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琵琶有语：十二（2 / 2）

鬼影立于琵琶旁，竟一直跟在了季宜薇的身边。

被挖心的人尸体躺在衙门内一夜间却被修复了皮肉，后来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被挖了心身上却没任何一处伤口。黄之谦使狐妖替她制造一半谜团，而曲梦替她掩盖了一半真相。

他为追逐那束光而上前，却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到底浑身虚软地摔了下去，滚了两圈又慢慢爬起，再抬头去看，月光微弱，哪儿有人影。

那两个护卫见抓不出她，便又叫了两个人把季宜薇从马车里拖了出来，直接把她拽了车摔在地上，他们扭断了季宜薇的腕骨让她不得挣脱，季宜薇手中的琵琶落地。

风中树影，月光斑驳，那温柔的光似是化作了一名女子，却又像他即将疯魔前的臆想。

十年更改了许多人，唯独黄之谦没变过，甚至连面容都不曾衰老。

当年奸污过曲梦的人十年光景早已换了身份地位，有的还是地痞，有的却成了富商，有的还出了城娶了有名望的妻子，就连季宜薇都成了繁城百琼楼的活招牌，花魁之位连任三届。

季宜薇每一次杀人曲梦都在，她都替她害怕，她看着季宜薇脸上呈现出当年在曲水村暴雨夜里一般的冷漠平静，可也只有她知道季宜薇心中惊涛骇浪的恐惧。

这样才能叫行云州人起疑，骗新月出城来旖华庄时才会一并叫上季宜薇。

她们曾同床共枕畅想过美好的未来，离开曲水村后过期望中的生活，死后曲梦也一直陪伴着季宜薇，知道她每一个深夜都从噩梦中惊醒，于是她如此刻一样拥抱过去，可她的怀抱再也没有温度了。

唯有置之死地才可后生，狐妖断尾，从此与黄家不拖不欠，季宜薇手刃仇敌，当年迫害过曲梦的人一个也没能逃脱。

彼时黄之谦摸了摸她头顶的发，脸颊微红，慎重又温柔地道：“这个故事很长，一时半会儿说不完的，待我们成亲之后，每天晚上我都说给你听。”

圆月隐于茂密的树梢，风轻飘，索索响，一场大戏落幕。

新月不曾吞掉他们的魂魄，可行云州人来到繁城却从未找到那些人的魂魄，但凡那些魂魄还在，他们就不可能问不出季宜薇杀人真相，那魂魄呢？去哪儿了？银月光芒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地上，奚茴想起了银妆小城后幽暗窄路旁柳树下的鬼影，她又看见了。这一次不仅是她，谢灵峙、应泉、甚至赵欣燕与秦婼也都看见了。

季宜薇经过十年才找全了当年的凶手，善妒的妇人死了，那夜见到曲梦死因的银装小楼庖屋的婆子死了，那些被妇人差使过来的地痞流氓不论如何改头换面成了何种身份，也都死了……

待他能下地行走，再去糖水铺子时才发现糖水铺子早就改了门面，而本打算悄悄离开繁城的季宜薇却卖身给了银妆小城，成了那一年的花魁。

黄之谦懦弱地责怪了自己十年，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几次想死也没死成，投河后清醒地于家中醒来，服毒却发现毒药对自己无用，便是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伤口也很快就会愈合，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而黄之谦？

季宜薇擅蛰伏，心冷手狠，她杀人眼也不眨。

他故意引行云州人见到新月。

茶室里一阵静默，他不是过去的黄之谦，季宜薇也不是过去的季宜薇。

她本想赎回曲梦当年当掉的银锁也一并装入坛子里，可那把锁太普通，又是死当，当铺早已将其化成了银锭子花出去了。于是她将曲梦的骨灰装进了琵琶中，从此这把琵琶尘封不动，她想琵琶是曲梦娘亲遗物所换，她也应当很愿意住在里头。

以往每次他送她回去的路上总会编些故事给她听，昨日说的那个故事还没结束，于是曲梦比划着手势问他那故事后来呢？趁着他还没走，她想听完。

她朝季宜薇扑了过去，宛若护住雏鹰的鸟，张开双臂虚空拥住了季宜薇颤唞的身子。季宜薇明明是能冷静杀人的女子，她的手段与她柔弱的外表完全不符，可曲梦每次都为她出头，到头来却是最脆弱最值得人怜惜的那个。

黄之谦终于走到了琵琶跟前，捧起琵琶，瞧见琵琶裂开的痕迹里有一捧灰，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几个官兵围在黄之谦的身边，黄之谦方才刺杀未遂，即便不用死也逃不开罪责。

知州府的护卫扯着季宜薇的头发要将她拉下马车，如死一般的季宜薇却在这一刻恍惚起来，她挣扎着要往马车内爬去，尖叫着道：“琵琶，我的琵琶！放开我，我要带上我的琵琶！”那琵琶是曲梦当年所赠，曲梦死后，她再没弹过。

有人蓄意杀人，有人见死不救，有人明知真相却选择掩盖隐瞒，这一条被季宜薇杀下来的人的确没有一个无辜。

或许冥冥之中便注定这十三个人就是要死在季宜薇手上的。

他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将琵琶紧紧地搂在怀中，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搂着琵琶的双手颤唞，就像搂住十年前他不曾搂过的未婚妻的尸体，温柔缱绻，小心翼翼……

曲梦想起她遇事前的那天下午，糖水铺里的人还有许多，黄之谦在帮她的忙，额上覆了薄薄的汗水，他说想让她早点儿结束早些回去，因为他今日不能送她了。

如今琵琶裂了，旧事已了，阵阵夜风将曲梦的骨灰吹了出来，散在山下林叶之间。

狐妖说她在他身体里藏了一颗妖丹，见他如今终于走出过去可见已无寻死之心，所以特来要回妖丹。

谢灵峙收了曲梦的魂，无声无息。

“梦姐……我的琵琶，放开我，我的琵琶！”季宜薇疯了般挣扎，最终被压制与陈知州的尸体一起扑在了地上。

这把旧琵琶一直都被包裹在绸布里，若非今日是最后一次杀人，季宜薇也不会将它带出银妆小城。如今琵琶碎裂，骨灰洒出，附身于琵琶的女鬼终于现身。

物是人非事事休。

黄之谦也是那时为她散播狐妖传言的，想要将一切死因都归于狐妖所为，甚至去了酒楼当个说书的，将繁城的异状写成了志怪故事再说给旁人听，他也是那时见到了真正的狐妖。

季宜薇听见这话忽而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落了泪，两人对面无言足足哭了小半个时辰。

季宜薇最终没有碰到那把琵琶，知州府的官兵要带着陈知州的尸体离开，也要将犯人缉拿归案。他们带走季宜薇时，季宜薇无法带走琵琶，便只能在一声声尖利的呐喊中喊着曲梦的名字，最后化为一句：“黄之谦，带走它！”

黄之谦自己是第一步，他若刺杀不成，季宜薇便是第二步，不论他们谁动手，只要陈知州死了就好。

她们隔了两个世界。

“可若是季宜薇杀人，狐妖新月修复死者皮肉，那又是谁带走了那些死者的魂魄？”赵欣燕低声询问谢灵峙。

这一次季宜薇终于同意见他了，就在命案发生后没多久，黄之谦看见季宜薇的双眼便知道人是她杀的，他本想过许多问话却在这一瞬头脑空白。

哐当一声，琴弦震动，摔坏了一角，旧琵琶上的兰花印记早已模糊，季宜薇发上戴的桃木兰花簪也斜挂了下来，绸布包褪下大半，一阵风扬起，琵琶缝隙里被吹出几缕薄烟，像是雾，又像细密的灰。

黄之谦这病倒的三个月里，日日对着满屋满墙的红喜不知落下多少眼泪，他日渐疲惫虚弱，到后来甚至无法下地，本以为自己会死却又被人救了回来。

“我的琵琶……我的琵琶……”季宜薇钻进了马车里，抱着那一把破旧的琵琶紧紧搂在怀中，便是死了也不会放手。

奚茴又朝云之墨靠近了两步，目光从黄之谦的身上移开，缓慢落在身旁人的脸上。

她与云之墨，也是生死之隔。

生者与亡魂，之间真的隔了界限吗？那是怎样的界限？多长？多深？能否跨越？

为何只要想到她与云之墨也如黄之谦与曲梦，奚茴便觉得心里酸涩加重，呼吸也变得沉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