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百鬼夜行:七(2 / 2)
活佛子的魂魄被行云州人带走,失去亲人的外地来者也都被这理由说服,那几万人就像并非死于年城,而是死在了来年城的路上任意一个可能的角落里,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若如戚先生所说,那年城的石墩必须得销毁,否则他们的魂魄我们也带不走。”陆一铭道。
谢灵峙与齐晓、陆一铭的脸色都很难看,赵欣燕便是不加掩饰的愤恨与同情。
赵欣燕听他这么说才想起来她险些发现过戚枫一回,只是当时她的注意力在奚茴身上,并未多想,经戚枫提醒便问:“可是那日吃糖葫芦的姑娘拿走的?”
“你……在年城多少年?”谢灵峙询问。
不老、不死,永生长寿不像是天降神恩,却成了让他一次次经历痛苦的诅咒。
非但如此,当时戚枫带着戚袅袅奔向年城便已经注定了必死的结局,活佛子一定会以自身报复,害死所有觊觎他血的人,而他也必然知晓真相,最终被彼时年城的城主灭口。
他像是置身事外,却又切切实实地身处其中。
只见双腿被铁链束缚常年盘于蒲团的少年慢慢起身,他心中有畅快亦有解脱,剧烈的毒药对他没用,只要他这具身体不化作一滩水,化作一堆灰,他便要永远顶着活佛子的名号活下去。
他到底没能离开年城。
这几百年来有石墩经风雨打磨受损的,自然也有几个无神的游魂从中飘出,或被阳光晒到灰飞烟灭,又或是被偶尔路过年城的行云州弟子随手收入引魂铃中。
活佛子的魂被那几万人的怨气缠绕,到底是他杀了人,不能走得那么轻松。
戚枫是亲眼见到他们如何销毁这一切的,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年城曾大张旗鼓请来活佛子,妄图借活佛子之名揽尽金银的事实。
他亲眼见真正的历史于时间长河中消失,亦彻底从年城的史册中抹去。
那座尸山烧出的臭味飘至百里,所有尸体都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盂兰盆节又叫中元节,传说中未来得及投胎的鬼魂可于今日从鬼域暂回曦地,可曦地与鬼域已经被结界墙相隔数万年之久,鬼域中的鬼出不来,年城的鬼也无法被压入鬼域。那些死去的魂魄便只能被石墩镇压于年城之下,不见阳光,不记年月,任由风摧大地,摧乱了他们的魂魄,消解了他们的神智。
“是,还请仙使将舍利还给我,待到我与袅袅回到奉城,舍利于我便无用处,若是仙使另有他用,那时拿走也不迟。”戚枫说罢,又怕他们不答应,立刻就要跪下求人。
活佛子的魂魄无所遁形,加之他的魂魄上处处都有怨气哀嚎,自然而然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便以为是那恶鬼吃人,将他们亲人的血肉吞下,又磨了死者的魂魄。
可那些毒药却能通过他的血液,毒死所有痴心妄想的人。
“此话怎说?”赵欣燕问。
她失去了味觉、嗅觉、吃多了东西便会腹中积食难受,戚枫隐瞒不了她多久。
戚枫道:“那舍利是活佛子的过往功德所化,因那舍利才保全了袅袅的身体与我的魂魄,可袅袅先我而去,魂魄已然受损,她到如今也不知自己死了,更不知时代更迭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没有舍利,她撑不过今晚的。”
若过了今夜她的身体彻底腐烂,戚袅袅便会知道真相,戚枫怕她经受不住打击,散了魂失了魄。
戚枫的尸体与戚袅袅的埋在了一起,那粒被他从尸山带回的舍利也好好地藏在了戚袅袅的怀中,而他的魂魄被压石墩之下,一日日见自己腐化,一日日见那些曾见证过这一场厄难的人老去、死去。
那便是再大的冤情也被掩埋,经过那么多代,如今城中的百姓的确不大可能知晓过去的事,便是有个别之情的,也只会将这一段当成老人们信口胡说的故事,毕竟如今早无尸山。
魂魄跪地他们也扶不起,谢灵峙抿了抿唇,正在沉思,叶茜茜便道:“我去向她要。”
她只记得戚枫是带她来年城看病的,不记得他们遭遇过抢劫,不记得活佛子,也不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她仅能透过戚枫换过的一具具尸体看到他的魂魄,还以为爹爹没带她找到大夫,正要带她回家呢。
如今他的身体遍布毒素,早没了治病救人的功效,又一次毒杀了数万条性命,早当不成活佛,若一日他死,必会被那行云州的仙使打下渡厄崖下的鬼域,永世不得翻身。
抬步上了阶梯,见身后有人跟着,谢灵峙又道:“你们不许跟来,有这时间,便将城中藏有符纸的石墩找出。”
整个过程很迅速,几万人的尸身烧完的同时,石墩便落在了年城上下,连带着县下乡田也不放过。
得知事情真相,谢灵峙一时五味杂陈。
他搂起活佛子,少年甚至比戚袅袅还要轻上许多,他看他周身错布的疤痕,看他凸出皮肤泛着青紫色的肋骨,看他破裂的头顶汩汩流出鲜血,而少年还保持意识,他尚未死透。
少年转身看向子孙后代,清隽的佛子脸上出现了如恶鬼般狰狞的痛快,他说他早就活够了,这样不人不鬼地活下去,活了两百余年,对这世间的一切厌恶透顶,他说他早就想策划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如今,便是他最好的结局。
“可我、可我等不了那么久!”戚枫突然开口,打断谢灵峙的安排。他焦急地上前两步,想要伸手抓住谢灵峙,手掌却与对方的胳膊穿过:“仙使!仙使!我等不到明日,我需得找回舍利,才能救我的女儿。”
“我不是与你说过,别给她喝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从灵子阁传来,戚枫抬眸看向少年。
袅袅来到戚家便是受罪的,她才五岁就失去了性命,魂魄被压数百年之久。戚枫不知为何镇压鬼魂的石墩松动,他们能从符下脱身,可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是他唯一的机会。
若不是曦地与鬼域重合,这几万人的魂魄将会永远被镇压于石墩之下。
如果一切真如戚枫所言,那年城下压着的鬼魂的确有数万之多,鬼魂的怨气伴随着活佛子的魂魄被行云州人收走,投入渡厄崖下,也难怪那些游魂中即便有记得自己从何处而来的,却也忘却曾发生过的一切了。
少年忘了自己的名,却永远记得自己的姓氏,因为这两百余年陪在他身边的永远都是他那个哥哥或者弟弟繁衍的后代,他们称他祖宗,却用他的血卖出天价,将他塑造成一个悲天悯人的活佛,好谋取他们后世的富有。
“此事我去与汤城主商议。”齐晓正要起身,谢灵峙将他按下:“不急,明早再去。”
等着看奚茴热闹的几人闻言立刻停下脚步,见戚枫还跪着,便让他先起身。
楼下动静虽尽量放轻,却始终逃不过云之墨的耳朵,人与鬼的几番对话结束,兴师问罪的人就要上楼。
他看了一眼方睡过去的奚茴,食指轻轻敲击桌面,笃笃声打破寂夜,像是人的心跳。
云之墨在想,若此时杀了谢灵峙,那粒珠子应当就不用还回去了吧?毕竟看起来,奚茴还挺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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