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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克巢县荣升三品衔(2 / 3)

陈玉成和李秀成退到舒城一带,清点人数,损失不过数千,倒也无伤大雅。重新整编就绪,转而驱兵北上,很快攻下六安、英山、霍邱等地,与数股捻军勾结一起,大肆扫荡皖北和豫西,只待时机成熟,南下东进,再攻庐州,占领皖中。

福济与和春不免心惊肉跳,不知如何应对时局。偏偏圣旨送到,令和春离皖东行,以钦差大臣身份,召唤转战苏浙的总兵张国梁诸将,招兵买马,重建江南大营。同时升浙江巡抚何桂清为两江总督,加大苏浙赋税征收力度,为江南大营提供后勤供给。还说钦差大臣德兴阿已攻克扬州,正在重建江北大营,和春务必即刻动身,尽快到任,完成江南大营重建大任,以便与江北大营合作,早日收复金陵。

闻旨福济心有戚戚,嘀咕道:“长毛捻匪大兵压境,皇上调走和大人,福某如何支撑安徽?”没待和春开口,李鸿章先分析道:“杨韦内讧,石达开出走,皇上以为长毛再无战将,只等两位大人打通庐州东西通道,直捣金陵,完成大业。谁知陈玉成和李秀成两个黑煞星占去安徽大部,仅庐州以东少数州县暂存清军手里。这于安徽一省来说,自然不可乐观,可综观整个江南战场,又何尝不是一次难得机遇?难得就难得在陈李转战安徽,金陵空虚,缺乏能战将领,皇上才决定重建南北大营,伺机收复金陵。试想南北大营重建完成,对金陵形成夹击之势,洪秀全吃不香,睡不稳,能不召陈李二贼回防?这于安徽自然不是坏事。”

“少荃分析有理,南北大营重建,江南战场包括安徽局面自会大为改观。”和春安慰福济,“福大人别有顾虑,好好守住庐州,有机会再打几个胜仗给皇上瞧瞧。”福济心里还是不踏实,说:“皇上要重建江南大营,难道不可调别人,非得调和大人不可?”

明眼人不难看出,咸丰心里其实也很矛盾。他日思夜想收复金陵,却又不愿汉员来沾这份头功,显得满员无能。但满员里能征善战者没几人,唯和春与德兴阿还算有些本事,自然只能调他俩负责南北大营重建,替自己完成多年灭匪夙愿。

毕竟不是和春自己要离开安徽,福济心里不满,也不便怪他。好在和春只带走部分清兵,留下秦定三和郑魁士两位总兵,协助福济坚守皖省。

不久又闻咸丰旨令丁忧在家的曾国藩复出,尽快返回江西大营,收取九江,挥师进击安徽。原来年初曾父逝世,曾国藩回籍奔丧,留下亲手带出来的湘军,听任湖广总督官文随意调遣驱使,心里老大不痛快,圣旨倒也来得是时候。可他仍窝在湘乡,迟迟没有动静。圣意好懂,叫你稳定江西,进攻皖省,无非拖住陈玉成和李秀成,好让和春与德兴阿全力重建南北大营,收取金陵。咸丰潜意识里,湘军再有能耐,也只能当当配角,跑跑龙套,歼灭太平军老巢头功只能交给满员来拿。湘军可利用,但不能任其发展壮大,甚至收复金陵,功高镇主,尾大不掉。咸丰这点心思,瞒不过曾国藩,他连连上疏,请求在家终制。

听说曾国藩无动于衷,福济急得不行,对李鸿章说:“曾国藩啥意思嘛,皇上看重他,再次破例夺情,请他出山,他还要不识抬举,装腔作势,就不怕得罪皇上,咎由自取?”

李鸿章清楚,福济不是担心曾老师得罪皇上,是害怕安徽无援,庐州不保。至于曾老师意图,自然不是不想出山,是暗示皇上,要我出山也行,总得有所表示,给个巡抚总督的干干,不然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这仗怎么打?

咸丰也知曾国藩意思,正犹豫要不要给他加官晋爵,南方喜讯频传,湖广总督满大臣官文和湖北巡抚胡林翼调度彭玉麟、杨载福、李续宾诸将所领湘军水陆两师,收复湖北和江西大片失地。咸丰直乐,心想没你曾国藩,满员不照样指挥湘军打胜仗么?于是顺水推舟,准允曾国藩继续在家守制。气得曾国藩直吐血,隔空大骂胡林翼和彭玉麟逞能,坏我大事。

得知没有曾国藩,湘军也连战连捷,福济大喜过望,暗想湘军踏平湖北和江西,下步就会进攻安徽,庐州可保无虞。还没喜够,亲兵急急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好啦,福大人不好啦!”福济吃惊道:“说清楚,到底啥不好啦?”亲兵吐着粗气道:“刚才前方来报,秦总兵与郑总兵两军打了起来,打得还挺厉害。”

原来桐城之战大败,和春一直咽不下这口恶气,离开安徽时留下数万绿营,交秦郑两位总兵统带,以伺机攻克桐城,以雪前耻。时值太平军调兵北上,串联捻军作乱,皖中兵力有限,俩总兵分头并进,去攻桐城。不想两部碰到一处,不思克敌,竟为争抢粮饷发生火拼,大打出手。往救舒城的太平军杀回桐城,里应外合,几乎全歼混乱中的清军。

听到这里,福济肺都气炸,大骂秦郑两位混蛋,眼看桐城可下,竟自毁长城。靠这样的绿营兵,又如何打得过强大的太平军?再这样下去,安徽还能有救?自己小命只怕得丢在这鬼地方,再也回不到北方去了。李鸿章也很震惊,对福济道:“福老师已经看到,这就是绿营兵,大敌当前,命可以不要,粮饷先抢到手再说。”福济叹息道:“国家不惜血本,养活绿营兵,唯指望他们保卫国家,就这种德性,哪还靠得住?”

“湘军在湖北和江西连战连捷,安徽绿营却丢城失地,自相残杀,福老师不觉得有些讽刺么?”李鸿章嘴上说道,心生冲动,又想重提组建淮军的老话。却听福济道:“绿营指望不上,只能盼湘军早日东来,挽救皖省颓势。”李鸿章道:“石达开英勇善战,兵多将广,好像没有马上离开鄂赣迹象,湘军一时只怕到不了皖省境内。”福济可怜兮兮道:“那又如何是好?”李鸿章道:“就目前形势来看,恐怕只有一个办法,或许还算可行。”福济盯紧李鸿章道:“什么办法,少荃先说说看?”

想起在福济面前碰过的钉子,李鸿章变得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开口提淮军二字。提也白提,福济绝不会答应。道理明摆着,你在他手下干,是他的人,干出啥成绩,小功劳归你,大功劳归他,一旦独立建军,你就成为其竞争对手,说不定还会蹦到前面去,肯定是他不乐意看到的。屁股决定脑袋,屁股怎么转,脑袋就会跟着怎么想,谁都不可能例外。

李鸿章越不吱声,福济越急,道:“到底啥想法,少荃倒是说呀。”李鸿章道:“绿营靠不住,只好靠自己。”福济说:“别拐弯,直说就是。”李鸿章咬咬牙,道:“还是那句话,请福老师奏请皇上,让学生自己组建淮军,练成湘军一样的劲旅,何愁对付不了李秀成?”

福济望望李鸿章,沉默片刻,才半开玩笑道:“少荃啊,你还要组建什么淮军?为师手里兵将你可调遣不说,还有令弟和各圩主团勇,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想不是你的淮军又是什么?只不过名义上不叫淮军而已。”

各圩主各自为军,出于保卫家园目的,战急召来助战,战毕便作鸟兽散。也仅仅助助战,要他们舍命为朝廷出阵,绝无可能,助战桐城时民团表现就是明证。奏请皇上组建淮军,意义则完全不同,叫奉旨练兵,属于真正意义的武装。还有合法粮饷来源,足可长远发展,不断壮大,而不同于普通民团,饱一顿饥一顿,聚一阵散一阵。

李鸿章这点想法,自然瞒不过福济。一旦练出淮军,手里握有自己武装,这小子就不会再受制于人,包括你福济。既然如此,又何苦咸吃萝卜淡操心,为其奏请皇上?万一皇上见安徽无可用之兵,准李鸿章组建淮军,把你福济扒到一边,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两人各动着心思,屋里空气似乎都已凝固,让人窒息。半晌,福济像过意不去似的,好言安抚道:“少荃有心组建淮军,为国效力,自然是大好事。无奈皖省大乱,秦郑火拼,为师焦头烂额,无暇他顾,腾不出时间和精力,给皇上拟折。可否稍缓缓,待为师处理好手头急务,再静心琢磨此事?组建淮军,不是小动作,总得有充分理由,才可能说动皇上,否则让皇上产生什么想法,岂不事与愿违,适得其反,你说是不是?”

福济无意玉成你,多说无用,李鸿章怅然出门,回了住处。躺到床上,眼望天花板,想起回籍近五年,四处奔波,出生入死,毫无建树,仅谋了个当不得饭的三品按察使衔,心情不免格外沉重。更有甚者,父亲逝世,孝没守完,就应召出征,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好像缺了你,天就会塌下来。谁知事与愿违,到头来竟落得忠不忠,孝不孝,两头不着调。

由这个孝字,李鸿章又生出另一样想法。皖省情形不容乐观,再跟福济待下去,也成不了气候,无以尽忠,干脆拍屁股走人,回家守制,尽尽孝道也好。

改日去见福济,欲道出肚里想法,又觉刚提组建淮军未获同意,回头就要求回家守制,显得太唐突,像故意负气使性似的。再怎么说,福济于你也有知遇之恩,不是他保举,你不可能三年连跳三级,蹿升三品,此刻安徽形势不妙,你逼人太急,也不厚道。

李鸿章把话咽了回去。过上几天,准备旧话重提,滁州等处匪情濒发,福济无兵可调,派李鸿章召集肥勇,前去解围。李鸿章不甘不愿,却还是说服三山圩主,随自己进发滁州。所幸只是小股太平军骚扰,经不起肥勇横冲直撞,很快四散不见。

解救滁州回来,福济摆上盛宴,款待李鸿章。趁着酒意,李鸿章逮住机会,开言道:“三年来靠福老师鼓励和栽培,学生小有长进,敬福老师一杯。”

福济打着哈哈,喝下杯中酒。心里不免嘀咕,这小子好像有一阵子没再这么客气,是不是又要重提组建淮军老话?为稳住李鸿章,福济变被动为主动,爽快道:“为师已考虑清楚,准备奏报皇上,让少荃尽快组建淮军。”

两次请建淮军,都被搪塞过去,李鸿章已心灰意冷,准备回家为父终制,岂料福济竟自动提及淮军二字,实在令人意外。只听福济又道:“正如少荃所说,靠人不如靠己。皇上全力打造南北两大营,没法兼顾安徽,安徽事只能咱们自想办法。湘军创建以来,不仅光复湖南,还在鄂赣取得辉煌战绩,少荃若效法湘军,打造出支劲旅,安徽定然大有希望。为师立即拟折禀奏皇上,授少荃编练淮军权,皇上考虑安徽和江南大局需要,自会准奏。”

福济不只口里说说,当即拟成折稿,交李鸿章润色,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福济也系两榜出身,属八旗纨绔子弟里少见才子,文笔了得,李鸿章自然不敢画蛇添足,赶紧交邮发出。福济还觉不够,又给体仁阁大学士祁隽藻去函,盛赞李鸿章,说他足智多谋,胆大心细,文武双全,若出面组建新军,练成虎狼之师,上呼浩荡湘军,下应南北两大营,如此三管齐下,消灭太平军,也就指日可待。函末恳请祁隽藻,凭两代(道光与咸丰)帝师威望,说服皇上,恩准李鸿章就地编练淮军,稳定安徽,进窥金陵。

曾国藩创建湘军,祁隽藻横竖看不顺眼,没少在学生咸丰面前说烂话,而今又冒出个李鸿章,见样学样,也想编练什么淮军,不岂有此理么?祁隽藻气得白胡子直抖,几下撕碎福济信函,手执拐杖,颤颤巍巍走进宫中,嚷着要见皇上。咸丰正拿着福济奏折,在养心殿召对军机大臣肃顺,商议江南战事。两人都觉得,安徽力量单薄,若依福济所奏,让李鸿章编练淮军,不仅能制约陈玉成和李秀成,且西可与湘军联手,夹击石达开西征军,北可阻来无影去无踪的鲁豫捻军,南北两大营心无旁骛,正好全力围攻金陵,捉拿洪秀全。

商量得差不多,咸丰正要张嘴,嘱肃顺拟旨,准福济所奏,祁隽藻走进殿里,用拐杖狠狠杵着地面,大声咒起福济来。换其他大臣,敢到养心殿来撒野,咸丰早不客气,轰将出去,棍棒侍候,杖个死去活来。祁隽藻毕竟是先皇和自己师傅,咸丰不好发作,先赐座,再耐住性子道:“福济远在安徽,怎么惹恼师傅,动这么大肝火?”祁隽藻道:“福济糊涂,喝多李鸿章迷魂汤,竟受其蛊惑,奏创什么淮军。前有曾国藩,不知轻重,练成湘军,违背祖制,出省作战,横行鄂赣诸省,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今再冒支淮军出来,与湘军上下勾结,狼狈为奸,控制湖广和两江重地,日后皇上拿什么收服他们?”

咸丰只想稳定安徽,让南北大营早破金陵,哪想过淮军建成,会与湘军合谋,对大清江山构成威胁?一时语塞,不知说啥为好。倒是肃顺虽系满员,对曾国藩颇为信任,最看不惯祁隽藻身为汉大臣,一闻汉人带兵,仿佛天会塌下来,大惊小怪,无事生非。当即反诘道:“祁师傅怎么知道淮军建成,定会与湘军联手作乱?也不想想长毛猖獗,捻匪肆虐,没有善战兵力,拿什么光复江南,还百姓清平世界?”祁隽藻道:“捻匪不过散兵游勇,有何可惧?长毛声势浩大,亦属乌合之众,不足为虑。且洪秀全落魄秀才,趁乱起事,席卷江南,其实胸无大志,假以时日,用不着朝廷动手,他们便会自相残杀,自取灭亡。反观曾国藩和李鸿章,又是何等人物?饱读诗书,足智多谋,一手握笔,一手提枪,一旦慢慢坐大,不比村夫野民洪秀全更难对付?何况李鸿章还是曾国藩关门弟子,师傅已成大势,弟子随后捣鼓出支淮军,渐成气候,两强联手,先灭洪秀全,继乘胜势北犯清廷,谁能阻挡得了!”

说得咸丰龙颜铁青,心说祁师傅言过其实,曾李该不会像他说的那么坏,可世间事也难说,万一被祁师傅说中,曾李居心不良,岂不是养虎为患,自掘坟墓?

祁隽藻也不啰嗦,说完该说的,告辞出殿。生怕咸丰经不起肃顺等人怂恿,一时头脑发热,惹出大麻烦,又发动门生故吏,即遍布朝中的言官御史,参劾李鸿章。不参他企图组建淮军,犯上作乱,毕竟没影子的事,不会有人相信,只参他贪图权柄,醉心功名,正值丁忧期间,父亲尸骨未寒,便出山为官,乱纲常,坏礼制,害莫大焉。

咸丰没想到,福济奏请李鸿章组建淮军,会惹得群臣激愤,满堂蛤蟆叫。反正南北大营已重建就绪,江南还没到山穷水尽地步,只好取消编练淮军之议。至于李鸿章违制一事,本系朝廷夺情出山,咸丰不便追究,按下言官劾折,不予理睬。

言官们正在兴头上,不愿轻易放过李鸿章,又搬出翰林变绿林之说,纷纷上折,劾他黉门出身,天子门生,不事考经注典,求义索理,竟然不务正业,投笔从戎,杀人如麻,茹毛饮血,实在有辱斯文,早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言官职责就是风闻言事,怎么说都有理,没人睹得住他们嘴巴,只是时逢乱世,咸丰需要的不是佛,是带兵打仗武将,以保卫江山,维护皇权,也就置言官非议于不顾,没以翰林变绿林为借口,治李鸿章的罪。

福济要的正是祁隽藻的舌头和言官的笔头,如今目的已然达到,赶紧把李鸿章叫进签押房,故作惋惜道:“为师只想少荃早创淮军,早灭长毛,不想祁隽藻为老不尊,从中捣蛋,皇上不好得罪师傅,没敢同意本抚所奏。言官们也吃饱撑得难受,纷纷跟着起哄,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不过少荃不必在意,祁隽藻不满文人带兵,没少在皇上面前说曾国藩坏话,皇上不照样让他领兵打仗吗?现在又想阻止少荃创办淮军,阻得一时只一时,老夫会给朝廷施加影响,替少荃声张,只要获取君臣信任,不愁大事不成。”

起初福济奏创淮军,李鸿章还心存幻想,暗自高兴。继闻他还给祁隽藻去函,对自己大加赞扬,便觉有些不对劲,身上凉了半截。祁隽藻何许人也,福济能不清楚?还向他宣扬你要组建淮军,意欲何为?尔后弄得满城风雨,李鸿章也就明白福济居心所在。福济却把李鸿章当傻瓜,假惺惺道:“还有朝中言官御史,竟小题大做,拿少荃丁忧说事,此乃老夫奏请皇上恩准,才让少荃夺情出山,助我收拾安徽乱局,又岂容他人置喙?至于翻出翰林变绿林旧话,肆意攻击,少荃更不必往心里去,权当放屁。老夫立即上折,力陈少荃功绩,言明老夫离不开你,安徽离不开你。皇上圣明,定会依老夫所请,准你继续留在老夫身边,戮力同心,共抗贼匪。俟安徽平定,再保你按察使甚至布政使实职,共谋大局。”

说罢福济磨墨铺纸,写起折稿来。福济本意,先借祁隽藻和言官之嘴笔,打李鸿章板子,回头再为他说好话,让他心生感激,铁心为自己效力。不想李鸿章看穿福济用意,也不多言,默然出门,回到住处,拿出纸笔,着手写作辞呈。辞呈不言淮军二字,也不论言官御史纠参之事,只道时间真快,倏忽之间,家父故去已历两载,当初守制不到半年,皆因皖中军情急迫,被福老师召回军中,只想着早日消灭长毛,再回家完制。谁知长毛嚣张,也不知何年何月才可剿灭殆尽,鸿章尽忠不能,尽孝不得,想来着实伤悲。征战沙场,弹矢从来不长眼睛,哪天鸿章马革裹尸,倒不足惜,怕就怕生为人子,先父入土多时,此生再没机会去他坟头守护,多拜几拜,多烧几炷香。为不留下终生遗憾,唯有恳请福老师,准许鸿章回家续制,了却夙愿后,再归营服役,报答恩师,效力朝廷。

辞呈写就,时至夤夜。又稍作修改,拟成折稿,才上床躺下,迷糊睡去。醒来阳光已上窗页。饭后来到巡抚签押房,福济满脸喜色,道:“少荃坐坐坐。为师已发走奏折,为你辩诬。皇上见折,会对你心生好感,厚爱一筹,你只管安心办差剿匪,建功立业。”

李鸿章也不坐,拿出辞呈,递到福济手上。福济在辞呈上瞟几眼,道:“少荃犯不着计较祁隽藻和那帮言官御史,皇上在朝,为师在皖,谁能把你怎么样?别使性子,该干吗还干吗去。”举着辞呈,要还给李鸿章。

李鸿章缩手没去接辞呈,面无表情道:“辞职已交上来,福老师同意,鸿章得走人,不同意,鸿章也得回乡。”福济将辞呈放到桌上,心有不甘道:“少荃孝心可鉴,为师颇能理解。可你乃朝廷命官,头上有三品按察使衔,该来还是该去,为师作不得主,唯皇上说了才作数。能否让为师先琢磨琢磨,琢磨清楚说服皇上的理由,再拟折奏请如何?”

没待福济说完,李鸿章又从身上掏出一份函件,递上前道:“奏折初稿学生已草拟好,请福老师过目,觉得可以的话,烦请加印派发。”福济接过去,勉强道:“好好好,为师一定抽空仔细阅看,如有不妥之处,再交换修改意见。”

此种程式文字,有啥好修改的?李鸿章没给福济回旋余地,道:“如果福老师不愿加印派发,学生不好强求,只能以私人名义奏请皇上,回家续制。学生不是重臣大吏,按察使衔也非实职,又有言官御史参劾在先,相信皇上不会不答应鸿章奏请。”

天要下雨,娘要改嫁,既然阻拦无用,福济只好奏报咸丰,准许李鸿章续制请求。纵观江南战场,下有南北大营已然建成,对金陵形成夹击之势,上有虎狼湘军步步为营,向东逼近,处于两者之间的皖省阵营也就显得无足轻重,别说仅顶着按察使衔的李鸿章,就是福济本人不想再干,也无关紧要。设身处地替李鸿章想想,组建淮军之愿未遂,反遭言官御史纠参,换作谁都难接受,人家去意已定,非返乡续制不可,咸丰也不便挽留,只能听之任之。

就这样,李鸿章结束五年团练生涯,出城往磨店赶,半是凄惶,半是快意。说凄惶,是离京归籍后,两脚乒乓走,东放一炮,西打一枪,疲于奔命,却收效甚微,正应了乡下粗话,骚牯爬阉牯,白背大辛苦。说快意,是终于脱离福济控制,回到不远却难归的家,做个彻底的乡下人,为父守制同时,还可敬奉母亲,陪伴妻女,与兄弟们喝酒读书,或随发小去河边濯足垂钓,追忆旧日时光,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回到磨店老家,先拜望母亲。母亲又老了些,却依然精神矍铄,乐观开朗。上来就拉着李鸿章的手,左瞄瞄,右瞧瞧,见没少角,也没缺边,连说数个好字,不知是说儿子全身而归好,还是回家守制好。也许在她老人家看来,只要儿子在身边待着就好。

周氏依然低调随和,话不高声,眉眼间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喜乐。人间大福,其实不是名有多响,官有多高,钱有多厚,是夫妻恩爱,家人团聚。道理也简单,人生苦短,谁不渴望离少聚多,长相厮守?自李鸿章踏进屋门的一刻起,周氏脸上笑容就再没消失过,人都年轻了好几岁。又拉过两岁多的女儿经溥,要她快叫父亲。经溥哪记得仅见过一两面的父亲?直往后缩。可毕竟血脉想连,过一会儿,就变得亲亲热热,缠着李鸿章不肯脱身。

见过母亲妻女,兄弟们再相聚。除五弟凤章外出跑生意,其他几位都在家,围到李鸿章身旁,问长问短,有说有笑。又一起去老坟敬祀祖宗,祭拜父亲。李鸿章五体投地,跪在父亲坟前,想起老人家长毛不除何以家为的遗训,不禁愧恨交加,暗暗责怪自己,太平军仍在肆虐,就以续制为由,逃回家中,父亲在天有灵,定然不肯原谅。

大哥瀚章最懂李鸿章,瞧他满脸悲容,就知他不仅在悲父子阴阳悬隔,无法相逢,也哀自己空怀抱负,一再蹉跎,功业未竟。下山回到家中,把李鸿章叫进棣华书屋,泡好六安瓜片,安慰道:“二弟此时回家,确是明智之举。”

想不到大哥如此理解自己,李鸿章几分感动,说:“大哥此话怎讲?”李瀚章说:“安徽目前局面不太可观,二弟再待在庐州,也难有出路。回头再看江南大势,灭长毛者,只能是长江下游和上游两股力量,中游皖省兵薄将弱,福济包括朝中君臣,又各怀心思,不让二弟组建淮军,趁早回头,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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