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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发泄那积攒了几百年的怨气(1 / 2)

回到家中,已近凌晨。

江宁没急着洗漱,而是打开电脑,把手机里的扫描文件导进去。

段丽拿给他们的那本《曹氏杂记》,随被公安同志带走了原件,但幸好他随身带着便携扫描仪。

他泡了杯浓茶,坐在电脑前,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曹氏杂记》是一本手抄本,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算清晰,字体也很方正。

作者叫曹敏德,是明末清初的人,在书的序言里自称是“曹氏第八代孙”。

他记录的,是自己这一生的遭遇,以及从祖辈那里听来的旧事。

江宁翻到中间部分,看到了曹敏德对自己身世的描述:

“吾祖曹珺,幼年即入洪门,从洪秉之习传拓之术。洪公时有名于江左,门下弟子众多,然得真传者,惟江氏绍恩与吾祖二人而已。”

江宁心里一动。

这是第一代的事。曹珺,江绍恩,都是洪秉之的门徒。

揉了揉眉心,江宁打着呵欠,继续往下看:

“然洪公偏心殊甚。江氏绍恩本为逃籍之人,身负匠籍之累,投于洪公门下,洪公怜其才,收而教之。后其事泄,洪公惧受牵连,乃伪作怒意,逐江氏出门。然暗地里,仍以真传授之,使之自立门户。而吾祖曹珺,终身侍洪公左右,勤谨无二,所得者不过寻常之技,未得真传。洪公自有子嗣,传其家学,吾祖终其身为学徒而已。”

江宁放下茶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第一代时,曹珺恨师父偏心。

江绍恩明明是逃籍的匠户,却得到了真传,自己一辈子只是个普通拓工。这点不甘,传给了下一代,再下一代……像一颗种子,在曹家一代代人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满含怨念的树。

叹了口气,江宁继续翻,翻到了曹敏德自己的故事。

“崇祯十六年,余在苏州。时有名士金俊明者,收藏甚富,尤嗜金石。其府中养一拓工,姓江,名宏升,自称江氏传拓嫡传,技艺精绝,金公甚重之。时金公得一批新出碑刻,命江宏升督工拓印。江氏一人力有不逮,乃临时雇募数人相助,余在其列。”

江宏升,这是江绍恩的第八代传人。这一点,江宁很清楚。

“拓印之事,本需谨慎。然江氏所授之法,与余幼时所习略有不同。余遵其法,一拓既成,呈于江氏。江氏览之,忽大怒,言余用力过重,损及碑刻原石。余自问并无差池,然江氏不容分辩,当场将余逐出。”

江宁皱起眉头。

这,便是曹敏德被开除的经过?

他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从他的语气里,也能读出那种愤怒和不甘。

“余奔走无门,乃持祖上所遗之证——江氏绍恩逃籍之旧牒,欲讼之于官。然时移世易,二百余年已过,逃籍之事早无追诉之理。官府不受理,乡邻亦笑余癫狂。金俊明偏信江氏,多方回护,余终不得伸其冤。”

不觉间,江宁陷入沉思。

这,便是第二层恩怨吧?

曹敏德被江宏升开除,想用祖上留下的证据状告江家,但时过境迁,官府不受理,他还被当成疯子。因为金俊明偏袒江宏升,曹敏德只能含恨离去。

江宁继续往后翻。

后面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记载,但核心就是这两段:第一代曹珺的恨,第八代曹敏德的怨。两代人的不甘,像两条绳子拧作一处,结成了一个死结。

江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终于明白,曹金宝为什么那么恨江家了。

不是他个人的恨,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恨。

曹珺恨洪秉之偏心,恨江绍恩得了真传;曹敏德恨江宏升开除自己,恨金俊明偏袒江家。那些难以抛忘的怨念,通过口口相传,通过那本《曹氏杂记》,传到了曹金宝这一代。

所以,当“destroyer”组织拉曹金宝入伙的时候,他便答应了。

或许,他不是为了钱,至少不全是。

他是为了报复,为了发泄那积攒了几百年的怨气。

他找到所有带“江绍恩”铭文的砖,胡乱拓印,破坏污染。

他以为他在报复江家,报复那个让他祖上受尽委屈的家族。

可当年之事,便如盲人摸象一般,由不同的人去看,恐怕会有不同的认识。

曹敏德所记所载,未必就是全部的事实。

倒不是说,自己的祖辈就一定没有过错,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个人的妒恨,成为破坏文化遗产的理由。更何况,江绍恩也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逃籍或是无奈之举,养家糊口亦是他的责任……

江宁摇摇头,把电脑关掉。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朦胧的城市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悯。

为曹珺,为曹敏德,为曹金宝,也为江绍恩,为江宏升,为自己。

几百年前的事,那些早该随风而逝的恩怨,像一根无形的线,穿越时空,把他们这些后代拴在一起,让他们在今天,在这个城市,上演了这样一出戏。

他拿起手机,想给夏金玉发点什么。

但看了看时间,不过才凌晨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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