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二十六)葱油黄鱼(2 / 2)
她看一眼父亲,期冀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支持。只见他低下头,划看手机头条新闻,丝毫没有要参与这场争论的意思。他只关心几千公里外的战争。
珍妮在心里冷笑,真是一件称职的家具。
她在脑中稍作演练,试着冷静地说:“妈,很多事我和你没法说,因为你根本不接受不同意见。我三十岁不是十三岁,结不结婚、和谁结婚,我有自己的判断。就算我眼光很差又没本事,那也是我的事。”<
这样说着,珍妮愈发感到委屈,为何母亲的爱总是如此沉重、近乎羞辱,她放下碗筷站起来,声音微微颤抖:“房间里那个紫色窗帘,我特别特别讨厌。还有那个梳妆台,难看死了!”
说完拿过挂在沙发上的摇粒绒外套,套上毛绒拖鞋,走出家门,头也不回。
这下,娜拉真的出走了。
?
珍妮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人民路。
每个城市都有一条人民路。安市的人民路,沿街往北走五分钟就会到达人民广场,广场南面并立两所学校:珍妮的母校安市一中和一中隔壁的耀华职高。
珍妮的年代,职高男生很好辨认,他们把校裤脚松紧带剪开、喜欢烫卷刘海、平均身高超出一中男生五厘米。
珍妮停下脚步,综合体大楼上“人民广场”四个烫金大字令她陌生。
高中时她听说过许多关于人民广场的传说。
说是广场,但因为区政府和塑胶厂谈不拢征地价格,迟迟没能开发,便渐渐成了一片荒地,半边用作临时停车场,另一半仍是拆到一半的楼,建筑材料堆积,尘土飞扬。
位于市中心的这块无政府区域成为小混混火并的不二选择。
珍妮高二的时候,一次群殴升级,闹出人命,校园里的传闻日益升级,学校一度要求家长晚上接学生回家,珍妮高三的时候干脆取消晚自习。
珍妮和莎莎住得近,在一次次结伴回家中结下革命友谊。学校回家这一路,两人叽叽喳喳,嘴没停下过。
先吃学校门口的炸鸡柳,装在纸袋里,撒很多五香粉,走到路口文具店,翻翻本月新出的娱乐杂志有没有喜欢的日本偶像,此时鸡柳吃完,就去笑眯眯阿姨小店买冰糖草莓,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草莓,裹一层小火煮化的热蔗糖水,一口咬下,冰火两重天的甜蜜炸弹,有时不过瘾还要再买一根雪糕,往往等回到家,珍妮摸摸肚子,吃饱了。
她回忆起这一连串食物,肚子叫起来。于是踱进阿姨小吃店买了一串冰糖草莓,一面吃,一面继续往前走。
独自走在熟悉的街道,珍妮几乎忘记刚才和母亲的不快。故地重游,二十九岁的她仿佛陪着十七岁的她又走了一遍。
从小到大,珍妮的特长是懂事。
成绩单上班主任给她的评语永远是“认真努力,善解人意。”
人民广场的故事和珍妮毫无关系,她连职高的帅气叛逆男孩都没有喜欢过。曾有一个职高男生在炸鸡柳摊向珍妮要电话。可是他的刘海像杰尼斯男明星那么长,她知道他们不是一类人。
珍妮最大的叛逆不过是大学填志愿,母亲要她留在本省,但她去了北京。
珍妮咬下一颗草莓,任思绪漫游。
像她这样的女青年,从小学起埋头苦干,升学、留学、就业、升职,一关接着一关、没有尽头的闯关游戏,甚至不是有多大的野心要出人头地,只是为了混迹人潮之中,别落下队伍就好。
而现在,珍妮低头看到自己的毛绒拖鞋——二十九岁半,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男友,甚至连大城市的一居室也退了租,回到老家,工作日上午在街上闲晃。
好像闯关游戏玩到一半,故障退出,再点进去,屏幕显示:存档失败,请重新开始。
这算哪门子结局。
不经意间,珍妮已依凭惯性走到溪江边。
望向江水滔滔,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读的武侠小说。
英雄独立江畔,武功从未如此高强也从未如此寂寥凄凉。
她不是英雄,但想到英雄亦同此落寞,珍妮胸中顿生豪气。
正这么想着,歇脚亭里一个老头突然站起来,“啪”的一声把牌甩在板凳上,“看我这副炸弹,他妈的,不炸死你!”
珍妮忍不住笑了。
她把手中的竹签丢进垃圾箱,双手叉在腰间,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去他妈的好结局。”
江水无言。
?
“啊嚏——啊嚏——”磅礴的脑内独幕剧被接连几个喷嚏打断。
鲁迅说,娜拉出走后怎么办,要么堕落要么回来。
珍妮心想,我这是要么受冻要么回来。
她缩了缩脖子,迈步向家走去。
回头望一眼溪江。她仿佛看到一部分自己随着江水奔流而去,永远地离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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