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九夜长灯:二(2 / 2)
方才大夫过来一次后,又说她的五脏衰竭严重,加之惊吓过度、伤心过度,摧坏了肺腑,所以才会吐出那么多血来,能保住性命已算侥幸,之后便更不能让她受到刺激。
齐晓觉得这样其实也有些方便,至少不用担心奚茴因神志不清而到处乱跑在外头遇上危险。谢灵峙近来被谢家催促许多回让他回去行云州,因家族与双亲皆在劝他再找一个鬼使结契,使得他自己焦头烂额。齐晓瞥了一眼,这才发现那粥早已见底,她手中的勺子对着空碗舀了半晌,喂了一嘴的冷风。
谢灵峙给奚茴喂药,她便老老实实地张嘴喝了,给她喂粥,她也不知饱与饿,送到嘴边的都咽了下去。
她的思绪变得一片混乱,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在闭上眼睡着前,分明是与云之墨于海边放天灯,她才在那盏天灯上写了长久的心愿,不过一觉过去,长久便化作虚无了。
齐晓轻轻拍着奚茴的背,见她佝着背几乎直不起腰来。呕吐声阵阵,酸水吐尽后,便是一滩鲜红的血顺着她的口鼻涌出,哗啦啦落了一地,凌乱地溅在了她的衣裙上。
总好过她永远也不知道云之墨为何会丢下她,又去了哪儿,将此疑虑埋在心上一生,记挂一生。
奚茴再次醒来,天已入深冬。
齐晓靠近奚茴才察觉,奚茴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次的黑暗比之前更加骇人,她的灵魂像是被锁在了一处无边无际的虚空里,无声无息,却有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她满心满脑子想的,只剩下一个云之墨了。
齐晓见她缩在凳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成了小小的一团,唯露出的一张脸血色褪尽,眼神不知落在何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一时更加无措。
其实他与奚茴并不怎熟,往年奚茴在行云州受人欺负时他没施以援手也没加害她,至多算冷眼旁观。因不熟,所以他对奚茴也没什么偏见,只是后来在知晓她亲手杀了赵欣燕后对她多了几分忌惮,觉得此女颇疯,亦不知她这样没心没肺的女人,为何在谢灵峙的眼中却成了需要人保护的小可怜。
谢灵峙猜到了一部分,也低估了一部分。
谢灵峙沉默着,齐晓道:“师兄,我觉得,她大约是心伤了。”
“奚茴,奚茴!”齐晓唤她的名字。
谢灵峙碰到奚茴的袖子,奚茴便会将手臂抽回去,整个人原地坐下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动也不动,只要人碰她肩膀,她便瑟瑟发抖,莫名地哭起来,怎么哄也哄不好的那种。
奚茴冷得心脏抽疼,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仿佛浑身血液与四肢百骸都被冻僵,除去心口如刀割般蔓延的疼痛,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尚有些药可以为奚茴续命,只要大夫来得够快。
“你终于醒了。”齐晓松了口气,他放下药碗朝奚茴走去,焦急道:“你可不知这几日吓得师兄一直守着你,根本不敢睡,生怕你醒不过来了……”
齐晓端着一碗鸡汤站在半开的房门前不知要不要进去,方才屋内发生的事实在有些离奇,他迷迷蒙蒙地像是听了一段神话故事,让人不敢相信。
齐晓慌了神,这时才反应过来,哦了两声连忙往外跑,还没出门又被谢灵峙叫住了。
奚茴听不懂。
不用齐晓说,谢灵峙听他方才那番话也知道,奚茴不似她表面上看过去的那么淡然。或许一开始没再问关于云之墨的事,是她初闻噩耗不知所措,甚至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后无法接受,便伤至五脏六腑,犹如死过一回。谢灵峙总算知道,为何云之墨在最后同意他向奚茴交代他的去处,大约是因为云之墨知晓奚茴死不掉,也知晓她纵使难过,但总能扛过去,待日后曦地恢复安宁,她便能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
谢灵峙说,云之墨走了,他要用自己换灵璧神君,要让灵璧神君再一次阻止鬼域向曦地融合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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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峙又守了奚茴三日,这三日里她总是梦哭,闭上眼嚎啕至没了力气,再沉沉地睡去。他不知听奚茴喊了多少声“哥哥”,叫了多少次“云之墨”,次数越多,谢灵峙便越心惊。
床上的少女很瘦弱,厚厚的被褥盖在她的身上就仿佛被下没有这个人,短时日内经历几回生死,到底是将她的身体折腾得更差了些。
奚茴梦到了凌风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孤立无援,无人管她,无人爱她,也无人要她。
奚茴突然觉得很冷。不知是不是元洲的雪落得太深,她房中的窗户开得太大,所以那一阵阵冷风灌入了她的袖口衣襟,甚至灌满了她的五脏六腑,冷得奚茴忍不住颤唞,不知所措地抱紧了自己。
“阿茴。”谢灵峙出声时,奚茴还在看着齐晓。
他只是将手放在奚茴的肩上,想着只要有人在她的身边她或许会好受一些。
元洲又下雪了。
谢灵峙被齐晓的声音吵醒,他这些天一直陪在奚茴的身边,实在太疲惫才会在床侧睡过去,现下听见动静也知奚茴醒了,便打起精神去面对她。
那碗粥不多,奚茴吐了两下便将胃里的酸水都吐光了,屋中有风雪凛冽的味道,有鸡汤鲜香的味道,有小菜酸甜的味道,还有一些血腥味。
谢灵峙在屋中等了许久也不见奚茴醒来,她就那样安静地睡着,眉头轻锁,陷入了未知的梦境。
奚茴没应他,齐晓也习惯了她不搭理人,转身便走了。
之前在轩辕城,谢灵峙便已经知道奚茴的五脏正在衰竭,她的身体不好,所以容易染病,需得好好养着。
那名叫云之墨的男子,齐晓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割了一个师弟的舌头又给其接上这一件事中,如今听说他是灵璧神君魂魄中的一缕衍生而来,到底是超出了他平日认知,而与其有如此深羁绊的奚茴,他也不知要如何安慰。
奚茴趴在桌旁,齐晓往她的背后输送灵力,谢灵峙见满地鲜红心惊肉跳。他蹲在奚茴的面前去看她,那张漂亮的脸眼睛都睁不开,下半张脸皆染上了血色,衣襟也湿了一大片,可她的眼泪与口鼻处的血却止不住,随着她的颤唞如细小的血线,啪嗒啪嗒地与地面那滩融为一体。
齐晓抓住了她的胳膊,她轻得骇人,如一页纸倒在了桌旁,忽而一阵呕吐声传来,方才被奚茴吃进去的白粥又统统吐了出来。
如今奚茴在他眼前落泪,当真像是受尽了委屈,叫人心生不忍。
这一日冬至,元洲白天热闹了好一会儿,到了晚间喜庆的氛围也未退散,齐晓陪了奚茴半日,见天色已暗,便对她道:“我去将饭菜端来,你自己看会儿星星可好?”
小二在齐晓来之前给奚茴端了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又因谢灵峙说奚茴喜欢吃鸡,故而齐晓才特地盛了这一碗鸡汤来。至于谢灵峙……行云州谢家那边给他传来了信符,他推了漓心宫长老一事已经被谢家知道,看来即便他离开行云州,仍有一堆杂事处理。
准确来说,她的三魂七魄被封锁,一切感官皆凭活人的本能,承载感情的那一部分意识亦像是一只遍体鳞伤的幼兽,躲入了心海,便成了她如今这幅呆滞模样。
谢灵峙的心彷如沉入寒潭,一瞬陷入了死寂。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在谢灵峙又叫了一声“阿茴”后才眨了眨眼,逐渐将视线看向谢灵峙,脸上的笑容维持不变,呆木得如同傀儡。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奚茴灰暗的眸子忽而亮了起来,四方的小窗面朝着城外的海,入夜静下来,小城内还能听见海浪声。
此刻海浪声穿越了鼎沸的人声传入奚茴的耳里,她看见了远处的海滩边有几盏天灯点燃,昏黄的灯远看如一粒星,摇摇晃晃顺着风飘向了银河。
齐晓端着饭菜与汤药回到房前才发现房门开着,放眼望去,本该待在屋内的少女不知所踪,他立刻转身,心道糟糕!
空荡荡的房内门对着窗,窗对着海,零星几盏天灯照亮方寸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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