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1 / 1)
海柔之闻言,惊愕得双眼圆睁地看着就在眼前的句芒,良久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瘫软在地一般,哭道:“求你,大人,不要!我虔心信奉大人,从无沾染伪信之事。”句芒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吓得海柔之不由得一瑟缩,说道:“你告诉我,你想要再伐建木,是吗?”海柔之听到这个,心神一震,心中最大的隐秘被人当众揭穿,不由得多了几分羞恼,看着句芒的眼神竟多了些凶狠,但一咬牙还是垂头说道:“我也是无计可施。”想到这里,她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委屈地抬头看着句芒,修长优美的眉毛皱着,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仿佛下一刻就要流下来,这般楚楚可怜的相貌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怜悯。
句芒却伸手摆了摆,说道:“也许。不要再说了,你在请求我的怜悯,但是你的心却在咒骂我,这让我感到恶心。”
“我!不是这样的,我……”海柔之听到这个,一下子就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一样瘫倒在地,只能含糊地辩解着。
在她旁边的海家家主赶紧跪下来,说道:“大神请饶恕她的不敬,她还小,太不懂事了……”句芒清澈冷淡的眼神逼视着他,让他把剩下的话都吞了进去,道:“我以为我为你们提供庇护,你们信仰于我,服从我的教诲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不论年幼年长,都该明白这个道理。
海家家主闻言,惊疑不定地看着句芒,道:“但是你那时候不在。”
“真的是不在吗?”句芒摇了摇头,道:“我的神力还在,一直都在。但是,你们都不需要了。”你们需要的是不会干预你们行动的神,一个依赖于香火的神,既然是这样,那我离开。
众人感觉到体内的神力飞快地流逝,不由得大为惊慌,伴随以来的是,已经年迈但还依靠着句芒神力才能保持青春与活力的神祝只能惊愕地看着自己红颜白发、青丝成霜。
距离柔之最近的那个人看着自己本来红润的手变得干瘪而枯瘦,回头一看,看到自己的妻女也是憔悴不堪,看着柔之依旧柔美地伏在地上的身影,愤怒与痛恨像是毒汁一样浸满了他的心,都是她!没错,就是她!他愤恨地说道,虽然他已经年迈,但是身体依旧健朗,抽出佩剑,从后方直接刺入了不曾防备的柔之的后背。
柔之忽然间感觉到背心一痛,然后就感觉到生命力和血液一道涌出,浸湿了神庙的地面。她努力地张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句芒,失去神力之后,她应该也是老了,但是却依旧美丽,像晨星一样的眼睛闪烁着失去了光芒。
谋杀了柔之的那个人,立刻将她推开,膝行到句芒跟前,涕泗淋漓地说道:“大神,这是我背叛者的血液,我将她献给你,以证明吾等的虔诚。”句芒强行压抑着向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令人恶心的弑亲,听到这番话之后,她再也按捺不住,说道:“我不是渴望血肉的邪神,你给我滚!”看来,在这些时日之中,他们忘记的不仅仅是我的教诲,还有诸神的忌讳,这还是神祝吗?
她直接走了出去,挺直腰,视线高傲而矜持地滑过两边的人,拦路的人,然后消失在殿门,在她消失的同一时间,神台之上的神像断成两截,滚落在地。
在凡人不再完全需要我之前,我会先离开的,句芒忍不住心酸想到,这是神灵最后的矜持。
在少童山上,刚刚清扫完阶梯之后,沈中玉看着山神,却忍不住想到山上肥美的兔子和锦鸡,再次焚香之后,一转头就和张致和讨论了一下,然后就看到站在旁边的楚凤歌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一下子就又闭嘴了。
楚凤歌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是神庙。”你们要打火锅什么的好歹出去一下,不要弄得烟熏火燎的。
沈中玉闻言点了点头,张致和却光明正大地跟楚凤歌说道:“我和先生在外面设宴,师父来吗?”楚凤歌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我打坐。”
“哦。”张致和情绪有些低落地说道
楚凤歌见此,心里有些欣慰,还是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
楚凤歌虽是这般说,但是沈中玉还是很有意思地送了楚凤歌一锅鱼汤来做火锅汤底,还有数盘羊肉、兔子肉等等。然后,沈中玉才和张致和手拉着手出去。
星空树荫之下,铺开云锦做的地毯,火焰如同精灵一般跳动,如牛乳一样白的鱼汤沸腾着,漂浮着鲜红的枸杞子和红枣。两人坐在锅边,只是在汤里一烫,鲜红轻薄的肉片就蜷缩泛白起来,可以开吃。
在他们开吃之际,楚凤歌看着旁边的鱼汤与肉,想了想,卷起了宽大的袖子,开始将这些东西收起,忽然间听到身后的声响,转头一看,就看到句芒站在屋内。
句芒一看到他,不自觉就流下泪来,泪珠滚落在地,化为颗颗绿色宝石,她并不曾呜咽出声,屋内只有宝石在地上滚动发出的琳琅声响。
楚凤歌上前,想要从袖中取出手绢来为她拭泪,但是他宽大的袖子却被句芒一把攥住,在脸上胡乱一抹,抬头看着他就道:“你的袖子给我擦眼泪了,别生气。”
楚凤歌道:“无事。如何了?”
句芒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了。”看到放在一边的汤锅,问道:“这是什么?”
“火锅。”
“吃的吗?”
“嗯。”楚凤歌看着她这样子,点起了火,鱼汤很快就又沸腾起来,他把旁边的肉菜往里一倒,递了筷子给她就道:“尝尝。”
“好。”句芒净白的脸上被腾腾的蒸汽熏得嫣红,就像是雪夜里点燃的琉璃灯,艳丽娇美至极。
楚凤歌坐得远远的,看着句芒快活地吃肉喝汤。张致和来向楚凤歌请安的时候,刚好看到句芒在里面,忍不住奇怪地看了她两眼。
句芒抹掉嘴上的油,兴奋地笑道:“我以后也要下谕命信徒奉上这个。”说到信徒二字,她忍不住又低落起来,道:“我已经没有信徒了。他们不需要我了。”楚凤歌听到这个,想了想,说道:“无论如何,你还是你就是了。”
句芒摇了摇头,道:“不是了。在万年前,我曾道化,后来才再生意识。我现在虽是句芒,却又不是句芒。但是,我在记忆里看到第一次见夏后氏的时候,他不是这样子的。”
“夏后氏?”张致和有些好奇地问道。
“就是海家,以前他还叫做夏后氏。”句芒道,“那时候,他在第一缕春风吹过田野的时候,开始祭祀,不为其他,只因为春日的到来而欣喜祭拜。”
曾经的我是否是因为看到未来神灵最后的结局,才会选择道化,神灵应在凡人背离之前离开的。
在句芒的悲伤之下,山野之中的生灵也感觉到了无言的悲哀,天上霹雳一声,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草木禽兽伏下了头,在雨中瑟瑟发抖。
沈中玉来到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看到句芒跟前空空如也的汤锅,故意说道:“大神吃得不尽兴吗?”句芒听到这个,扯过袖子抹掉了眼泪,道:“不曾。”
沈中玉上前,放了一匣子点心,在她跟前说道:“吃这个。都是甜的。”句芒举起一块茯苓饼,用力地咬了一口,道:“我要到这里来住。他们肯定都堵在我平时住的林子外面,一回去就得被烦死了。”沈中玉看着她,笑道:“供奉大神,是吾等之幸。”
句芒看着他,正色道:“你不是会信神的人,不用哄我了。”
句芒在此定居之后,此地自然就成了木神的道场。因此,灵脉大概也是深感荣幸,而分外活跃了起来,灵气越发浓郁,草木越发茂盛。
终于在第二年的夏天,沈中玉偶尔经过茂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老树,却发现它的枝叶摆动了一下,在沟壑纵横的树皮上显出了一张老人的面,原来这棵树也是开了灵智。
有些残忍的树妖会杀害凡人,将尸骨拖到树根下,以此来增长自己的修为。但是在句芒的意志笼罩下,这个老树生出的树妖却和蔼善良,感觉到沈中玉身上的灵光盎然,知道是修行人,竟然主动奉上了能延寿八百载的树妖之果。
沈中玉见此不由得大为头痛,这般纯良的树妖在险恶的修真界中若无人看顾,只怕会连树皮都被人扒了去炼器,只好辛苦了几日,和张致和一道跑遍了附近的山头,把这些树妖都找出来,并设下了防护和警戒的法阵。
实际上,虽然当初沈中玉那大手笔狠狠地震慑了修真界一番,但是有人看到他现在如同凡人,做了个小庙的庙祝之后,就又打起了主意,围山数次,这些人自然都被句芒扔了出去。从此再无人敢来,小山孤庙,除了香客往来,其余时候十分清静。
在这样的清静之下,沈中玉颇觉进益,甚至感觉到紧闭的紫府灵台都有重开的趋势,但也是不徐不疾,像以前那样主持焚香、祭祀等事,感受着凡人的平安喜乐,生老病死,将道心洗练得更加晶莹剔透,同时感受着最为贴近法则的山神神力在体内流转,感觉那法则背后的一丝道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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