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相连的名字(8 / 14)
「take1。」
尤利和真冬两双相同颜色的蓝色瞳孔,瞬间随着这道响彻录音间里的声音变得冰冷,那是我之前从没见过的眼神。两人在从天而降的光芒中,展现出既不被压垮、也并非燃烧殆尽,只是凝视着前方无垠大海的眼神。
尤利手里握着的琴弓尖端刺向天际,华丽威严的重音滑过后,音量顿时降低。此时真冬的钢琴以阴郁却又充满热情的相反情绪,回应着流泻而出的和声进行。接着两人之间的所有问题与答案深深地没入a小调。第一主题宛如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的经过句,这时便透过尤利的手将曲子用力拉向光芒中。
这首曲子是——
贝多芬作品47a大调第九号小提琴协奏曲《克罗采》。
彷佛被这股烙印在脑海里的声响吞噬的我,回响起一篇以前哲朗写过的解说文章。
过去有数以难计的二重奏协奏曲,是为了钢琴和小提琴这两样古典乐器之王与女王所创作出来的。不管是哪一首协奏曲——在贝多芬出现之前——都是以钢琴为主体,小提琴则为装饰性点缀的「附伴奏功能的钢琴协奏曲」。
——哲朗曾写过这些话。恐怕每个作曲家都知道吧,这两样乐器的音色在本质上是无法相容的,单凭两样乐器绝对无法让音色融合。所以就算是天才莫扎特,也无法在小提琴协奏曲之中把女王放在与王对等的王座上。
到了贝多芬的时代,融合两者的想法最终还是被舍弃了。在这首第九号《克罗采》中,由贝多芬构成的小提琴协奏曲完成型态,就是小提琴和钢琴的「斗争」。
现在我已经深切地体认到个中涵义了。
这股停滞状态彷佛要煽动钢琴敲响的焦躁感,这时小提琴的经过句宛如遭到火舌吞噬般开始舞动。同样的旋律不断传人耳里,不是被切成好几段、就是被踩得粉碎;时而在上、时而在下,接着渐渐增加热度侵蚀我的耳朵,最后拉开伤口,展开动人的乐章。彷佛有人从意识之中应声扯下我的听觉。即便如此,我的视线仍无法离开玻璃另一端,尤利和真冬那卖力挥洒汗血的身影。
他们两人站在同一所高处。
那是我无法伸手触及的、海市蜃楼的城墙彼端。
我多久不曾听音乐而流泪了?虽然感觉脸颊划过一股炽热的触感,但同一时间,栖息在我脑海里爱吐槽的性格,却像个笨蛋似的冷静地思考着。就连美沙子离家出走的那个早晨,我都还没这么激动过。
为什么真冬想让我听这些呢?
如今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借她肩膀、支撑她那疲惫不堪身子的某人,而是表示她已经找到一个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奋斗的人吧。听了这首曲子后,还想要我怎么样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只不过我已经明白,我再也碰不到玻璃另一头的真冬了。这点让我感到很难过,就连泪水也灼烧着喉咙。
在第一乐章的尾声,在一阵暴风中两人的旋律以云层缝隙为目标,一路纠缠、互相啃食,同时向上飞升,最后被应声切断。
在这股连隔音墙都为之振动的余韵中,尤利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琴弓。真冬的手也悄悄地离开琴键。我不禁站了起来,我大概知道真冬想要往我这儿看,不过我没有自信能承受她的目光。
我推开录音师大哥的背,直接往门口走出过去。身后的两人似乎说了什么。我用身子顶开了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大厅。
现实世界的干燥空气包围着我、让我明白脸颊的湿润并不是错觉。我冲出这栋大楼,在西班牙坂的人潮中奔跑。我大口喘气,只感觉背部黏着汗水濡湿的衬衫,整个人似乎就要被热气所融化了。
不过,我无法停下脚步。
因为如果我停下脚步,如果这股急促的呼吸稳定下来,心跳恢复平静的话,由那两个人所演奏、持续在我耳中回响的《克罗采奏鸣曲》——甚至连我根本还没听过的第二乐章变奏曲,和第一二乐章的塔朗泰拉舞都会慢慢地浮现,把我一片一片地撕个粉碎。
我回到家时,整个人一定憔悴到不行了吧。虽然哲朗跑出来迎接我时嘴里喊着:「小直,我肚子饿了!」不过当他看到我的脸之后,就安静地走回客厅。
就在我把自己关在房间,「碰」的一声趴在床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悔意便向我袭来。我在做什么啊?在不发一语、没问到任何问题的情况下就冲了出来,还头脑一片混乱地坐电车绕了山手线好几圈。这段期间虽然真冬打了好几通电话来,但我没勇气接电话,也没想到干脆直接关掉电源或是调成静音,就让来电铃声在车里播放了好几次《blackbird》,还被其他的乘客赏了白眼,搞得自己的处境越来越难堪。
我还真像个白痴。
我甚至没问真冬为什么要叫我来。
还好明天放假,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要拿什么脸去面对真冬。
我必须和真冬说清楚不可。和她讨论过,道了歉之后——
然后呢,要怎么办?
我把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犹豫了好几次,一直没办法按下按键。
接着,一阵敲门的声音响起,哲朗开口了:
「……小直,要不要吃个杯面?」
趴在桌上的我微微地点头。他应该看不见我点头的动作,但随后却传来门打开的声音。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塑胶杯子就放在我的眼前。
「如果是关于音乐的事,什么都可以跟我谈喔。」哲朗喃喃说道。「抱歉啊,我这个父亲没什么用,又帮不上忙。」
不,比我好多了——我在心底悄悄地说。
因为你总是能够察觉我陷入旁徨无助的时刻。
哲朗也没再说什么风凉话就出去了。我用双手静静地捧着杯面。好温暖啊!只是我根本没有心情吃。
我在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我想起之前尤利问我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想跟真冬在一起呢?』
『直巳,你跟真冬是什么关系啊?』
是什么关系呢?还有,真冬和我又是——
慢慢将几乎整个人都浸在泥泞中的我拉回现实的,是以往也出现过好几次的、敲打我寝室窗户的声音。
现在是星期天早上。有道人影隐约遮住了从外头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的朦胧光线,还听得见用拳头敲打玻璃的沉重声响。我裹着毛毯,数着这阵敲击声好一会儿。是谁啊?难不成是真冬?
我步履蹒跚地走向窗边,同时打开窗帘和窗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单宁吊带裤和芥末黄的衬衫。再往上看,就看到一双毫不示弱的眼睛。
果然是千晶啊……
「……你以为是真冬吗?」
千晶以十分严肃的神情说道。我不禁赶紧撇开视线。
「不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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