》,辑佚乃父遗篇。书籍是读书人命根子,莫非龚橙竟落泊至此,非出卖家藏不可?

见李鸿章盯着古册出神,龚橙急切道:“抚台大人开个价吧。我急着用钱,不然也不会出手家藏典籍。又不想卖给别人,有辱斯文,交到抚台大人手上,也算适得其所。”李鸿章冷冷道:“你自觉这册宋版书值多少银子?”龚橙试探道:“二百两银子总值吧?”

李鸿章叫管家取来二百两银子,交给龚橙。龚橙抱紧银子,往外就走。李鸿章后面叫道:“且慢。”龚橙转过身,眼巴巴望着李鸿章,怀里银子抱得更紧,生怕他夺回去似的。李鸿章上前递过宋版书:“拿走吧?”龚橙没接,绝望道:“莫非抚台大人嫌贵,出尔反尔?”

“此乃父留下的典藏,鸿章拿不下手,不想羞辱乃父一世英名。”李鸿章将宋版书塞进龚橙怀里,“银子你也带走。找个正经事干干,别出卖祖宗。”

龚橙红着脸,飞快溜掉。李鸿章感慨一番,下午赶到中外会防局,见着冯桂芬,忍不住说起龚橙,仍直摇脑袋。冯桂芬笑道:“少荃兄可知龚橙为何自号半伦么?”李鸿章道:“莫不是不伦不类不官不民之意?”冯桂芬道:“龚橙给洋人带路,火烧圆明园,对不起君国,有失君臣之伦;学无所成,放浪形骸,名父败子,有失父子之伦;有家不归,有儿不养,原配长年独守空房,有失夫妻之伦;兄弟为争家藏,反目成仇,闹得不可开交,有失兄弟之伦;朋友之妻不可欺,勾引朋友妻妾,据为己有,有失朋友之伦。”

李鸿章叹道:“怪不得龚橙潦倒至此。既然五伦全失,就该叫无伦,怎么还好意思自名半伦?”冯桂芬说:“龚橙家蓄朋友之妾,终日形影不离,自觉可算半伦。”李鸿章讥笑道:“这小子倒是率直得可爱。”

说几句龚橙,李鸿章换了口气道:“感谢景亭兄惠赐大著,《校邠庐抗议》识见高远,鸿章认真拜读,受益匪浅。”冯桂芬说:“过奖过奖。书中谬误,还请指正,桂芬好加以修订。”李鸿章说:“景亭兄大著,鸿章岂敢指正?唯有认真领会,付诸实施。”

客气一番,李鸿章又道:“此次拜访,一是感谢景亭兄光临抚署,惠赐大著;二是鸿章署理苏沪,急需军政人才,中外会防局又非正式衙门,景亭兄可否受聘抚衙,助鸿章一臂之力,办好苏沪事业?”冯桂芬笑道:“少荃兄如此高看,桂芬受宠若惊啊。桂芬也想有所作为,无奈年过半百,老眼昏花,已不中用。加之平生深隐书斋,青灯黄卷,读杂书,作闲文,纸上谈兵,问题不大,真要置身抚衙,面对实务,跑腿办差,只怕心有余力不足。”

这自然是客气话。不愿面对实务,又怎会投身中外会防局,四处奔走,筹款办粮,还跑到抚衙,献出《校邠庐抗议》?李鸿章也不强逼,道:“景亭兄不用即刻表态,过后回复也不晚。反正鸿章已进驻抚衙,一时三刻不会离开上海。鸿章是觉得,人生在世,知音难觅,与景亭兄半日深谈,又捧读过《校邠庐抗议》,倍感惺惺相惜,只愿与君同舟共济,办好苏沪军政和夷务,报效君国和生民。”

士为知己者死,能得李鸿章赏识,冯桂芬暗自感激,怦然心动。可毕竟榜眼出身,文名大著,岂是轻轻几句漂亮话,就能请得动的?冯桂芬道:“少荃兄美意,桂芬领受。只是知易行难,桂芬说得到,写得到,不一定做得到,不见得能达到少荃兄期望,故不敢轻诺。”李鸿章笑道:“没事没事,景亭兄想好再承诺不迟,鸿章有这个耐心。”

说过要说的话,此行目的已完成,可李鸿章还赖着不走,又就洋务事宜,虚心请教起来。冯桂芬自然毫无保留,有问必答。论到何伯带着阿喳哩造访抚衙经过,李鸿章道:“想不到一国海军提督,何伯竟毫无口德,出言狂悖,说咱华人冥烦不化。早闻洋人率直,可也不至于率直到出口伤人地步吧?”

冯桂芬有些不太相信,道:“桂芬与何伯打过不止一次两次交道,人还算斯文,说话很有分寸,这话不像从他嘴里出来的。”李鸿章道:“不像从何伯嘴里出来的,就只能是阿喳哩自己的话。”冯桂芬道:“有此可能。只是阿喳哩干吗会说这种话呢?”李鸿章道:“莫不是我没答应签署武器购置合约,阿喳哩气急败坏,顾不得措辞,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冯桂芬道:“阿喳哩是英军通事,经常海陆两军两头跑,海军通事不够时,何伯偶尔也会调用他。我与这人接触过几次,觉得他有些滑头。这样吧,我找巴夏礼借个通事,以您名义去见见何伯,试试他口风,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李鸿章巴不得,笑道:“景亭兄还没入抚署,鸿章就派您差使,多有不妥吧?”冯桂芬笑道:“不是少荃兄派差,是桂芬没事揽事。”

过两天趁巴夏礼赋闲在局里,冯桂芬说有事找何伯,带上他的通事,去了英国海军提督府。开始何伯不愿露面,冯桂芬说出李鸿章大名,才让警卫放他入府。见面坐定,冯桂芬说:“前天何提督登门造访李抚,他就想着回访提督先生,无奈新抚苏沪,百废待兴,万事纠缠,一时没法脱身,先让桂芬来说明一句,日后再择良机,登门拜望。”

何伯扬扬手,说:“回不回访,拜不拜望,没关系,只要李抚愿与英军合作就行。”冯桂芬说:“李抚很有合作诚意,只是初次与提督先生交往,彼此不太了解,合作项目不宜太多,还是慢慢来,先合作一个把项目,其余以后再说。用咱中国话说,叫摸着石头过河。”

通事解释半天,才将摸着石头过河意思说明白。何伯大笑道:“摸着石头过河好,踏实安全,不会被河水冲走。要么咱先帮淮军练兵吧,至于联合作战,待长毛挑衅,有合适机会再说也不迟。”冯桂芬说:“请英国教练训练淮勇可以尝试,桂芬回去请示李抚,回头双方再坐到一起,商量方案,签字生效。”

自始至终,何伯没提半句代购洋枪洋炮的事,冯桂芬心下明白,一定是阿喳哩趁为何伯当通事,做手脚,耍名堂。出得海军提督府,又找熟悉阿喳哩的人一了解,原来这小子悄悄给太平军代购过两次洋枪洋炮,从中渔利,尝到甜头,试图把生意做到绿营和江南团练大营去,无奈两军皆无洋枪队,又没经费来源,才转而打起李鸿章主意来。

返回抚衙,冯桂芬禀报几句与何伯见面经过,及阿喳哩走私军火实情,李鸿章愤然道:“狗日的阿喳哩,想钱想得发疯,竟瞒过何伯,想私下发淮军的财。看来还得有自己的通事才行,不然与洋人交往议事,被通事蒙骗都不知道。”冯桂芬道:“通事乃华洋之间桥梁,没有桥梁,确实无法与洋人沟通。”

李鸿章忽想起龚橙来,说:“龚橙英语不错,又在威妥玛身边待过,可否聘他至抚衙任通事?”冯桂芬摇头道:“只怕不可行。龚橙是个歪才,歪才岂可办正事?又堕落至此,烂泥扶不上墙,聘为通事,会误大事。再说朝中道学家最看不惯咱们接触洋人,经办洋务,说是崇洋媚外,不要祖宗,抚衙里再多个大汉奸,岂不授人以柄?”

李鸿章道:“听说也有人为龚橙叫屈,说圆明园名头响亮,无人不晓,只要给钱,谁都会带路,不见得就是龚橙。事实也没法证明龚橙给洋人带过路,说不定是以讹传讹,栽在龚橙头上的。”冯桂芬道:“也不好怪人栽给龚橙,他在英国公使馆当差,英国人去攻圆明园,不找龚橙带路,还找谁去?”李鸿章道:“看来这个汉奸头衔,龚橙想抹也抹不掉了。”

撇开龚橙,回到通事话题,冯桂芬道:“从长远来看,要想解决通事短缺难题,可考虑成立翻译馆之类机构,选择聪颖少年入馆学习洋文,毕业后既可做通事,又可译介西学著作,启蒙国人心智,掌握西器制造技术,振兴华夏。”

李鸿章非常认同。凡事确实得放开视界,着眼未来,不可鼠目寸光,光顾眼前利益。要办好灭贼急务,更要考虑夷务要政,早有准备和安排。与太平军周旋十年,如何灭贼,自己心里有数,可夷务是门新学问,还很生疏,得好好补上这一课才是。至于如何补课,自然得多与洋人打交道。好在上海十里洋场,洋人满街走,找起来不难。眼前就有一位何伯,他已主动上门访问过你,正好借机到提督府甚至英舰上去走走,见识见识。

李鸿章说出自己想法,冯桂芬道:“我已擅自在何伯面前表示过,适当时候李抚会回访提督大人。”李鸿章乐道:“知我者,景亭兄也。”冯桂芬道:“何伯有个特点,难得待提督府里,不在英舰上,就在租界自己洋房里,最好事先预约,免得扑空。”李鸿章道:“那就麻烦景亭兄再跑趟提督府如何?”冯桂芬道:“桂芬熟门熟路,跑腿不难。”李鸿章道:“还得给何伯提个要求,不能让阿喳哩做通事。”冯桂芬道:“这好办,英国海军有专职通事。”

离开抚衙,冯桂芬再入英国海军提督府,预约李鸿章回访日期。何伯翻翻工作备忘录,敲定下周在提督府会见。预约时间到,李鸿章与冯桂芬正要往英国海军提督府赶,何伯英国海军通事过来传话,说何提督改在英租界家里会见李鸿章。李鸿章不知何伯为何临时变换见面地点,冯桂芬道:“英国人公私分明,公务往来不会请人上家里去,何伯这么做,估计是将少荃兄当朋友接待。”

“何伯还这么哥们义气?也要得,咱就到他家里去,看看英国人家庭生活若何。”李鸿章说道,与冯桂芬分头钻进轿子,直奔英租界。

英租界位于苏州河以南,洋泾浜以北,西至泥城浜。比之诸国租界,英租界占地最大,有上万亩,人数也最多,华洋合计数万。轿至租界,李鸿章下轿,与冯桂芬并肩步行,以开眼界。一路走来,只见洋楼巍峨,商铺规整,街道开阔平坦。转过街角,迎面一家中药铺,人进人出,有华人,也有洋人。莫非洋人也吃中药不成?两人信步走了进去。

谁知店里中药少,西药多,有点挂羊头卖狗肉的味道。更有意思的是,买西药的多为华人,购中药的相反多为洋人。看来人都一样,贱有贵无,总觉得人家老婆好。也许正因如此,才有买卖和交易,洋人乐意老远跑到中国来做生意。

转上一圈,出得铺门,门口一个炒货摊,摊前站着华人几位,洋人若干。不同的是,华人买的是瓜子,洋人交了钱,不要瓜子,抓过摊前发黄的纸张,边看边转身离去。李鸿章过去一瞧,见纸上印满密密麻麻的洋文,还配着图画,画里有人有物。冯桂芬介绍道:“这是英国人出的报纸。”李鸿章疑惑道:“报纸?何为报纸?”冯桂芬解释道:“报纸就是将新闻印到纸上,卖给识字的人。”李鸿章说:“什么叫新闻?”冯桂芬说:“新闻嘛,便是新近发生的大事要事或有意思的事。”李鸿章哦一声,拿张洋报,说:“可惜不认识洋文,不然也买张回去读读。”冯桂芬说:“不认识洋文没关系,我找人给您翻译。”

“要得要得。”李鸿章马上掏钱,买了一份。发开来,只见有幅图画,画里人物好像正是淮军。李鸿章眼睛睁得老大,指给冯桂芬,问怎么回事。冯桂芬仔细一瞧,说:“这不是淮军攻打虹桥的情形吗?中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大帅,就是少荃兄您。”

李鸿章要回报纸,认真看看,大笑起来,说:“我就是这个样子吗?真够意思。”又对摊主说:“可否多买几份?”摊主说:“可以。还有以前没卖完的旧报,也可半价卖给你。”

李鸿章又买了一把报纸,有新有旧,边走边瞧起来。洋文看不懂,先看图画。有份图画上标着中文,竟是前年九月奕代表清政府与俄国人签订《中俄北京条约》的情形,一边站着一伙俄国佬,一边是奕和众位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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