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同游(2 / 2)
她踏出门槛,来到第三间厢房前。这门上不知何时挂上了“天上人间”的匾额,祁纵跟着她推门而入,发现是她创建了新的产业。许多可怜的姑娘流落到这里,被她收留,即便每日艰辛劳苦,也都笑容满面。一双双涂着艳丽蔻丹的手,绣出了一套套精致的幼儿衣物,挂在细绳上随风飘荡——因为老板娘的孩子要出生了。
祁纵跟着不断缩小的黑雾推开第四扇门,刚进去,就听见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皱巴巴的小婴儿被包在襁褓里,他的母亲忍不住泪流满面。二三十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全部挤在简陋的产房中,争相传看这个稀奇的小家伙。
“漱玉,他好漂亮呀!”
“莺眉你都抱了这么久了,也给我们看看呐?”
“以后弄书可以教他识字,我就给他缝衣服!吟谣可以哄他睡觉,含霜给他做了个摇篮……”
姑娘们激动万分,叽叽喳喳。墙上的铜镜映照着这一切,仿佛也覆上了一层温柔微光。
孩子学会了爬行、说话、走路,他被藏在后院角落,该有的一样不缺。
落魄的书香门第小姐教他念书,经常看他的文章看到深夜。最泼辣的姑娘敢叉腰骂街,一到后院却像被点了哑穴,逼急了还能憋出个之乎者也。更多的姑娘每日卖艺赔笑、如履薄冰,只有对着这孩子时才能小声地哭一会儿,最终还是会破涕为笑,问他听话了没。
孩子三岁了,天上人间的姑娘们在外花枝招展,到后院却洗尽铅华、一张素面。歌女的琵琶会弹童谣了,舞姬们戴上面具陪孩子做游戏。一群妙龄少女带着他去逛庙会,人手一个大糖人,浩浩荡荡招摇过市,莺莺燕燕欢声笑语。
他们渐行渐远,最后只剩祁纵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房里。这段幻象格外长,似乎被制造者珍藏了很多年。
祁纵怔了一会儿,发现脚边的黑雾中落下一滴滴水,像是在下雨,又像在流泪。他慢慢地走到了第五扇门前,门板“吱呀”一声,沉重地分开了。
这次的画面很简短,是男孩六岁时拜入仙门,和生养自己的风尘女子们告别。她们有些泪中带笑,有些避而不见,还有一些已经年老色衰,或意外香消玉殒。
男孩握着生母的手,仰头望着她们。其实对他来说,这里的每一个女子都是他的母亲。
他认真地说:“娘,你们等我。我一定会学成归来的。等我回来,带你们提着最好的玉兔灯,去看最好的风景!”
他这一去,不知要多少月月年年。可是就在一年后,有人带来一场大火,烧毁了天上人间。
美好的幻象忽然开始泛黄,像是被火燎卷的纸页。这一幕中的人影定格了,随后被付之一炬,揭露出狰狞的惨象——熊熊火光爆发出来,激得祁纵后退一步。窗外浓烟滚滚,整座楼阁都在燃烧,房中已经横陈了一地尸体,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站在中央,对眼前烧伤半张脸的女人说:
“我派百年世家,纵横修界,不可能有出身娼门的首徒!”
他说罢便消失在了原地,祁纵一刀下去,劈了个空,只看见他脖颈上妖娆诡谲的刺青——他不可能砍中这个男人的,因为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他来晚了,他看见得太迟了!
祁纵的指节微微泛青,他忽然想起铜镜上丑陋狰狞的裂痕,瞳孔骤然一缩。他想抬手捂住双耳,却听见一声沉闷的重响——
“咚”的一声,漱玉的尸体倒在了地上。一蓬鲜血“嗤”地溅满了镜面,崩出了那道可怖的裂痕,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魔物不是镜中女人,不是漱玉,而是看着她惨死的铜镜。
铜镜陪伴漱玉长大,看着她从女孩到少女,从青楼花魁,到一个孩子的母亲。它早已成灵,目睹惨案却无能为力,悲怒之下堕为魔物。这么多年,它只干了一件事——利用镜子的特性制造幻境,把废墟维护在孩子离开时的模样。
在它的幻境里,姑娘们永远欢声笑语,永远笑靥如花。
它费尽全力替她们等候,那场迟到十年的提灯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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