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1 / 1)
直到今天,切尔纳仍然有一些事情没对亚修坦白。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大秘密,即使亚修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但切尔纳就是羞于启齿。
有一段日子,他天天戴着电击项圈。因为巫师阿斯伯格无法完全掌控他,所以就靠其他手段让他驯服。那时切尔纳很少被允许活动,偶尔能恢复行动时,多半是巫师需要他外出杀戮。巫师会在他身上施加很多法术,有些是用来保护他的,更多的则是为了防止他背叛或逃走。
也许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他都是被迫的。切尔纳一直不敢告诉亚修的是:其实对那时的他来说,杀人并没有那么痛苦。
甚至,能够外出是他最快乐的事,不论是去追猎某个饱受折磨的试验品,还是去暗杀巫师们的眼中钉,或者是将作为目标的血族和突然出现的人类猎人一起杀死……他并不是特别在乎。他站在月光下,行走在寂静的巷子里,听着一街之隔外人类们的歌舞音乐……这比躺在巫师的实验室里好多了。
如果每晚都能有这样的三个小时,他宁愿为巫师杀死更多的目标。他没有多余的怜悯之心可以给其他人。
当然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屈从不配得到理解,用对别人的残忍换得自己的一点点舒适,这毫无尊严可言。他憎恨,愧疚,羞耻,后来巫师们一个个死去了,这些情绪却并没从他心头消失,反而还愈发清晰。
比如在亚修拥抱他的时候,亚修的手掌轻按在他肩头的时候,亚修对他表达任何形式的信任的时候……甚至,在他们每一次接触、每一次眼神相交时,那些羞愧会慢慢浮出,如涟漪般散开,向切尔纳的全身和灵魂深处侵蚀,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有一天,他突然发现那些缺口似乎在减少,在一个个地被填满……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去改变,是亚修帮他填满了那些缺口,并且让侵蚀不再继续。
他不用再一直低着头了,他可以抬起头,和亚修一样看着远处。当然,羞愧并没有消失,它们仍然徘徊在切尔纳心中,它们时刻提警醒着他,却不再能伤害到他了。
切尔纳总想问亚修:你能原谅我吗?而且他也确实问过,他所指的不只是关于谢尔的死,而是关于自己的一切。
如果现在他再问一次,亚修肯定不会回答是或否,他只会无奈地笑笑,给切尔纳一个拥抱。然后切尔纳会闭上眼,也伸手抱住亚修。
黑暗深处,有什么慢慢浮现了出来。它们悄悄地蔓延,缠住手指,穿过发丝,嘶嘶作响地爬行,留下一道道恶毒的剧痛。
它们钻进心脏,噬咬住从前被填满的缺口,将它们重新撕开。扩大的伤口与伤口相连,缝隙一个接一个地裂开,最终,一声轰鸣响彻灵魂,温暖重新结成冰凌,在血色中簌簌落下。
切尔纳猛地睁开眼。
他仍然被困在不能动弹的肢体里,连动动头都不行,只能看着正上方的天花板。亚修给过他“命令”,让他每天到了能动的时间就自行恢复行动,不必等候具体指示,但现在不行了。他做不到了。
这个命令不存在了。
“你醒了?”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左侧角落里亮着橘色的灯光,赛哈依的声音就响起在那个方向。
魔女缓步走过来,坐在了切尔纳身边,保证自己能够出现在他视线内。“晚上好,现在是第二天的傍晚了,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马场边的地下工事……我早就厌烦那种鼹鼠一样的日子了。”
赛哈依换了一身衣服。在克里夫身边时,他总是穿着丝绸的长睡袍,一副不事生产的柔弱模样,现在他换了一身休闲西装,把长发束在了脑后,他的笑容虽然和过去一样甜蜜,却又多了一丝凌厉的气质。
在切尔纳绝望的目光中,赛哈依举起左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露出一条黑色的皮绳。
它紧贴在魔女纤细的手腕上,与皮肤间不留一丝缝隙。
“切尔纳,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新主人了,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的。”
切尔纳不能回答,甚至连做出较大的表情都不行。赛哈依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疑问。亲爱的,很久前你就喝过我的血,所以,在我拿到契约书的那个瞬间,我就可以直接继承它了。对了,我有个坏消息,你每天的活动时间又变少了。以前你被绑定了两个假契约,所以才能行动九小时,但假契约要依靠真正的契约书而存在,随着真正的契约书掉落,假契约也都已经失效了。目前你每晚只有三小时――属于我的三小时。不过没关系,我会为你再建一些新的假契约的,毕竟时间这么短太不方便了。这次除了我之外,我再找三个人怎么样?这样你就有十二小时了……”
赛哈依的手从切尔纳的肩上移到胸口,轻轻抚摸了几下:“银锥我已经拔出来了,之前真抱歉,据说那对血族来说非常痛苦。多亏你喝过那么多魔女血,你愈合得非常快,现在伤口已经不见了。”
他看着切尔纳睁大的眼睛,摇了摇头:“看你憋得难受……这样吧,你依旧不可恢复行动,但可以开口说话了。”
主人确实可以这样控制血秘偶,但亚修从未给过切尔纳这种命令。切尔纳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无法接受,甚至不能相信……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赛哈依催促,“我会耐心地为你解答,我不会骗你的,毕竟我们是朋友。”
“亚修……”切尔纳的嗓子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与其说是提问,更像是无助的呼唤。
“看到契约书,你应该已经明白了,”赛哈依把手撑在切尔纳头侧,温柔地看着他,“亚修・布雷恩已经死了。契约书从他的手上掉了下来。”
切尔纳的目光失焦,嘴唇动了动,没能再发出声音。赛哈依轻笑了一下,说:“如果你想问是谁杀了他,当然是血族。亚修杀了他们的领袖,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他?当时亚修那么虚弱,他是逃不掉的。别伤心,他走得没有什么痛苦。不过,你也不用想着报仇,那些血族也死得差不多了……可能有两三个漏网之鱼吧……不过都不重要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在克里夫眼皮底下做这些的?是啊,我没法对他说谎,那么我就只说真话。我可以说爱他,可以说恨他,只要我说真话就可以。曾经我确实想让你杀了他,让你来杀或者让亚修杀,这都是我所希望的。所以,当克里夫问我的时候,我回答的都是实情。
“切尔纳,你挺聪明的,你看出了我既没有说谎也没有说真话。我猜,一定是因为你也很擅长这么干,对吗?我没有对亚修施法,我的施法对象是艾尔莎。通过戒指,我将暗示术传到她身上,再让她同样对待亚修――她不能施法,而戒指能。但这个法术的效果是不稳定的,它只是强烈地暗示对方,而不能做到完全的掌控。他们会急于完成我定下的目标,但是又不一定能完成,他们的心态时而平和,时而激烈……人本来就是这样,有时充满干劲、有时消极怠工。所以,当克里夫问我‘知不知道亚修身上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我说我知道,但不能确定他被控制到了什么地步,这也是在说实话。
“其实我的计划并不严密,事情经常情超出我的预料……比如克里夫并不想当真正的领主,比如你没有去积极继承玺珀……但这都不要紧,越严密的计划反而越会有漏洞,比起事无巨细地算计,我更喜欢随机应变。我知道的细节越少,变化越多,我就越可以只说‘实话’。”
说到这时,赛哈依微微颔首,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苦涩:“越是确信我不能说谎,克里夫就越粗心。他会随着我的态度而心软或愤怒,我不用说谎,靠说实话就可以完全地控制他了……他就像个小丑一样,听到马戏团的音乐就开始跳舞,最后注定要死在观众面前。多可笑啊,一个年长的血族,却因为所谓的‘爱情’而愚蠢至此,他束缚的根本不是我,是他自己。”
赛哈依脸上的黯淡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又换上了愉快的表情:“幸好他从没问过我‘你的目的是什么’这类的问题,如果他问了才糟糕,我不能让他知道,但又必须说实话。”
“你……不是想报复他吗?”切尔纳艰难地问。其实他想说的比这多得多,他的脑子几乎被诅咒和尖叫充满,但仿佛有一团阴沉的浓雾包住了他,让他冰冷到无法燃烧。
“报复克里夫?根本不是。”赛哈依笑了几声,“我又不是他,我可没有狭隘到那个地步。他只是有点碍事而已,他是我的阻力,但不是我的目的。短期来说,我想要的不是他的生或死,而是你啊,切尔纳。”
说着,赛哈依站起来走向门边:“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从今后,你也得和他好好相处。”
脚步声从走廊远处渐渐靠近,然后走进了房间。那是一个短发青年,大概三十多岁,他比赛哈依稍微高一些,有着和赛哈依一样的蜜色肌肤和黑色半长卷发,以及一对琥珀色的漂亮眼睛。
“这是我弟弟哈桑,你可能听过这个名字,”赛哈依把弟弟带到床边,“和费达他们不同,他是我这边的。从家族的‘灵魂传讯’发出之后,他就与我取得了联系。之后,我不小心死了一下,又在艾尔莎的帮助下活了过来,这期间,哈桑也一直是为我工作的。这次也是,事发之后,哈桑立刻带人进攻了地下工事,那些可怜的小血族根本没想到他们想搜捕的魔女们就在附近,因为哈桑从前一直客客气气的,从没发动过袭击。”
赛哈依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而哈桑面色严肃,眉头紧锁,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血秘偶,所以没敢像赛哈依一样离得那么近:“他真的会听我们的命令?”
“现在还不会,”赛哈依说,“现在我只能让他动或不动,还不能命令他做事。”
“哦,我记得你说过,他不是完整的血秘偶,因为他身上有个防护法术,契约书钉不穿他。”
“嗯,以前是不行,但现在可以了。斯维托夫死了,他心脏上的防护术也没了。”赛哈依俯下身,摸了摸切尔纳的额头,“他很快就会是我们忠诚的好朋友了。哈桑,去把那本文献拿来,我得先练习一下咒语的发音。有些巫术我还是不太熟。”
他指的是用契约书钉穿心脏时的咒语。切尔纳曾经让亚修念过它,那时切尔纳的心脏上还有防护,咒语虽然能从他身上穿过,却因为那道防护而无法留下。斯维托夫死后,切尔纳曾拉着亚修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希望亚修完成契约,彻底支配他,但亚修拒绝了。
哈桑点点头,又走出了房间。切尔纳虚弱地望着正上方,视线穿过时空,仿佛回到巫师的地下研究所,回到他首次见到成年后的亚修的那天。他仍能回忆起亚修愤怒又震惊的表情。
他宁愿时间能够回转,宁愿让那样的亚修再次出现,哪怕那时的亚修直接对他开枪,让一切结束在过去,他也不愿再留在此时此地,面对赛哈依腕上的契约书,面对分崩离析的现实……面对再也没有亚修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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