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李鸿章 » 七、西归曾门献舆图

七、西归曾门献舆图(2 / 4)

掂量着李鸿章的特殊价值,曾国藩正要征询其对安徽乃至整个江南战场的看法,家仆进来提醒道:“大帅该服药了。”

一语提醒李鸿章,老师身体要紧,已耽误他太多时间,也该告退了。于是站起身,望眼曾国藩身后墙上赣皖两省乾隆内府图,说:“学生这就回客栈去,请老师多多保重。有事老师只管吩咐,学生随叫随到。”

曾国藩吃力地抬抬屁股,道:“好好好,今天聊到这儿,改日再请少荃长叙。”

盛康送李鸿章出府,道:“三河之败以来,这是盛康所见大帅最高兴的一天。”李鸿章叹道:“老师也不容易,自组建湘军伊始,就多磨多难,九死一生。这还在其次,上面朝廷猜忌,下面地方牵制,与各地清军也矛盾重重,可谓举步维艰。好不容易夹缝中求生存,渐渐平定两湖,进赣入皖,声势日见壮大,又遭三河惨败,几乎要了他老命。今天乍一看到老师,见他形容枯槁,又苍老,又憔悴,我甚是不忍,差点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说到此处,李鸿章喉头一哽,竟至呜咽难语。盛康受到感染,也两眼一红,泪水盈满眼眶。但还是安慰李鸿章道:“所幸少荃来到建昌,给了大帅莫大安慰。也相信您能为他排忧解难,尽快助湘军恢复元气,重振雄风,完成剿贼大业。”李鸿章道:“但愿老师看得上鸿章,肯留我在身边,为其略效犬马。”盛康道:“这还用说吗?大帅对你的到来,比湘军打胜仗还高兴,还能放走你不成?刚才不是家仆打岔,早给你安排具体位置和差事了。”

“这个不急,老师宝体痊愈后,再说位置和差事不迟。”出得大门,李鸿章拦住盛康,不让他再送,“旭人兄请留步,鸿章晓得客栈怎么走。近日你老营客栈两头跑,也够辛苦,转身招呼老师去吧。”盛康道:“也行,少荃兄早些回客栈歇息,盛康还有些杂事亟待处理。大帅这里有何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鸿章谢过,跳上黄膘马,往城外驰去。盛康望着李鸿章飒飒雄姿消失在街尽头,才返身进入府门。走上没几步,曾家仆人迎过来道:“吾家大人有找,请盛大人过去一下。”

说了半天话,莫非大帅没说累,还要你去陪聊?盛康心里嘀咕着,来到曾国藩内室。曾国藩刚服过药,本该躺下午睡,想起李鸿章寄居客栈过旬,要住要吃要喝,只怕旅费已花得差不多,一下没了睡意,传进盛康,吩咐道:“旭人去账房里支笔银子,给少荃送过去。他是冲我来的,不能让他受窘。”

盛康答应一声,转身要出门,曾国藩又叫住他:“少荃到建昌一待十余天,到底在做些什么?”盛康说:“好像也没做什么,天天规规矩矩窝在客栈里。”曾国藩说:“窝在客栈里睡大觉?早听说他能睡,可整天整晚地睡,也受不了啊。”盛康笑道:“也不只是睡大觉,还带了不少书籍,有空就埋头看书。”

读书人看书,倒也没啥奇怪的。曾国藩点点头,要支走盛康,盛康又冒出一句:“李翰林还在整理随身所带信函。”曾国藩道:“少荃性情开朗,广交天下,与朋友书信往来定然不少。”盛康道:“正是的,李翰林信函就摊在桌上,盛康随便瞄了一眼,不仅有普通亲戚好友的,还有达官贵人的。”曾国藩不经意道:“都是哪些达官贵人?”盛康说:“比如和春和大人之类。”曾国藩道:“和春与少荃在安徽共过事,听说对少荃挺有好感,书信交流,也合情合理。”盛康道:“可能正是此因,和大人才盛邀李翰林赴江南大营任职,条件还挺优越哩。”

“还有这样的事?”曾国藩敏感起来,“和春也在打少荃主意?少荃干吗不到江南大营去呢?”盛康道:“不仅和大人主动邀请李翰林去任职,福济也给和春写推荐信,对李翰林大加赞赏。两人信函都放在一起,盛康都见识过。”

曾国藩合上双眼,没再吱声。和春经营江南大营需要人才,对李鸿章又知根知底,请他去任职,不足为奇。福济算李鸿章半个老师,到任安徽就把他招到身边,彼此还算合得来,离任时推荐给和春,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李鸿章干吗要随身带着和福两人信函,还故意摊开给盛康看呢?莫非显示他是只香饽饽,有人竞相争抢,或想通过盛康透露给你曾国藩信号,江南大营是皇上打造的正规军,破金陵,灭长毛,非其莫属,李鸿章放着看得见摸得着的建功立业机会于不顾,跑到湘军老营来,是看得起你,给你大面子,你最好别不识抬举?

想到这里,曾国藩就像吃进苍蝇样,有些不是滋味。你小子这不跟我叫板吗?难道湘军三河之败,给了你跟咱叫板的底气,你便可斜着眼睛,小瞧湘军?也不想想自己混迹安徽多年,没打几场胜仗,与湘军将士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没错,三河之败确实是对湘军的莫大打击,可军无常胜,又有啥稀奇的?湘军组建以来,也不是第一回遭受失败和打击,我曾国藩还挺得住,不会轻易倒下。其实正是这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打击,才让湘军变得更坚强,更牢固,不断战胜重重困难,从湖南一路打到湖北,打到江西和安徽。也许用不了多久,咱就会带领湘军打到江苏去,攻克金陵,砍下洪贼首级,让你李鸿章大开眼界。

可曾国藩心里明白,李鸿章还不至于如此浅薄,耍这种幼童伎俩,与你较暗劲。要说李鸿章虽不乏心机,却还算爽快,尤其在值得敬重的人面前,有啥就说啥,不会藏着掖着。照理这小子还算信赖你做老师的,从当年踏进曾门学理之始,曾国藩就有这个直觉。不过人总会变,六七年未谋面,时过境迁,他还会不会像先前一样信任你这个老师,实难预料。只是他不再信任你,又为何跑到建昌来,投奔于你门下呢?

思过来,想过去,曾国藩觉得李鸿章不是显摆,也不是跟你叫板,更不存在对你老师信不信任的问题,他一定是还心挂两头,不愿断掉后路,完全放弃投奔和春的想法。毕竟当前来看,江南大营优势明显,上有咸丰和朝廷全力扶持,下有两江总督何桂清倾苏浙赣皖赋税给予支撑,和春以钦差大臣身份任大营统帅,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已将兵力发展到十余万,兵强马壮,气焰冲天,早胜过向荣时期的江南大营,比起自己这个在籍侍郎所领湘军,更是要强多少有多少。湘军唯一本钱是比江南大营清兵能打仗,可外部环境太恶劣,朝廷猜忌,地方掣肘,粮短饷缺,近又遭三河惨败,朝野上下,一个个都幸灾乐祸,看咱笑话。加上自己大病一场,军事荒怠,湘军日后如何发展,向何处去,一切还不太明朗,李鸿章依然留有一手,不愿把宝全押在你身上,也能理解。可理解归理解,曾国藩感情上还是有些过不去。十多年师生情谊,李鸿章尚且脚踩两只船,人在建昌,心系江南大营,换别人岂不更加离心离德?怪不得此番变故,不少人纷纷走掉,想想真令人心寒。

曾国藩心里翻江倒海,眼睛却一起闭着,仿佛已悄然睡过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旁的盛康静立许久,见大帅毫无表示,蹑手蹑脚出了门。隔日照曾国藩意思,到账房支走一笔银子,准备给李鸿章送去,转而又想,此时人家急需得到的也许并非银子,来到签押房外,想从曾国藩嘴里讨句话再出城。却没碰到人,估计还在书房读书。来到曾氏书房,没见着主人,家仆说正在内室休息。盛康只好坐在书房里,静静等候。

等上大半个时辰,等到日上三竿,出书房瞧过两遍,内室门一直紧闭着。大帅向来起得早,偏偏今天迟起,确实有些反常。又不便叫家仆催促,何况家仆也不会听你的。

又等了个把时辰,还没动静,盛康意识到,大帅可能故意不肯露面,再等无益,只得走开。出城来到客栈,奉上银子,李鸿章感激不尽,说:“湘军内外交困,老师还慷慨相助,真让学生感动。”盛康说:“翰林老远赶来,大帅表示点心意,也应该。”

“今天老师状况如何?”李鸿章问道,眼里满怀希冀。盛康知道他关心的不止曾国藩身体,摇头道:“来时大帅还在内室休息,没见着他人。”李鸿章也觉奇怪:“老师从没睡懒觉习惯,莫非病情又有加重?”盛康道:“估计不是身体原因。昨天你走后,大帅又找我聊了几句,精神还好得很。翰林也别急,你的事大帅肯定已有考虑,总会发话的。”

从客栈出来,盛康回到湘军老营,还是见不着曾国藩本人。改日也一样。莫非大帅真的大病复发,卧床不起?问家仆,说大帅身体好多了,已能正常饮食和读书。

直到五天后,才在签押房遇着曾国藩。没等盛康开口,曾国藩先问道:“给少荃的银子带到没?”盛康说:“早带到了。翰林正等大帅发话,给他安排职位呢。”曾国藩不乐道:“不见我大病初愈,一大堆事情堆在这里等着处理,哪有时间考虑少荃职位?”

这话不对呀,事情多,有把好手闲置不用,又是何道理?盛康不明白曾国藩啥意思,又不便多问,怕惹出他火气,只得改天再说。改天曾国藩没给盛康开口提李鸿章名字的机会,先拿别的事把他给支开了。

得不到曾国藩口实,又不好让李鸿章干等,盛康再次跑到客栈,说:“不知怎么搞的,大帅好像有意回避你的职位问题,我又不能逼他老人家开口,是不是翰林自己去问问?”

没弄明白老师真实想法前,问又能问得出啥名堂呢?李鸿章拨拨火盆里的炭火,玩笑道:“旭人兄没在老师面前说我坏话吧?”盛康道:“盛康一心盼着早跟翰林共事,一起为消灭长毛出力,哪还会说你坏话?何况大帅比我更了解你,我说你坏话,他也不会听啊。”

“我也估摸着旭人兄不会说我坏话。”李鸿章挠挠脑门,“你不说我坏话,可你与老师在一起时,总会聊到我吧?”盛康说:“这自然,是盛康在你与大帅之间搭的桥嘛。”李鸿章说:“你再想想,是不是论到我时,不经意一句什么话惹恼老师,才迟迟不肯再见我?”

盛康思来想去,也没思想出哪句话惹曾国藩不乐,摇头道:“盛康没说翰林什么啊,要说也是说你好话。”李鸿章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说不定你无意间说句什么,老师听去却别有意味,才改变初衷,把我晾在一旁。”

经李鸿章这么一启发,盛康终于想起一事,说:“那天咱们见过大帅后,他又把我叫去,要我到账房里取笔银子送你,顺便问到你在客栈做些什么,我说你在读书和整理书信。这应该不是说你坏话吧?”李鸿章笑道:“这不是坏话。读书人读书,整理书信,没啥稀奇的。他问没问过,我读什么书,整理谁写的书信?”

盛康认真想想,道:“记起来啦,我还告诉他,见过和春写给翰林的邀请函及福济出具的推荐信。这应该也无大碍呀。”李鸿章沉吟道:“福大人推荐,和大人诚邀,我都没动心,去投江南大营,老师应该感到有面子呀,怎么会产生想法呢?”

盛康也认同这个分析。两人又琢磨半天,还是没得出说得过去的结论。盛康走后,李鸿章把和春与福济两人信函拿出来,反复瞧过几遍,也没觉得有啥不妥之处。夜里躺到床上,两眼圆睁,脑袋里还是两封信函上的字迹,挥之不去,好久都没法入睡。夜风拂窗,冷月如霜,李鸿章扯扯被头,裹紧蜷缩的身子,甚至怀疑此次来投湘军,是不是一个错误,不然早已走进江南大营,得到和大人重用,开始大刀阔斧干事了。

夜里入睡迟,第二天日上中天才醒过来。眼皮沉重,一时没法睁开。和福两人的信函忽又浮现在脑海里。老师是不是觉得我收着两人信函,在给自己留后路,投奔湘军的意愿不够坚定和执着?不用说,老师一定有此质疑,才对我不满,不想理睬我。

李鸿章一下子开了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赶紧翻身下床,找出和春与福济两人的信函,拨开火盆里的火灰,扔到红红的火种上。

正好楼下响起脚步声,盛康敲门进来。见火盆里冒着黑烟,盛康咳两声,嚷嚷道:“翰林是不是想纵火烧掉客栈呀?”低头一看,是两封书信,上面字迹还有些熟悉。赶紧伸手抓出火盆,几下踩熄,一瞧果然是十天前见过的和春和福济两人书信。盛康不解道:“烧掉岂不可惜?这可是和大人与福大人的亲笔墨宝。”

李鸿章也不声言,从盛康手里夺过烧残的信函,重新投入火盆。

回到湘军老营,盛康走进签押房,说起李鸿章烧毁和福两人信函的事,曾国藩严肃的脸上顿时绽开笑意,道:“旭人啊,这几天大事小情缠身,忙得老夫晕头转向,要不是你提起少荃,我都快记不得他已到了建昌。他还真耐得住寂寞,在客栈里一待二十天没走,看来是铁了心要跟我这个老师一起干。好好好,他有心,咱也得有意,是不是?这样吧,明天你就请他过来,我得跟他好好叙一叙。”

翌日李鸿章就被盛康请进湘军老营,叩见曾国藩。与前次不同,曾国藩没再摆出公事公办架势,放在签押房接待李鸿章,而改至内室会晤。这是私密场合,曾国藩用意明显,要让李鸿章重新享受在京时享受过的关门弟子待遇。

与头次晤面过去这么多天,曾国藩已基本恢复过来,虽说面颊清癯依旧,气色已好得多,说话中气颇足:“少荃啊,为师沉疴在身,自顾不暇,把你一人凉在客栈里,你没想法吧?”李鸿章说:“老师大病初愈,百事要忙,学生理解。”曾国藩说:“真能理解?”李鸿章道:“真能理解。再说学生也知道,老师会收留学生的。”曾国藩说:“你就这么有把握?”

李鸿章亮亮嗓门,道:“有道是海纳百川,学生虽称不上大川,小溪小河该算得上吧?老师海阔天宽,要掀滔天臣浪,学生这条小溪小河入海后,总可给老师推波助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这副德性,开口就大言炎炎。曾国藩不出声骂道,心里却很高兴。自己最需要的,不就是李鸿章这样敢言敢作敢当的大才么?曾国藩笑望着眼前学生,道:“你既入湘军阵营,欲为我推波助澜,为师自然欢迎。你有啥要求,是想襄办钱粮后勤,还是带兵上阵作战,或是留我身边参赞文事,先说来听听。”

对曾国藩为人处事风格,李鸿章早领教过,知道他开口发问前,心里已先有考虑,做出决定,征求你意见,不过表示客气而已。李鸿章也就没自作聪明提要求,只说道:“老师让干啥,学生就干啥。”曾国藩道:“让你干啥容易,若给你的职务,不是你想干的呢?”李鸿章道:“老师安排的职务,定然是学生想干也干得来的。”

这小子竟然跟咱玩起太极拳来了。曾国藩道:“为师在征求你意见,还没安排你职务,你怎么就知是你想干也干得来的?”李鸿章道:“老师知人善任,比学生更了解学生自己,自然不会把学生放错地方。”曾国藩觉得有意思,道:“你就这么有把握,为师不会把你放错?”

李鸿章朗声道:“这二十余天枯守客栈,学生反复琢磨过,假设我是老师,面对李鸿章这种学生,决不会让他襄办钱粮后勤。”曾国藩道:“这是为何?”李鸿章说:“襄办钱粮后勤,胆要小,心要细,腿要勤,李鸿章这小子恰恰相反,心高气傲,志大才疏,加之足底长着鸡眼,腿脚不灵,肯定襄办不来。”

说得曾国藩哈哈大笑,道:“最有说服力的,还是你足底鸡眼。少荃谦虚,你不是志大才疏,是志大才高。继续往下说,我这里听着呢。”

李鸿章继而道:“鸿章若是老师,也不会让自己这个学生带兵上阵作战。”曾国藩道:“是吗?你转战安徽六七年,虽说胜败参半,毕竟积累不少实战经验,正好派上用场啊。”李鸿章实话实说道:“学生转战安徽,带过淮勇,也领过清兵,可淮勇和清兵不同于湘军,湘军都是各将领亲自招募和训练出来的子弟兵,士兵听哨官的,哨官听营官的,营官听将帅的,湘军营官、哨官和士兵跟咱无任何从属关系,不可能听咱的,没法带着冲锋陷阵。”

这正是李鸿章过人之处,凡事能一眼到底,看出实质之所在。曾国藩暗暗赞赏着眼前学生,嘴上说道:“不办钱粮后勤,也不带兵打仗,你真有这个想法,准备留我身边舞文弄墨?”李鸿章道:“此乃学生意愿,自然也是老师殷切期望。”

曾国藩斜眼望着李鸿章,道:“你堂堂翰林出身,想舞文弄墨,何不回翰林院,重操旧业?那可是直接为天子服务,总比给我这个在籍侍郎当差,有出息得多吧?”李鸿章不慌不忙道:“翰林职责简单,不过整理整理旧典,编辑编辑六部资料,归置归置朝廷和地方档案,说得好听是为历史负责,可与朝政和时务并无直接关系。在老师身边舞文弄墨完全不同,事关剿灭长毛平定天下大局,属当务之急。若能用己所长,为老师办理文案,参谋军事,尽快打开安徽局面,学生心满意足矣。目前湘军老营里,还没谁比学生更了解安徽战场,学生也许能提供他人提供不了的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

一席话,句句说到了曾国藩心坎上。想不到安徽这几年,李鸿章历经磨砺,饱受苦难,虽说功不成,名不就,却学会反省自己,理解他人,懂得站在高处看待事物,实在难得。试想一个人缺乏反省精神,不懂换位思维,没有审视事物的高度,不知身处何处,看不清前路,又如何行之久远呢?看来饱经磨砺和苦难,比建功立业与加官晋级更加重要啊。曾国藩倍感欣慰,不觉得合上双眼,等着学生继续往下说。

偏偏李鸿章不再吱声,屋里静下来,唯有寒风挤入门缝,窸窸作响。两人就这样默默相对良久,曾国藩才又忍不住问道:“除帮我打开安徽局面,留我身边,就再没别的想法?”

当然还有别的想法。李鸿章转战多年,打过数十仗,只将过兵,没将过将,他要在老师身边长长见识,学会如何执掌帅印,领悟将将高超本领。可这是肚里想法,自然不会出口,道与老师。却没法瞒过曾国藩,他太知李鸿章根底了。这自然不是坏事。让曾国藩感到郁闷的是,湘军阵营里不乏智勇双全的将领,知书达理的文士,精细能干的办差员,却唯独没有像李鸿章这样胸怀丘壑,视界高远,既具文韬,又备武略的大才。幸而李鸿章到了湘军老营,虽非湘人,毕竟是自己学生,只要悉心调教,好好栽培,定能为我所用,成就大功。

师生二人心照不宣,却彼此不肯说破,也不用说破。又过去好一阵,曾国藩才慢慢睁开双眼,笑笑道:“难得少荃有意留在为师身边。明天就搬到老营来,盛康会安排你吃住和具体差事。”李鸿章点头应允。曾国藩又道:“为师自得病以来,足不出户,如今痊愈,真有些想念将士们,准备到各营驻地走走,与他们见见面。回建昌后,咱们再详聊如何?”

“老师下去走走也好,活动活动筋骨,于恢复病体有益。”李鸿章应道,心想老师岂止是想念将士?是想到各处露露面,同时也间接告诉天下人,他老人家还活着,活得还挺硬朗,完全不用担心湘军群龙无首,一蹶不振,从此悄然退出江南战场。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