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历史军事 » 白羽怀沙行 » 第67章 谒天子

第67章 谒天子(2 / 2)

他当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庸俗的小人,但很快就被风发意气抹去了。然而谢怀的存在时时都在提醒他。那孩子微拧着长眉,满脸不屑和淡漠。从小到大如是。

每每看到谢怀那张肖似其母的脸,他脑海里都浮出两个字:卑鄙。

谢怀跪得笔直,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空中某处。

半晌,皇帝放下来两手,面上已经殊无异色,“下不下塔,自己定吧,你这条命,就算自己不要,也有的是人要。虎贲已经集结,高唐军即日北上,有你没你,金陵都还是金陵。”

没有弱巴巴的陇青二军,也有城中正如其名的虎贲军,再不济,还有袁境之承父志领上来的高唐军。这副江山被谢家算计惯了,才不缺一场战役的拱卫,缺的只是一时半刻的拖延而已。

陇青二军用性命堆积出来的功名,只是“一时半刻”。

谢怀“嗯”了一声,没动弹。

皇帝拍了拍扶手,“老杨。”

杨克这才发觉自己在出神,赶忙上前,半拖半拽地扶起他来,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往出走了几步。

塔顶这层狭小得近乎逼仄,老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返了回来,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费力地弯下腰,把那东西塞进了谢怀凉冰冰的手中。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谢怀低头看了一眼。

皇帝吃力地直起身,“你娘走得不好……这样好些,不疼。”

谢怀蓦地抬起头来,几年来第一次盯紧了皇帝的眼睛,猛然想起了顾皇后发丧那日,皇帝隐约是在城楼上聆听一个人的耳语。

……那人须发皆白,慈眉善目,他逡巡记忆,以为那人面目模糊,但那应该是林周。

皇帝从那时就知道。

谢怀带着毒血出生,早年还以为是自己天生缺一口气,时至今日,那点微弱的毒性终于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端倪。

当年他替母亲下了那个决定,其实并不后悔。但是放到自己头上,私心稍微一作祟,情形就大不一样。

他想建立万世功业,想给大周留下绵延不绝的仁慈,想给那个年轻人再长一点的爱情。他还有可为,故而舍不得学着去死,就算狼狈,也要睁眼怒目到最后一刻。

所以谢怀瞒着――他自己心知肚明自不消说,对宿羽则是觉得没必要给人添堵,他是瞒皇帝。他东奔西走,把虎贲军在全境铺开,替袁家集结高唐军,在陇青二州卑微地猜度着圣心改制,想要他把王位放心大胆地交给自己,让他泼洒开一副如画江山,但是――

他为人君,遥观得沧海,目可断山河,唯独看不到脚下的一片赤忱野心。

因为他知情,所以那个皇位可以给谢疆,可以给谢鸾,甚至可以给谢息,唯独不能给他。天下一得不易,一失却只在一念之间。如果所托非人,便是另外一场浩劫,辜负一生心血。

不给谢怀未必是因为他自己的厌憎,只因为“他不行”。

谢怀在某一个瞬间如坠冰窟,寒气从骨头缝里透了进去。他近乎空洞地移开了目光,转而狠狠地攥紧了那个药瓶。

皇帝眯着眼睛又看了外面一眼,杨克把长剑往谢怀怀里一塞,说:“下雪了,陛下,咱们快回吧。”

下了几级楼梯,皇帝又糊涂了起来,“怎么就咱们回?老大呢?”

杨克小声说:“……大殿下还要去演武场练箭呢。”

皇帝“哦”了一声,继续走了下去。纷乱的脚步杂沓凌乱,又停住了。

穿过漫长的塔中阶梯甬道,那个苍老软弱的人声飘了上来:“好久都想不起来了,一直想问问你……朕的皇后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杨克咳了一声,“皇后的名讳,是黎……”

皇帝动了气,仓促地打断他:“朕的皇后分明姓顾!顾!”

杨克恳求道:“咱们赶快走吧,您忘了,小殿下还等陛下一起用膳呢……”

一阵风轻促地刮了进来,震荡的风声在塔顶呼啸,盖住了下面的声音。谢怀拄着长剑站起来,大马金刀地坐进椅中。就在这时,竟然有片破碎的纸页被吹了回来,无巧无不巧,那片碎纸“啪”地拍到了他脸上。

谢怀缓缓抬起手,把那片纸揭了下来,凑在眼前,试图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替死鬼阴魂不散。

――没看清。

他知道塔外是隆冬烈风,知道塔下是嘶声拼杀,还知道塔中空气凝滞,应该满是木料陈腐的暖香气味……但是没有。

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五感时而敏锐时而迟钝,非但如此,连记性也一会奇好一会奇差。脑仁子里就像被烧断了一根感知外界的弦,五感既非烧灼也非冰冻,而是一种仿似“不存在”的奇异感觉,就像这副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也许皇帝真没做错,他现在仿佛就是半个半死不活的小结巴。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