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上一次照顾的伤患还是一个劲儿扯他头发,老是往怀里蹭的邪郎。凤遥重对于这个在他记忆里最后见到还在姐姐肚子里的外甥,下意识还是把对方当做了孩子。若是他知道邪郎如今在异度魔界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大概会感慨在私底下谁也想不到这位大将会跟人撒娇吧。
趁着邪郎昏迷,凤遥重除了好好端详了自己外甥以外,还悄悄多次捏了捏那对尖耳。想起赦生童子一直都披着头发,似乎没有尖耳特征的样子,觉得这两个孩子还是很神似的,但遗憾的是他们都没有邪族的特征,犄角。最后又因为邪郎的尖耳让凤遥重不禁摸了摸自己如今完全人族化的外表下,再普通不过的耳朵。
不过怎么样,他都始终想要夺回自己的肉身。虽然被染得黑漆漆的,看上起脸也变成面瘫了,而且目前为止受过的伤皆是触目惊心,让凤遥重这个已经独立的魂体看来都觉得疼。但是自啸阳谷一战后异度魔界沉寂幕后不见动作,那位又把糖雪球抢走的恶劣神明也不知道又在干什么。
应该不会是天天养猫吧?凤遥重想到这里有些不寒而栗,至今困扰他的事情越来越多。比如一些六天之界上遗忘的记忆片段总是在不经意间从意识深处涌现,令凤遥重意外的同时又带着许多复杂的感情,让他越发迷惘起来。
对方占着自己的肉身挨过沧海前辈一箭,之后就是被他用阿那毗罗之风各种重创。换作寻常人估计早就死了,不过每次他又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完全看不出伤势不说,还比上次更加厉害,产生了对先前受到的业力攻击的免疫能力。所以,你到底对我的肉身做了什么呢?凤遥重托着下巴坐在天波浩渺的一处小屋里,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但脸色已经恢复许多的蔺无双,思绪却越飘越远。
想来想去都猜不透弃天帝对他的肉身做了什么,大概还是跟他的特殊之处有关。啸阳谷大战最后,明明有机会可以杀掉筋疲力尽的自己,摩罗婆娑都抵在了他的额头上又被移开。之后鸠神子说当时不知为何阵眼被破,地火从地下冲出,凤遥重听了之后却不知为何想起那时对方确实在放弃杀掉他后就走远了。
如果下一次见面问对方的话,他会老老实实跟自己回答吗?应该不会吧。凤遥重改了姿势,下巴枕在手臂上,在桌子上趴着,脑中还在回忆自和夺占自己肉身的弃天帝之间这段时间以来的几次对战,从异度魔界开启那日到突然在万圣岩门口莫名其妙的出现,之后豁然之境,坠鸟山,罪恶坑,啸阳谷……原来在那么多地方都打过了。少年思及此,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每一次几乎都是胜负难分,除了啸阳谷之战,弃天帝居然松口说这一局是他赢了。
正当凤遥重回想到这里时,随着一声细微的呻吟,少年这才发现床榻上一直昏迷着的道长睫毛微颤,就要醒过来了。
蔺无双在练峨眉的形容中就是红眼睛像兔子的坏脾气道长。凤遥重当时虽然是这么听着的,但是没忽略女道者提起这位道长时眼里有极淡的笑意,还有无奈。凤遥重原以为两人关系就是至交好友那种,直到昨日赶到听到狂龙一声笑的那些话时,他才发现还远远不止于此。至少蔺无双对于练峨眉是有爱慕之意的。
不过这次见了蔺无双和云倾鸿后,凤遥重才更加肯定道门出来的道长们,个个都帅得有点过分了,就连练峨眉也可以说有不下于道长们的帅气。这样评价,倒不全是因为长相,更多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的一种清静无为,逍遥淡然的出尘气质。偏偏这样的气质下,又有拂尘一扫,世间妖氛魔诡自行退散的无匹气势。当年道魔大战,凤遥重总是听身边的长辈们咬牙切齿喊对面的敌方作牛鼻子老道,妖僧秃驴什么的,那表情,简直可以说是恨不得食其血肉,寝其皮。当时他还很小,由于这些刻意诋毁的称呼,脑袋里构建起来的形象自然都是跟书里的妖怪差不多。
然而真的当他由于诸多因缘际会认识了许多佛门的僧者,道门的道长,甚至就连自己都差点成了和尚后,听大家喊对面异度魔界的魔者作什么邪魔妖孽,心情可以说复杂万分的。
凤遥重打量着擦净脸上血污后面容俊雅,貌如白玉的蔺无双,甫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道长看上去表情有些迷茫,显然没想到自己还有能醒过来的时候。
蔺无双下意识捂上胸口当时被逆鳞刃贯穿的地方,发现伤口居然已经有一半愈合,虽然仍然疼痛无比,但这样的痛感正是告诉他,自己还活着这个讯息。心中纵然讶异,但还是勉强坐了起来,却听到一个沙哑的少年声音响起,“别乱动,伤口会又裂开的。”
循声看去,蔺无双才发现屋子里的桌子旁坐着一位少年僧者,见到他打算坐起来,连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床前来。
容姿罕见,平静淡然,给人一种无端舒心的感觉。蔺无双看着少年走到自己面前,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将枕头垫在自己的身后,又细心地拉上被子。接着,少年坐在床沿边,一双碧如春海的眸子仔细看了他许久后,才道:“蔺道长,请伸手来让我再为你把把脉。”
原来还是一位医者。蔺无双初醒,只觉喉中干涩,微微点了点头,便伸出了手,道:“是你救的吾?”
一边替蔺无双诊脉,凤遥重想了想,答道:“一半是吧。但是杀狂龙一声笑的人不是我。”
“狂龙死了?”蔺无双乍听此事,不禁语调拔高了几分,情绪被这样猛然牵动,使得胸口的疼痛变得越发厉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峨眉她…咳咳咳…”
凤遥重见状连忙替他轻轻拍背舒气,道:“蔺道长,你先别激动,狂龙本就作恶多端,这次是死有余辜。练峨眉前辈若在,当时应该也会是清尘前辈一样的选择。”
蔺无双听到后面那个名字时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咳得更厉害了,道:“竟然是她…咳咳咳……”
为什么听到云倾鸿时蔺无双咳得更厉害了?凤遥重一时不明白,只是见这位兔子道长咳得让本来就红红的眼圈更加红艳起来,无奈之下只好抽出几针,插入对方几处穴位,助其定住心神。
“多谢......还未请教阁下名姓?”周身紊乱的内息被玉针导回正轨后,蔺无双闭眼调息了一会儿后才问道。
等凤遥重将自己的名字告诉给蔺无双后,赤云染也刚刚把药煎好推开了门。她见蔺无双已经醒来靠在床上休息,心中欣喜,步伐略快地走到床边,将药碗递给蔺无双,道:“醒了就好。快将药喝了吧。”
待蔺无双接过药碗,对她说了谢后,两人之间却难免有些气氛尴尬。赤云染没有再看他,而是对凤遥重道:“情况怎么样?”
少年看了一眼正喝药的蔺无双,见两人之间气氛莫名奇怪,斟酌了一下,道:“身体已无大碍,还需静养一段时间。云染姐姐,你的内伤如何了?”
赤云染摇摇头表示无碍,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让蔺无双好好休息,便招呼凤遥重一同出去了。
回望一眼小屋关上的门,凤遥重看着女子沉静秀丽的侧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却听赤云染自言自语般道:“生,就能时时凭吊;死,也要清清白白……我现在很庆幸,今日是在为他熬药,不是带着他的棺木回到浩然居。这样,就足够。人生难得一知己,能得云飘渺蔺无双为友,是赤云染的幸运。”
她说完后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像是从什么艰难险境中走出的旅人一样,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无比。赤云染笑着看向表情略茫然的少年,道:“可曾喜欢过什么人吗?”
摇头。
“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了,要好好珍惜,”赤云染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跟凤遥重说着,接着道,“这次真是多亏你与清尘前辈了。”
“啊…这…好,我会的。云染姐姐不必如此客气,之前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起上次的事情,赤云染这才重新看了如今少年穿着的一身白纱僧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以后若是有空,便可以来天波浩渺作客,如果还有圣尊者与优钵罗华尊者一同,就更好了。”单单是想到这几位与弦首坐在一起的场景,便令她十分期待了。
这边凤遥重被赤云染这样突然有感而发的感叹和叮嘱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应了下来。虽然是联想当日赤云染的表现能够猜到什么。但女子现在这般豁然,想必是经过这一番变故已经放下了。珍惜自己喜欢的人吗?凤遥重忽然想起当初与双邪一起的过往,那个时候的剑雪无名与一剑封禅,都在以自己的别扭方式关心对方,遇到危险都抢先站在对方之前。这样,就是所谓的珍惜吧?
至于自己,想要珍惜的东西,在魂体双分,立场尴尬后,还有什么呢?一池青莲摇曳的场景又出现在面前,自他和鸠神子进入万圣岩后,便一直都是两人相依为命。
现在,师尊又在做什么呢?他的逃避,是不是给师尊添了很大的麻烦?一直以来刻意不去想,不愿烦恼的问题,终于摆在了面前。
凤遥重再度回到独亭时就听见一个女子和弦首说话的声音。心里正暗奇天波浩渺除了赤云染以外应该没有女子才对,待他稍稍将视线移向被弦首坐着的背影挡住的人,才发现那人正是云倾鸿。
恍然想起练峨眉曾说关于“和光同尘”心法一事,本是有性别的云倾鸿现在已是无相之身。可是现在还能自由在两种性别切换?凤遥重看着独亭下表情和苍一般无二,淡泊明镜似的云倾鸿,发现对方眼中有再明显不过的哀伤。
这样的眼神,在最初云倾鸿把他当作是沧海凝光时也看到过。欣喜,哀伤,激动,这样的感情不应该是一个“物我两忘”境界的先天者所拥有的。倘若他真的曾经是一个天生心境与外界隔绝之人,能将他从封闭的自我世界中拉出来的沧海前辈,实在是越发令凤遥重难以想象了。因为少年本来就不曾真正见过沧海凝光的模样,自从得知有“化羽”一事后,现在的沧海凝光长成什么样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只是感觉那位前辈应当是个相当从容大气的女子,对人也十分温柔。
但狂龙一声笑的那本连环画和恨不逢的失常,以及孤独缺临走时所说的“实验”,使得本来就在凤遥重记忆里模糊的人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最初阿凌和沧海前辈在萧然蓝阁的竹林里与他初见时就已经是双魂一体。凤遥重想起月夜竹林中被凌黯月非礼的事,那时候与他说话的人,应该并不是辉夜姬,而是沧海凝光才对。因为她说,看到汝这般模样让吾想起了当年的她。不过,汝身上的气息更像另一个吾曾经遇见的人。
“当年的她”,到如今,凤遥重才真正见到沧海口中“当年的她”是怎样的模样。这样一位曾经是姑娘的道长,不管怎么说,给凤遥重的感觉都是相当奇妙的。可是转念一想,他当初失去记忆的时候被慕少艾忽悠得以为自己真的是姑娘,穿上女装似乎也没有什么违和感,可见没有性别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随时任性改变性别。虽然凤遥重现在还是坚持心理性别男没有商量。
苍本来正和云倾鸿说起听武林中消息传来,最近有两座天桥一前一后现世,天桥之主甚是神秘,却总让他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云倾鸿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最后的问题却是对着在不远处回忆当初凌黯月一事的凤遥重说,莺莺你来了,小黑兔怎么样了?
“为何是莺莺?”苍似乎早就习惯了云倾鸿的突然转化话题,顺着对面道者的目光转过头去,一同看向被这个问题弄得面有难色的少年。
一旁站着的翠山行和白雪飘也来了兴趣,正期待着云倾鸿的解释,却见这位前辈清秀的眉眼带着极淡的笑意,半唱半白道,“暗想小生萤窗雪案,学成满腹经纶,尚在湖海飘泊,何日能全成鸿图大志焉?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本来刚想跟弦首说说蔺道长现在状况的凤遥重听了,神色不改,镇定地问道:“云前辈,你这样是真的铁了心要入赘去儒门了吗?”把《西厢记》背得这么熟是要闹哪样,你家那位知道吗?虽然是这样在心底里说,但凤遥重觉得这样的云倾鸿,笑起来生动好看,远远比初见时要人间烟火气得多。沧海前辈若在,说不定也会含笑与他接下一段唱词。
翠山行和白雪飘则被这突如其来一段戏曲唱词被惊住了,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这到底唱得是哪一出。倒是坐在云倾鸿对面,提问的弦首了然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言罢,又看了一眼凤遥重,又转过头对云倾鸿点了点头,不知是何意。
见大家都在注意自己的新昵称,心底里到底还是有些尴尬的凤遥重特地清了清嗓子,道:“咳,关于蔺道长的伤势,经脉虽然已经被修复完毕,但是功体……”
“他命中三劫皆系狂龙,如今死劫虽过,却又要面临新的考验了。”苍虽有感,因为早在当日他就看出蔺无双的伤势可能会造成的后果,但这位挚友如今能好好躺在他的天波浩渺已算是最大的欣慰了。
“白虹贯日扫魔荡,明h当空照古今。”云倾鸿忽然念出一句诗,然后站了起来,风灌衣袍,手捏剑诀,便是飞剑瞬至。
“这么快就要走了?”苍仍然坐着,手捻琴弦,将奏未发。背后阴霾之云划过一道闪电,紫袖翻飞,温雅秀逸,不失淡泊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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