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九夜长灯：六（2 / 3）

谢灵峙摇头，还不待他回答，扯动袖子的那股力量便消失了。

齐晓道：“也亏得师兄的一席话让我想明白了这些，即便没有鬼使我也是行云州的人，即便没有鬼使，我也可以护卫苍生。我要离开行云州，去往大千世界，或许下一刻遇见的便是危险，但谁知道呢？这世道总有奇迹发生。”

奚茴微怔，这个问题她似乎也在何处听过？仔细回想，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宁卿的地方，美丽又清冷的神女双足悬空，轻飘飘地浮于天池旁，无数红枫在她身侧落下。而当时她也问过奚茴，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奚茴咬着下唇，片刻后轻声道：“其实我都记得。”奚茴昂着头，盯着发出声音的那一处，她听到了许多道声音，虽不知他们的准确位置，却能察觉出都是从头顶方向传来的。

曦地每日都有地区受鬼域沦陷影响，行云州也每日都会派一些门内弟子前往曦地救援，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能活多少算多少，总好过他们在神明的庇护下泰然自若，不看旁人苟延残喘。

当初的问天峰已经化作了神明暂时的落脚地，宁卿曾布下的巨大天坑五色光柱在天暗下来时越发显眼，明亮的光周围像是有萤火飞舞，越靠近，便越能感受那里充沛的灵气。

奚茴垂在袖子里的手握紧，鼓起勇气对着这一片虚无开口：“我来找司玄。”

十年能改变许多，可于山川河流而言却没那么容易更迭，奚茴也曾走着这条路去到问天峰。那是她第一次去问天峰，爬上山顶，走到了渡厄崖边，也正是那一跳，她遇见了云之墨。

他们没有其他办法，便只能动用上古咒印做一次选择，选出最适合为苍生牺牲的神明。上古神有二，分别是司玄与宁卿，上古咒印选择了司玄，他便由咒印写满浑身血液，跳入两界交汇，化作一堵彻底阻拦鬼域的结界壁。

奚茴点头。

谢灵峙不知结界中的神明正在抉择奚茴的生死，他只知道，司玄就在那里头。

痴傻中的奚茴不会自己换一身清爽干净的衣裳，也不会离开那间屋子出来赏景，更不会在听见身后的细微动静便敏锐回眸，看向他时没有笑容，无悲无喜。

作别齐晓，谢灵峙便被岑碧青叫走了。

当时奚茴只以为这是与所爱分别的神女无奈的感叹，如今这个问题再被其他神明摆在了奚茴面前，不禁让她多出许多凌乱的想法，联合她总能死而复生，奚茴的心中生了些畏惧与退缩。

记得她混沌的这些时间里发生的事，也记得明佑长老对谢灵峙说她活不过两三年了。

看着熟悉的床幔，屋中熟悉的摆设，还有阳光透过小窗照在桌面上婆娑的树影，海棠花不是这个季节开的，却有几片粉色的花瓣顺着窗棂与门缝飘了进来。

——“不知你可听过六万多年前，灵璧神君牺牲自我换取曦地数万年安宁生活的故事？”

谢灵峙道：“阿茴想出行云州去看看吗？是想去元洲，还是想去哪儿？谢阿哥都可以带你去。”

司玄垂眸，他摇了摇头，便是神明也不可窥见天命，但他算过的，在见识到生灵涂炭的漠州后，他推算过不止一次。

云之墨曾经对谢灵峙说，奚茴的命与轮回泉绑定在一起，轮回泉干涸她便会消亡，如今看来，鬼域也不过两三年的时光便会彻底与曦地融合。这些奚茴本都不在意的，只是她心里难过，云之墨就像个走投无路的傻子，毅然决然地以为他能换奚茴安定的一生，殊不知，世界还是一样糟糕。

司玄温柔但克制，曾从他魂魄中衍生出来的另一人的独占欲与保护欲却从来如火一般，是张扬着的。

虚无中的黑暗越来越重，像是一滴浓墨从她的脚下晕染，彻底包裹住了四周，这一刻，奚茴连外界也看不清了。

从漓心宫前往问天峰的路很长，沿着奚茴所住的小苑往后山的方向走，还得越过几座山顶才能到达。

奚茴抬眸看向谢灵峙，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看见他了……他现在变得十分陌生，分明是同样一张脸，同样的声音，可他身上的气息，看我的眼神，统统不一样了。”

“这要如何进去啊？”奚茴轻轻扯了一下谢灵峙的袖摆。

即便知道或许未来的曦地也只有两三年的时间，但这个时间里他们仍然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却是奚茴打破了僵局：“我还不想离开行云州，谢阿哥，你带我去见他吧。”

奚茴忍住畏惧，问：“你们找我有何事？”

天坑周围的灵气形成了风，吹动了奚茴的发与衣袂，也吹动了她绑着发丝的赤红发带，飘摇的一抹红色成了此间天地间唯一的亮点。她距离神明那么近，甚至能看见结界中闪动的人影，他们于光芒里显得尤为高大，每一道身影都像是一座小山，高高在上，睥睨苍生。

不知因何，但总归是好事。

行云州入夜便能见星，今晚的月像是一道天空弯弯的裂缝，纤细且锋利。

人与神仙不同,人活着吃五谷杂粮，需要光与风，他们脆弱易折，稍不留神便会陨丧。宁卿与司玄化出的结界只能护他们一时，护不了一世，即便护住了一世，他们也无法繁衍子孙后代，曦地终将会在这一辈失去所有生机。

奚茴坐在床头愣神许久，好些回忆才如尘封的书籍被吹开，一页页于眼前闪回，她捂着心口猛地喘了口气，记起了自己是怎样吐血晕厥，又是怎样回到行云州的。

谢灵峙带奚茴回来行云州，是因为他以为青梧宫的明佑长老可以治好奚茴，结果越发偏离了他的初衷。谢灵峙想，他也可以带奚茴离开，他们可以去元洲，也可以去蜀州，总之只要不是行云州，哪里都好。

“世事造化，因果有道，轮回泉不会无缘无故汇聚泉灵投入奚茴的身体里，既推着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前路便不会是绝境。”司玄说完，宁卿朝他看去一眼。

轮回泉的泉水有干涸之迹，若不能渡尽鬼域里的鬼魂，终有一日鬼魂的数目多与活人，鬼域便会再度靠近曦地，苍生受难，两界皆摧。

“阿茴。”谢灵峙走到奚茴面前，慢慢蹲下问她：“你可觉得哪里不适？”

——“如今有一条路摆在你面前，即可以救你，也可以救苍生，你可愿前往？”

——“奚茴，即便你不找来，我们亦是要去找你的。”

原来从结界里朝外看，能清晰地看见所有。

她也不知怎么就被拉入了结界中，但她本就是来找人的，只要目的达成便好。

他神游太虚，直至眼看着天色不早，谢灵峙才从浑噩中苏醒。

一时间她有些羡慕奚茴，能拥有那般毫不掩藏的爱。-奚茴这一觉睡醒后才发现自己竟躺在漓心宫后山的小苑中，她一时恍惚，就像是她从来没离开过行云州，而之前半年间发生过的事都是梦。

神明的声音如洪钟，远远飘来。

他分外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若可以选择，他也想如齐晓那般拥有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利。

“知道。”奚茴抿嘴，她的命，曾是她最不看重，却是云之墨最看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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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这苍生亦命悬一线？”

奚茴摇了摇头，嘴唇抿了抿，道：“谢阿哥，麻烦你了。”

她问：“那这与我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