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encore pieces 倘若翅膀上没有名字(2 / 9)
,而且还是一大清早。橘花因为考上东京的私立大学而离家在外一个人住,早上没有人叫自己起床。这样就算了,偏偏赖床又是橘花的专长,万一练团迟到可就糟了。她越是这么想反而越有精神,结果整晚都睡不着,于是大清早便搭上第一班电车,望着黄澄澄的太阳一路摇晃到御茶水车站。
橘花以前去的录音室,是个只有四坪大小、水泥墙面裸露在外的空间,里面塞了一组爵士鼓、混音器和两个扩大机就快满出来,还弥漫着一股烟臭味。所以一到御茶水站附近某栋大楼地下室,踏进宛如设计师公寓般大约十坪的录音室,她差点忍不住要拿脸去蹭上过蜡而亮晶晶的地板。再看到美国经典品牌ampeg的贝斯音箱,就真的拿脸贴上去了。别说其他支援乐手,就连录音师也都不在;因为只有三个人,她兴奋的心情更是难以言喻。
“上过厕所了吗?水分补给ok?”
响子调完吉他的音之后这么问道。这天她拿的吉他不是有如注册商标的黑色lespaul,而是gretsch的whitefal,上面有着两个像小提琴一样的s形切孔,是把相当别致的白色吉他。
“上厕所跟补给水分……不是矛盾的吗?”
停下调音动作的橘花反问。这是怎么回事?要开始做什么了吗?不是要练团吗?难道现在的录音室里可以直接当成三温暖,只是我不知道?糟糕,我没有带泳衣怎么办?这么说来,响子大人和千晶同学都会脱光光?真是的,怎么办啊?这下可不只是流鼻血就能了事耶!
“嗯,你听过艾迪寇奇原的everybody吗?”
“咦?啊……这个……没有,我完全没听过。不好意思……”
流鼻血的预感瞬间消逝无踪。橘花对西洋音乐一点都不熟。
“没关系。你就弹e调,只有基本的三个和弦现然后随便加一些高潮变化就行了。相原同志,准备好了吗?”
“尽管放马过来!”
魄力十足地回答过后,大鼓的节奏随之响起。
就在橘花调完音站起来的瞬间,响子右手的匹克就划过了白色吉他的腹部,山野摇滚曲风的单纯前奏随之展开。吉他每弹两小节高音部就会加入间奏,让橘花不禁怀疑那是否真是一个人弹奏出来的?不过现在是练团时间,可不是看呆的时候。
握住贝斯琴颈时,橘花瞥了鼓组一眼,正巧和千晶闪闪发光的眼眸对上,感觉节奏正在她眼眸中的火焰里来回跃动。她一举起鼓棒,橘花就被拖进了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节奏中。e开放弦正在跳动,弦的触感明明传回了指尖,感觉却完全不像自己在弹。这是谁呢?我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存在,血管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喧腾不已。
响子对着麦克风吐出锐利的气息,仿佛在引擎里注入火花。视野一隅隐约可见她的手指滑过吉他琴颈并在其间舞动,光是这样就能让和弦的进行流进橘花体内。透过巨大的心脏和动脉,好像就能和响子与千晶连结在一起。接着吉他独奏在歌声停歇的地方散发光芒,三个女生的形体和声音早已被乐器吞没,热烈地交融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重复了六次副歌和独奏时,橘花才终于体会到选择这首歌的原因——因为可以不断延续下去。原版里的英文歌词唱完后,响子仍任凭有如喷射引擎般奔放的歌声不断流泻,时而嘶吼时而念rap,随着曲调哼唱之后还硬是改编旋律唱起民谣。只要有人的情绪降温了小小一个刻度,整首歌恐怕就会无法继续。然而,却没办法停下来,也完全不想停下来。因为这种感觉实在太棒了。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橘花终于明白响子提醒大家补给水分的原因了。和音唱久了喉咙阵阵刺痛,流出的汗水也干在额头上;尽管头晕目眩,节奏却不能停。就在这时,响子做出了惊人之举。她光以左手持续拨奏颤音,右手则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麦当劳大杯饮料,就着吸管喝了一口之后又慢慢走向鼓组旁边。咦?这是什么情形?看到千晶也用同一根吸管喝饮料时,橘花兴奋得差点失神。这不是间接接吻吗?居然可以边打情骂俏还完全不影响演奏,这两个人究竟同心同体到什么程度啊?手里拿着饮料的响子接下来竟然又往橘花的方向靠近,令她只觉得脑浆都要沸腾了。我也要喝吗?呃,真的可以喝吗?她咬住递过来的吸管,饮料里的碎冰也一起吸进了嘴里。
虽然不大清楚喝到的究竟是可乐还是柳橙汁,却觉得还可以再继续弹个半天。
直到橘花清醒过来,才明白自己昏倒了,脸颊还贴着什么软软的东西。
一片连耳鸣都格外清晰的寂静中,橘花勉强转动脖子抬头往上看,只看见千晶满足的笑容。我躺在人家腿上?我躺在千晶同学大腿上?我连忙挥动双臂试图坐起身,偏偏全身的肌肉都使不上力。
“真对不起,明明拿了新的……”
千晶颠倒的脸庞微笑地说着,她手里的鼓棒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橘花这才终于想起来——过门的时候鼓棒突然弹飞了过来,演奏也因此而中断。如果不是发生这个意外,自己可能会一直随着音乐跳到死,这样的结果说不定也是一种幸运。
现在流动在这副身躯里的,是比三个人的体温加起来还高出好几倍的热血。
那样的温度并不属于人类,而是鸟的温度。
另一张脸从视野一隅冒了出来,有如老鹰尾翼的发辫几乎碰到橘花的胸部。
“……怎么样?飞起来了吗?”
对于响子的问题,橘花只能点头。
刚才的我——的确是feketerigo啊!
尽管如此,专业的世界还是很残酷的。橘花无法参加feketerigo的录音工作,制作人另外找来一位四十几岁的超专业贝斯老手“岩哥”(因为本姓岩井)来助阵。橘花在音控室里听到人家演奏,更深切地体认到实力上的差距,结果沮丧得当天去学校上课就提出了轻音乐社的退社申请。现在不是随便玩音乐的时候。本来她还考虑要不要干脆休学算了,不过后来决定暂且保留。因为响子和千晶都还在大学修学分,何况人家念的还是比橘花念的笨蛋私立大学程度好上五十倍左右的国立大学。
“嗯,你是演唱会上的要角。就如同我一开始所说的,选择你的原因是外观和嗓音。”
隔天录制鼓声时,响子在录音室的走廊清楚地这么说。橘花在走廊角落屈膝蹲了下来。
“因为我们只有吉他手兼主唱和鼓手两个人啊!相原同志在舞台上无法移动,鼓组又一定要放在舞台正中央才显得稳定;要是我一直站在中间,观众就看不到相原同志可爱的模样了,不管站在左边或右边又都不平衡。考虑到舞台上的整体呈现,无论如何都还需要一个视觉印象不输给我的可爱女生啊!”
“这样啊……”
她应该是在称赞我吧?我被称赞了呢!不要净往坏的方面想,要积极点。
“不过……和声的时候不能比主唱高些吗?低音的和声对我来说其实有点难唱……”
“不行。”响子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那样就不是feketerigo的歌了。”
为什么?橘花不禁这么想。而且为什么和音非得比主唱低不可?响子大人在cd里也是以多重录音的方式唱所有和音啊,和音比主唱高不好吗?
“你该不会是因为听了我们的cd,所以觉得‘只要有两个神乐坂响子就能唱feketerigo的和声?”
呜!橘花差点忘了呼吸。自己正是这么想的。正因为如此,橘花才觉得无法照着原曲唱好和音,希望能改唱较能衬托响子歌声的高音。
“但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只靠我一个人是没办法的,所以才
录用了你。”
响子将双手放在我肩上。
“加油,从下方支援我。”
被她正面凝视如此拜托,橘花也只能猛点头了。
无论是贝斯或和音,只要我进步到可以进录音室录音,一定就能成为feketerigo的正式团员。橘花用力握紧了拳头。
回到音控室,千晶的鼓声透过监听喇叭传来,直接击中橘花。真实的地鸣声撑起还只有单音旋律、钢琴声和弹指声的歌曲,光是这样,就已经是橘花熟悉的音乐了。
“要是相原同志不在了,我一定会舍弃feketerigo这个名字。”
一旁的响子喃喃自语,橘花也点了点头。
让鸟儿翱翔天际最重要的并不是翅膀,而是蹬地的双脚。
当天晚上,橘花回到家里用录音机录下了自己的和音部分,突然发现一件事。因为她用的是可以改变播放速度的录音机,录音时可以唱高半个音,再调整转速以原本的音高播放出来。当然,音质会受影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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