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爆竹声声响(1 / 2)
灵哥儿被雷铤把住了腕脉,慌了神却又不敢大力挣脱,怕单手抱不稳,不慎摔了孩子。可他难以判别眼前的两人是否有歹意,心里怕得厉害,声音发着抖:“大人,方才外头那位郎君已经替我诊过脉了,也给了我调养身子的药,大人若有话问,只管问就是了,又何必再劳您诊一次脉。”
邬秋安慰他道:“郎君莫怕,他顺手一诊,并不费事。我相公总这样不苟言笑的,咱们只管说咱们的话儿,别理他。”
他原想起身到灵哥儿身边,两个哥儿一处说话,拍一拍他肩膀胳膊,也好显得亲昵些。但雷铤挨他坐着,见他略有起身之意,另一只手便先一步放在他膝上,轻轻按着,不让他起来。邬秋知道雷铤是不放心自己,再说,等会儿要问灵哥儿的话,万一灵哥儿起了急,推搡他一下,确也有危险,故此对雷铤笑了一笑,不动声色又重新坐好。
两人聊了几句,邬秋问了两句孩子的事,跟着问的便多是有孕的哥儿平日里常遇的一些个烦难之处。屋里又很暖和,孩子这会儿也不哭了,在他怀里重新睡去,灵哥儿同邬秋说着话,也由不得渐渐地松懈下来,方才苍白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他这样子,看得邬秋心里也不忍,可雷铤手指在他膝上轻轻点了点,他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便敛去笑意,正色问道:“还有一事,方才说了,我倒好奇,你说你婆婆用邪法给孩子治病,你可知道是什么邪法么?可别是给孩子吃喝过什么野药,说出来我们也好帮着瞧瞧。”
灵哥儿心里咯噔一下。他虽是今日才知晓,来不及阻止,可到底还是自家人做了错事。这邪法损人利己,以命换命,如何能对外人讲?再说,今日听巫彭的意思,这法子借的就是有孕之人腹中之子的寿数,邬秋正怀着身孕,此时在他面前谈及此法,岂不有专同他作对之意?故此迟疑片刻,强作镇定,叹道:“不过是老人家常信的那些土法子,去庙里求了好些什么香灰水之类。”
他们谈话之时,雷铤一直在一旁没有开过口。此时才忽然冷笑一声:“郎君何必扯谎?闲谈问话,郎君照实说了便是。”
灵哥儿瞪大了眼,身上开始打颤。他本就是从家中偷跑出来,心里就不安稳,家里人又做了亏心事,如今偏被人拿出来问,更是慌了神,半晌才想起要辩解:“我并未扯谎,大人不了解我家中情形,又何以这样问。”
此时雷铤连眼神也一并冷了下来,搭在他脉上的手指施了点力气向下压了压:“郎君方才说话时目不视一处,左顾右盼,心悸不宁,脉象上自有印证。”他收了手,继续问道:“我且问你,前些时日有一妇人到我医馆,将一件病重孩子的小衣送与我夫郎,意图以我儿性命换取她家孩子的命,你可知晓此法?”
这样贸然询问,固然是有些莽撞了。他们只知道灵哥儿方才话中有假,而不能笃定先前的事就与他有关。只是雷铤方才替他把脉时,见他袖口露出一截中衣的衣袖,那衣袖上的纹样图案,与先前那件小衣上的竟十分相似,像是出自同一匹料子,心中便更确信了几分,趁着灵哥儿心里没底,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屋里一时间无人再应答。
灵哥儿忽然嗤笑一声。原来如此,当日婆婆送出去的小衣,竟是送到了邬秋的手里。他抱着孩子,慢慢跪倒在地,再开口时,声音里全不复先前的慌乱战栗,平淡得如同讲一个与自家无干的故事:“你们既已知晓,我也再没什么好辩解的,听凭大人处置就是。只有一样——”
他想说他的孩子是无辜的,想求雷铤放过孩子,可转念一想,婆婆要害人家孩子的命,自己又有何脸面要他们饶了自己的孩子。哪怕他原本都不知晓此事,可在雷家眼里,这都是他们王家做的恶事,那件小衣裳到底是由谁的手递出去,也无人会在意。为此,灵哥儿心里更加难受,再低头看看孩子枯瘦的小脸,仿佛已经看见孩子无药医治,病死在自己怀里的惨状,心痛不已,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孩子的小脸上。
从听灵哥儿说出那事确实是他婆婆所作时起,邬秋的确心里有怒气。亲骨肉险些遭人谋害,他岂能平心静气。可见灵哥儿抱着孩子哭,那股怒气又消了些,这才想到应当再细问问,免得有什么隐情,故此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你孩子的药,我们仍会给的。只是你要将实情一五一十从实说来,不可再扯谎。”
灵哥儿猛抬起头来:“此话当真?你真的能饶过我的孩子?”
雷铤怕邬秋心绪不宁惹得身子不适,时刻留意着他,一听邬秋这样说,便知道他的心思,一面搂过邬秋的腰,让他心里安定些,一面对灵哥儿道:“这药给与不给,全在你,你只将实情说了便是。”
他先前揭破了灵哥儿的谎话,灵哥儿自然不敢再扯谎,便将今早婆婆找来巫彭的情形细细讲了,末了哭着说道:“婆婆与我同为一家,我自知罪无可赦,只是我若早知此事,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用这样伤损阴德、害人害己的法子。今日幸而见郎君无碍,不然我怕是此生再难心安了。”
巫彭,又是他。雷铤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灵哥儿孩子的疳证是不会传染他人的,就算邬秋真的接了这孩子穿过的衣裳,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此事经了巫彭的手,可就说不准了,他既然让灵哥儿的婆婆来,一定是已经做了手脚,势必要伤了邬秋和孩子。
况且灵哥儿方才说,巫彭告诉他们邬秋安然无恙。自从那天的事之后,雷铤都不敢让邬秋再跟着他到前头去,只今天领着他出去逛了逛。此时也不过未时,算算时间,也许巫彭一早便注意着医馆的动静,只怕是他们刚出了门,就被巫彭看到了。
也许他们曾在街上擦肩而过,也许某个时刻,挤在邬秋身边的路人就是巫彭。也许那时巫彭手里就攥着把利刃,阴恻恻注视着他们。
雷铤越想,心里越发紧。他一向不信神佛,此时也不禁在心里感谢上苍,谢老天庇佑邬秋平安无事。
邬秋倒还没想到这一层,听完灵哥儿的话,觉得他也实在可怜,再说此事他原不知情,心里的怒气就消了大半,看了看雷铤,轻声问道:“哥哥,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雷铤这才回过神来,默默环过邬秋的肩,让他与自己紧挨在一处,这才将心绪平复下来。此事事关邬秋和孩子,于雷铤而言自然是最要紧的事,可对于官府而言,那件物证小衣已毁,再说也并未真的闹出人命,若灵哥儿的婆婆和夫君拒不认罪,则难以判决,因此多半不会正经在年节下接了这案子来裁断,即便真的接了,恐怕也还要反过来怪雷家多事。故此他想了一想,对灵哥儿道:“我再问你,那巫彭现在何处?”
灵哥儿摇摇头:“此人踪迹不定。孩子病后,我多在家里照看他,不常出去,只听婆婆说过,说他平日里在永宁城、大有村,还有远些的王家村等几处村子歇脚,有时还会到后山上去住,找是很难找到的。他自己说他能收上天感应,若真有用他之处,不用人找,他自会来的。我婆婆先前几次寻他不着,今日还不到午时,他忽就自己到我家来了。”
雷铤心想今日他看见邬秋平安无恙,自然要找去问的,只不想这样的行迹落在不知情的百姓眼里倒成了能得天启的神力,又追问道:“他现在可还在大有村?此人样貌如何?平日里是什么打扮?”
灵哥儿仍是摇头:“他自我家离去之后,我便不知他的去向,方才我来时也没碰见他。他生得倒是极平常的相貌,穿衣也很平常,今日只穿了一身皂袍,真若问起来,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我想起来了,他左手腕上有条疤,有一指来宽。”
雷铤看了看邬秋:“秋儿觉得该如何处置?”
邬秋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知道无依无靠的哥儿日子不好过,更别提灵哥儿被母家抛弃,更少了底气,又受尽虐待,孩子都一岁多了,自己生育时的损伤还没调养好。如今出了事,孩子的病眼看着重了,相公和婆婆竟先后一走了之,出去躲清闲。婆婆干出的恶事,将来若被人知道了,灵哥儿一样得跟着背负骂名。再说此事灵哥儿也是到了今日才知晓,这样一想,倒真的同情灵哥儿了。
他看着雷铤眨了眨眼睛,雷铤就知道他心软了,笑了笑,再开口时语气也柔和了:“罢了,虽是你婆婆做的事,可念你确不知晓此事,我们便先放过你。你回去愿意同旁人讲也好,不愿意也罢,只是我需提醒你,今日的药量远不够让你的孩子彻底病愈,你若想他安好,药喝完之后还得到医馆来,我亲自与你开药。你回去后帮着留意留意巫彭的动静,若他再露了行踪,还劳烦你下回告诉我。”
灵哥儿定定地看着他:“真的?你真的放我走?”
邬秋点了头,灵哥儿忙将孩子放在一旁,就要给他们叩头:“大人能救我孩子性命,我已经感恩不尽,只是现在孩子还病着,我家中又无人照料他,且待我先照顾着孩子病愈,我相公和婆婆若见他好了,也会善待于他,那时我再到此处,无论做牛做马还是以死谢罪,我都绝无怨言。”
雷铤道:“郎君言重了,请起吧。你要避着你婆婆和相公,也该回去了。”
灵哥儿刚刚起身,道了谢,正要往外走。邬秋忽然想起什么事,又将他叫住,请他略等片刻,与雷铤耳语几句,让他去将自己新做的一床小被取了来。这是邬秋给自己孩子做的小薄被,因为是给孩子贴身用的,也没做复杂的花样,怕孩子盖着不舒服,只选了上好的白棉布和棉花缝制而成,邬秋把这小被递到灵哥儿手里:“这样的天气,你若把自己冻病了,你的孩子可还能指望谁呢?快把袄子穿上吧,用这个给孩子包一包。这是自家预备的,只是我的孩子一时也用不上,先给你用吧。”
灵哥儿不好意思再收,忙推拒道:“不不,我岂有脸面再拿郎君的东西,此处离家里也不远,走几步便到了,不妨事的。”
邬秋一定要塞给他:“这料子就是寻常白棉布,你用这个也不扎眼,你婆婆多半注意不到,便是真的觉察了,随便搪塞两句也能应付过去。快别同我客气,你自己的身子和孩子要紧,横竖在我这也得白放几个月,不如你先用了。”
灵哥儿又看了看雷铤,怕他不愿意。雷铤倒没有什么,既然是邬秋的意思,他就没什么好反驳的,对灵哥儿点了点头。灵哥儿这才放心,急忙把裹在孩子身上的棉袍脱下,改用这小被,自己将棉袍穿好,接了药包,郑重对医馆众人又施了个礼,这才匆匆去了。
他一走,雷铤也顾不得同其他人讲明方才屋内的情形,就又半抱着邬秋进了小书房。
雷栎和雷檀面面相觑,崔南山笑叹一声:“这孩子,没事,许是小两口有体己话要说。咱们先别管他们,各人干各人的事去吧。”
那边屋内,邬秋也是一头雾水。雷铤带他进屋,顺手将门关了,大概是怕压到他的肚子,从背后将他搂紧了,低头将脸靠在他颈侧,也不说话,只这样抱着。
邬秋挨着他,觉着先前的些许不快和乏累一并散去,可又觉着反常,他不太常看到雷铤如此迫切的样子,便扭脸蹭了蹭他,问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雷铤不敢讲出自己方才的后怕,恐说多了邬秋也跟着担惊受怕,可自己又实在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不愿松手,只抱着他说道:“幸好秋儿平平安安,一切无恙。”
邬秋以为他是又想起了那天小衣的事,自己在他怀里转个身,与他对面相拥。雷铤便松了些力气,一手小心扶着他的腰。邬秋在他耳边笑起来:“还好那时哥哥来的及时,我都不曾碰过那件衣裳。哥哥安心,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是你又救我一次呢。”
他缠着雷铤,要他亲亲自己,雷铤在他唇上轻啄两下,扶着他到那张贵妃榻上坐下,替他脱了外头的袍子,自己也脱了外衫上去,让邬秋伏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这才真正觉着踏实下来。
两个人又缠绵了好一会儿,邬秋才想起来问道:“哥哥,今日灵哥儿这事,该如何是好呢?”
雷铤想了想,思忖着开口:“当务之急,恐怕还是得设法找到巫彭。灵哥儿婆婆所作的事,我们若直接告官,怕也是没什么作用的,最好要找到巫彭,审出他几次在背后撺掇作乱的依据才好。”
邬秋手指绕着雷铤的衣裳,赞同道:“我也这样想。只是不知灵哥儿能不能找到那人了。我真纳闷,他为何偏揪着我们家不放呢?早日找到他,定要审个明白。不过——今日这位灵哥儿,倒也真是个可怜人。哥哥可瞧见他脸上的伤?他方才说他相公打了他,肯定是那时留下的了。”
雷铤叹道:“他遇人不淑,的确不幸,便是他没讲过后头那些事,你瞧他这样的天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便可知一二了。”
邬秋撇了撇嘴:“可惜不知他家中情形到底如何,若是熟识的哥儿,我可要劝他与他夫君和离了。他夫君身为男子,又无能,为家人挣不下一番家业,又不忠,娶了夫郎还在外头寻妓,又不义,随便就动手打自己的夫郎,又愚孝,不论母亲说什么他只照做,也不知道护着灵哥儿,任由那妇人欺负他——啊,如此说来,真觉着他简直不配为人了。”
雷铤看邬秋掰着指头细数灵哥儿夫君的罪行,神情专注,微皱着眉,这副模样倒实在可爱,便在邬秋脸上亲了一下:“秋儿说得是。这样的男子白生做了个男人,却无一点担当,也就只能欺负自己夫郎体弱性子软,若在外头遇上什么事,他怕是头一个要逃了去的。”
邬秋叹了口气,默默不语,显然是还在替灵哥儿不平。雷铤哄着他,捏了捏他的脸:“事已至此,若他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相助的,我们尽力帮忙便是了。今日除夕,秋儿可别为了这样不配为人的男子气坏了身子。回房去睡一会儿么?今日晚间还有的热闹呢。”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