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烈阳之风:十五(2 / 2)
十八年前她跟随奚山进入鬼域缝隙,亲眼看见奚山请神后平息了问天峰下的一场浩劫。鬼域深处有一束微光吸引着她前去,那是岑碧青第一次见到轮回泉,也见到了轮回泉对岸上鬼域里无数游走的魂魄。
此一行白来,待回去行云州,她恐怕也永远无法继续胜任这个漓心宫长老的位置了。
奚茴与岑碧青说话时特地支开了云之墨,让他去客栈门前等自己,如今距离大门只剩下几十步,偏又有讨人嫌的出现来拦路。
“你越来越有主张了。”岑碧青松开了谢灵峙扶着她的手,轻轻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像是能看穿到谢灵峙的心里,却始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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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碧青裹紧身上的雨袍,不再要谢灵峙跟着,这短暂的一条路,她只想自己再慢慢走回去。
奚茴接过银梭于指尖把玩了会儿,心中不解:“当时说的奖励,是不与赵欣燕置气,大度饶过她才给的。如今你明知那是我故意离间她和荀砚知,甚至还在今晨杀了她,为何又将这个东西送给我?”
谢灵峙将雨袍遮在了岑碧青的身上,把她扶起,轻声唤了句:“姑姑。”
方才岑碧青说谎了,她让奚茴去凌风渡除去知晓对方不会死之外,并无磨炼她的用意,岑碧青宁可避着不见,也好过时时刻刻面对奚茴对自己的敬仰与爱。
毕竟若换做其他人,未必不会做出与她相同的选择。
那个男人有他自己的打算,他要奚茴对行云州不留半分情面,他要成为奚茴唯一的倚靠,便不会打断这场面对面的决裂。
行云州的人,真的在意苍生生死吗?其实他早就知道,于行云州众人眼中人命并不对等,他们也的确生来高高在上,就连漓心宫里便能因为赵欣燕的家世拉帮结派,遑论面向整片曦地九州呢?岑碧青与张典一路赶来,是怕奚茴堕魔,因赵欣燕的三言两语断定了她将来会祸害苍生,便速速赶来想要解决奚茴。
岑碧青面朝奚茴的方向,阵法变幻的光投在了她的脸上,奚茴看见有水痕从她脸上滑落,却不知那是眼泪还是雨水。
“姑姑可以放心,我将阿茴送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奚茴,这一步你若走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岑碧青道:“过去是我错了,我不够重视你,也知道你这些年受的苦,但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可若今日你要与邪祟为伍,行云州不会放过你的。”
雨水太大,她根本看不清岑碧青的表情,也不知她此刻是不是做戏。若真是做戏,那她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当着一众小辈的面姿态全无地去恳求张典,还要来劝哄奚茴,无异于无数耳光打向了她过去矜高的脸。
奚茴被雨水淋湿,再回身去看,十年未见的张典苍老了许多,却一点儿也不和蔼,依旧是一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奚茴!今日我来便是要带你回行云州的,赵家那边……你也可不必出面,我来与他们说,只要你认清形势,我们不是想要害你,我又怎会……怎会真的害你呢?”岑碧青慢慢朝奚茴伸出手,她道:“走向我,我带你回家。”
奚茴为她生,不为她养,她无法将奚茴劝回,那些罪便要她自己受着。
今日这番话依旧云里雾里,可奚茴意外懂了他的用意。
奚茴如今杀了赵欣燕,可要她将命赔出来,那当初骗着奚茴去跳渡厄崖的赵欣燕,又要拿什么去赔呢?
叶茜茜的痛快,秦婼胆怯的期待,还有一张张冷漠的脸,一如她往年被人责罚时所见。
“你还真是……会为自己找理由。”奚茴总算明白当初她被关凌风渡,岑碧青风轻云淡地离开的原因了。
只要看见奚茴的脸,她就想到自己是怎么从鬼域缝隙里活过来的,想到她曾有过的犹豫,想到亲眼死在面前的爱人,想到自己的卑劣与自私。
奚茴并未因岑碧青一番解释而动摇,反而她更想离开行云州了,她恨不得与这些恶心的过去彻底撕裂,她倒宁可岑碧青是因为害怕她死而复生以为她是个怪物而疏远她,却不是在冷漠上冠以关爱与磨炼的理由伤害她。
“哪怕你说今后不再爱我,我也是你的母亲……”岑碧青抛下了所有脸面,也是头一回当着一干人等的面认下奚茴这个女儿。
奚茴撇嘴,心想卖什么关子?若她琢磨不出用出来,干脆将这银梭化了当银子花出去。
奚茴靠近客栈正门,她听见声音回头朝身后看去,正见到与秦婼站在一起的叶茜茜,她们身后还有其他几个行云州人,有人已经鬼鬼祟祟地跑开,恐怕是要去找谁。
她为了自己长老之位可以放低身段,演一场母女情深的戏码,被奚茴看破了不觉得丢人,却很难堪,难堪她这十八年来想去关怀又不敢关怀,不能将冷漠一贯到底,也不能做一个自私护犊的母亲。
奚茴以前觉得自己与谢灵峙之间永远有不可跨越的鸿沟,因为她总是听不太懂谢灵峙说的话,他的长篇道理奚茴听一半忘一半,过后也从不会去回想。
她是最伪善,最分裂的女人。
方才那一场戏让谢灵峙知道,什么才是对她好,所以他将奚茴送去了云之墨的身边。
过去冷漠历历在目,每一次奚茴做错事被人提到她的面前,她都会让那人自行解决,从未在意过奚茴的生死,也不在意她伤心与否。
她道:“岑碧青,若能让我重新选择,我一定不要做你的孩子。”
“是你吧。”岑碧青盯着地上越来越深的水坑,看向凌乱的涟漪,面色苍白。
奚茴的特殊,她曾看在眼里,岑碧青知道,她生来就与旁人不同。
只听见周身阵法中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无数强光落在了奚茴的身上,阵法一寸寸地朝她逼近,她看见了那些人的嘴脸。
“我知道你不会死,也怕你当真会闯出比火烧炎上宫更大的祸,凌风渡虽苦,却能磨炼心性,若我知那是个必死的牢窟,又怎会真放你去幽禁十年?”岑碧青将缘由说出,也透露了奚茴不死的秘密。
谢灵峙未回神,因奚茴的一番话,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岑碧青从来不是无法面对奚茴,她无法面对的,是自己。
当时她腹痛难挡,感受到了血液从身体流出,奚山与她仅几步之遥,岑碧青也陷入了痛苦与纠结中。
到底是人性的自私取胜,那捧轮回泉被她饮下,而奚山却已经咽气。她在危急关头狼狈地逃离了一线天,甚至不敢回头看奚山一眼,而她诞生奚茴的那夜暴雨连天,行云州鬼影重重,天降噩兆。
她的孩子,是个不死之身。
这被她捂了十八年的秘密,最终使她落得如此失败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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