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嘲讽(2 / 3)
那时他刚升上高中,运气很好,学校引进了新的投影仪。
在校的日子千篇一律,班主任负责的英语课上是无聊的习题讲解,他翻了草稿本出来画画,自以为动作隐蔽。
他画穿长裙的女生,画摆设繁杂的复古背景,笔画布满纸张,正画得入神,面前突然投落一片阴影。
草稿本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夺走它的人将它放到了投影仪下。
于是他的画作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上下左右各放大了,说是欣赏细节,迎接他的只有课室里潮汐一样来来回回荡了数次的哄笑。
他想为自己辩解:“我……”
班主任眼神鄙夷,打断了他的话:“你一个男的,成天就画这些,怪不得长成小白脸样。”
“你们也看见了,他就这出息。”
草稿本被重重摔在讲台上,镜头终于移走:“我们继续。”
有些人由此接收到了为师者不会保护他的讯息。傍晚放学,这些人在走廊外的监控死角里将他围住,不屑于遮掩恶意:
不是很会画吗?帮我们也画几张呗。
就画你怕得瘫软在地上,对对对,就是现在这幅样子,像条狗一样。
画点水吧。土狗吓尿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永远尖锐扭曲,穿过鼓膜扎进他脑袋里。
你自找的。他们这样说,而后撕烂了他的草稿本。
翟和朔目睹了那本草稿被肢解的全程。
先是封面,再是边线上的封胶。散出来的那些稿纸一部分被人踩在脚下,跺扁了再捡起来揉成团砸向他额头,一部分被丢进厕所。
梦想可有可无,风一吹就飘走。
他像哑巴一样,没有说“不”,也没有喊“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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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零碎话语里,闫裴周大概拼凑出了翟和朔堪称糟糕的学生时代。
翟和朔手搭在门把上,在考虑是要报警还是砸门吸引服务生注意,无心征询了闫裴周的意见,闫裴周却说:“先等一会,门我帮你开。”
这只鬼拉着他坐回卡座上,趁其他人不注意将刚送来的热水倒进杯内塞到他手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讲讲这群人以前是怎么对你的?我想听。”
没有什么好讲的,翟和朔回他,想了半天又说,非要讲的话,我吃过纸。
他突发奇想,给闫裴周提了个建议:你要不要回去也尝尝看是什么味道?
翟和朔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反而记得更清。稿纸塞进嘴里,碰到舌头的地方微苦,特有一种粗糙。
那会有体质测试,有些人跑短跑时会特意带双钉鞋来。鞋底硬刺碾过塑胶跑道也踩上过他的脸,带一点尘土的味道。
其实他也刚从场上下来,中途还被人绊着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没处理,报完成绩就被拽到没有监控的空地上围住。
被人逼着,他将一小角纸片吞下了。
也许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实在没办法才呛进食管里的,咽下去就是真咽下去了,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天气很好,他哪里都痛。
午休时他去找班主任,中年男人本身忙碌,对他又有先入为主的糟糕印象,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予采信。
他要莫大勇气才能说出口的话语对他人来说只是虚构出来的经历,对方草草听罢,不过擡头看他一眼:“那叫你家长过来。”
“班会上说过很多次了,同学之间的相处矛盾你们能自己处理的就自己处理,不能的就去学,闹到我这里没意思。”
“你说你嘴里被塞了纸,那我问你,纸呢?”
——丢掉了。
他嘴唇蠕动半天,最后愣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被断定为畏畏缩缩、不敢为自己行为负责。
其实不是。他吐掉时,稿纸已经一半干一半湿,变了色的纸在翟和朔看来是耻辱的证明,下意识往垃圾桶里丢了,也不可能再拣回来。
十六岁的翟和朔低下头,沉默着将最后一句说教也收入耳内:“……我在班上讲的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我。证据也没有,你觉得这种起因连你自己这个当事人都说不清楚的能算吗?嗯?”
句末不是怀疑,是质问了。
彻底成为哑巴前,翟和朔也曾短暂失去过自己的声音。在那个午后,他的一部分声音已经永远埋进了教学楼底。
成年之后再回想起来,翟和朔不能理解,也不愿原谅过去的自己。
你看,哪里都是一样的。他对闫裴周说,网上发自证简单,避雷更容易。置身其中者发声的力量微小,大多数人都不会听,只是对抱团做正义使者上瘾。
闫裴周原本想敲沙发扶手,失手敲成了他膝盖:“你有没有试过反击?”
翟和朔光顾着掰手指,头也不擡:试过的。
最过分的时候,他的头被按进灌满了水的洗手盆,被撕碎的稿纸陪他在水里沉浮,和他平分所剩无几的空气。
求生的本能让他身上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他挣脱了何林和另外一人压住自己的手,顶着湿发站起来,够到了墙边的拖把。
拖把头他踩掉了,剩下的木棍捉在手上,见人就打,还真砸中了对面两人的鼻梁,直打得那两人鼻孔溢出血来。
他们以为他是疯了。其实他离疯掉也不远了。
这些放长远了看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可以记很久很久,久到再提起时能完全波澜不惊,像在看旁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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