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傅雷家信精选 » 第8章一九六零年

第8章一九六零年(2 / 2)

爸爸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九日

亲爱的聪:

今天接到你的喜讯,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做母亲的愿望总算实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愿你跟zamira姻缘美满,我们为儿女担的心也算告一段落。她既美丽、聪明、温柔,对你是最合适了;我常常讲,聪找的对象一定要有这样的条件,因为我跟你爸爸的结合,能够和平相处,就是一个很显著的例子。只要真正认识对方,了解对方,就是受些委屈,也是不计较的。归根结底,到底自己也有错误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太苛求,看事情不要太认真,平易近人,总是给人一种体贴亲切之感。尤其对你终身的伴侣,不可三心二意,要始终如一。只要你们真正相爱、互相容忍、互相宽恕,难免的小波折很快会烟消云散。尤其你自己身上的缺点很多,你太像父亲了,只要有自知之明,你的爱人就会幸福。还有一点要提醒你,以后再也不要怀念童年的初恋,人家早已成了家,不但想了无用,而且无意中流露出来,也徒然增加你现在爱人的误会,那是最犯忌的,也是没有意义的。爸爸已经说了许多,而且都是经验之谈,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上走了几十年,非但结合自己的经历,而且朋友之中多多少少悲欢离合的事也看得很多,所以尽量告诉你,目的就是希望你们永远幸福。

hmv寄来十张唱片,于八月二十五日花了七十五元多的税款,很顺利地收到了。全是精彩的唱片,敏也算运气,今晚动身,差不多全部听完了,我们都极为欣赏。你自己灌的唱片还是没收到,你得亲自去交涉一下。虽然你自己灌得不满意,可是对我们来讲,都是宝贵的,当作你某一阶段的成绩,也应该收集。法文书也于昨天收到,太好了,孩子,我们很高兴。昨晚我为之兴奋得失眠,希望看到你和zamira的照片!敏今晚半夜走,一共前后二十天,跟爸爸读了一篇小文章,也是很匆促的。他的腰痛是劳动后受了寒,伤了筋,叫推拿医生推了十几次,现在好些了。急于把信寄出,不多谈了。

祝快乐!并问zamira好!

妈妈八月二十九日

1960.11.13

亲爱的孩子:

十月二十二日寄你和弥拉的信各一封,想你瑞典回来都看到了吧?——前天(十一月十一日)寄出法译《毛主席诗词》一册、英译关汉卿(元人)《剧作选》一册、曹禺《日出》一册、冯沅君《中国古典文学小史》一册(四册共一包都是给弥拉的);又陈老莲《花鸟草虫册》一,计十幅,黄宾虹墨笔山水册页五张摄影,笺谱两套共二十张,我和妈妈放大照片两张(友人摄),共作一包:以上均挂号平寄,由苏联转,预计十二月十日前后可到伦敦。陈老莲《花鸟草虫册》还是一九五八年印的,在现有木刻水印中技术最好,作品也选得最精;其中可挑六张,连同封套及打字说明,送弥拉的爸爸,表示我们的一些心意。余四张可留存,将来装饰你的新居。黄氏作品均系原来尺寸,由专门摄影的友人代制,花了不少工夫。其他笺谱有些也可配小玻璃框悬挂。因国内纸张奇紧,印数极少,得之不易,千万勿随便送人;只有真爱真懂艺术的人才可酌送一二(指笺谱)。木刻水印在一切复制技术中最接近原作,工本浩大,望珍视之。西人送礼,尤其是艺术品,以少为贵,故弥拉爸爸送六张陈老莲已绰乎有余。这不是小气,而是合乎国外惯例,同时也顾到我们供应不易。

《敦煌壁画选》(木刻水印的一种,非石印洋纸的一种)你身边是否还有?我尚留着三集俱全的一套,你要的话可寄你。不过那是绝版了一九三五年的东西(木刻印数有限制,后来版子坏了,不能再印),更加名贵,你必须特别爱惜才好。(要否望来信!)

看了此次照片,觉得弥拉更美了,她比瑞士时期肉采丰满,想系恢复健康之故。从她信上可以体会到她性格和顺,天真,同时也严肃,对人对事都认真。为了你们的将来,她正式去学家政,令人感动。不过持家之道主要在乎commonsense[常识],待人接物和处理银钱等等,一切做得合情合理,有计划,有预算。孩子,你该满足了吧,这样一个伴侣对你可有很大帮助。目前你在经历一生最快乐的时期,订了婚,精神有了寄托,只有爱的甜蜜,还没有家庭的责任:你不要“得福不知”!看你照片,身体似乎不坏,精神也平静,我们非常安慰。弥拉极懂音乐,爱好文艺,你们一定相处得很好。在日常工作与休息营养得调节方面,千万多听她的话,别看她年幼,女性在某些事情上比较我们男人实际得多,她们的直觉往往很正确,而且任何年轻的女孩子都有母爱的本能,有些为你身心健康的劝告,更应当多多接受。但愿你脾气好,万万不要像我,要以我的坏脾气作为你的警戒。我最怕在这方面给你不良的影响。你要是能不让爸爸的缺点在你身上发展,便是你对爸爸最好的报答,也是对你的下一代尽了很大的责任。

我多么愿意听听你对自己演奏的意见,特别是人家重点批评过的乐曲或段落,例如此次挪威九月二十六日最长的一篇评论你的bach[巴赫],我要知道你自己的看法。还有前信问你对已灌片子的四支ballade[《叙事曲》]的不满意在哪里。别让你爸爸在音乐方面太落后,所以要你谈谈这些问题。

《音乐与音乐家》月刊八月号,有美作曲家copland[柯普兰]的一篇论列美洲音乐的创作问题,我觉得他根本未接触到关键。他绝未提到美洲人是英、法、德、荷、意、西几种民族的混合;混合的民族要产生新文化,尤其是新音乐,必须一个很长的时期,决非如copland所说单从jazz[爵士乐]的节奏或印第安人的音乐中就能打出路来。民族乐派的建立,本地风光的表达,有赖于整个民族精神的形成。欧洲的意、西、法、英、德、荷……许多民族,也是从七世纪起由更多的更早的民族杂凑混合起来的。他们都不是经过极长的时期(融和与合流的时期),才各自形成独特的精神面貌,而后再经过相当长的时期在各种艺术上开花结果吗?

你在伦敦别错过lookingupongreatthings[观赏伟大作品]的机会,博物馆和公园对你同样重要。

冬季是你最忙的时候,有些我问你的话或是你想告诉我的话,不妨陆续记在一个本子上,写信时抄在一起,不是又方便又完全吗?

附寄关于黄宾虹的介绍,可妥为保存,等复制品寄到时可再取出与弥拉重读,让她对中国画得到一个初步的概念。

一切保重,休息要充足,工作勿过度!

爸爸一九六〇年十一月十三日

1960.11.26

亲爱的孩子:

自从弥拉和我们通信以后,好像你有了秘书,自己更少动笔了。知道你忙,精神紧张劳累,也不怪你。可是有些艺术问题非要你自己谈不可。你不谈,你我在精神上艺术上的沟通就要中断,而我在这个孤独的环境中更要感到孤独。除了你,没有人再和我交换音乐方面的意见。而我虽一天天的衰老,还是想多吹吹外面的风。你小时候我们指导你,到了今日,你也不能坐视爸爸在艺术的某一部门中落后!

没想到你们的婚期订得如此近,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妈妈今儿整天在外选购送弥拉和你岳母的礼物。不过也许只能先寄弥拉的,下月再寄另外一包裹。原因详见给弥拉信。礼物不能在你们婚前到达伦敦,妈妈总觉得是件憾事。前信问你有否《敦煌壁画选》,现在我给你作为我给你们俩的新婚纪念品(下周做印刷品寄)。

孩子,你如今正式踏进人生的重要阶段了,想必对各个方面都已严肃认真的考虑过:我们中国人对待婚姻——所谓终身大事——比西方人郑重得多,你也决不例外;可是夫妇之间西方人比我们温柔得多,delicate[优雅]得多,真有我们古人相敬如宾的作风(当然其中有不少虚伪的,互相欺骗的),想你也早注意到,在此订婚四个月内也该多少学习了一些。至于经济方面,大概你必有妥善的打算和安排。还有一件事,妈妈和我争执不已,不赞成我提出。我认为你们都还年轻,尤其弥拉,初婚后一二年内光是学会当家已是够烦了,是否需要考虑稍缓一二年再生儿育女,以便减轻一些她的负担,让她多轻松一个时期?妈妈反对,说还是早生孩子,宁可以后再节育。但我说晚一些也不过晚一二年,并非十年八年;说不说由我,听不听由你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朋友之间尚且如此,何况父母子女!有什么忌讳呢?你说是不是?我不过表示我的看法,决定仍在你们。而且即使我不说,也许你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弥拉的意思很对,你们该出去休息一个星期。我老是觉得,你离开琴,沉浸在大自然中,多沉思默想,反而对你的音乐理解与感受好处更多。人需要不时跳出自我的牢笼,才能有新的感觉、新的看法,也能有更正确的自我批评。

你对晚期贝多芬的看法是否与以前有所不同?思想上是否更接近了些,还是相反,更远了些?一般批评界对舒伯特与贝多芬的见解,你有哪几点同意,哪几点不同意?——他们始终觉得你的莫扎特太精巧,你自己以为如何?

不多写了,祝你婚姻美满,幸福!我们的心永远和你们两人在一起!

爸爸、妈妈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晚

1960.12.2

亲爱的聪:

知道你们婚期确定以来,我们抱着激动兴奋的心情天天都在盘算日子。你们幸福,我们也跟着幸福。所谓骨肉之亲,所谓爱子情深,只有真爱子女的父母才能深切的体会其中的滋味。我们常常沉浸在回忆中,把你的一生重新温过一遍,想着你在襁褓中的痴肥胖,又淘气又可爱的童年,顽强而多事的少年,一直到半生不熟的去罗马尼亚,出发去参加肖邦的比赛为止:童年时所受的严格的家庭教育,少年时代的发奋用功,出国后的辛勤劳苦,今天的些少成绩,真像电影中的一个个的镜头,历历在目,包括了多少辛酸和多少欢乐!如今你到了人生的高潮,也是一生中最幸福的阶段,开始成家立业了。我们做父母的怎不喜极而涕!尤其做母亲的,想到儿子今后的饮食寒暖,身边琐事,有这样一个理想的弥拉来照顾应付,你也不再觉得孤独,我从此可以交卸责任,一切放心了。可爱的弥拉,虽然我们之间只能从通信中互相了解,可是已感到她性情淳厚,温柔体贴,(她说过她的信永远代替不了你的,你看她多么懂得做父母的心!)绝非虚荣浮夸的女孩子。这是你的福气,也显出你眼光不差。最后我还得叮咛几句:希望你们二人除了相亲相爱之外,永远能互相尊重事事商量,切勿独断专行。生活要严肃,有规律,有节制;经济方面要有计划预算,用钱要适当,总之,行事不可凭冲动,图一时之快,必须深思熟虑;你个人更不可使性。当然,人生永远在学习中,过失难免,只要接受教训,就是深入一步了。

我们觉得最遗憾的是没有尽父母之职,不能代你们做些事,美中不足的又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日期如此匆促,使我措手不及,不知买什么送你们好。寄出包裹限制甚严,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选购。我接连跑了二天,把东西分做二包,总算很顺利的一次寄出了。一个包直寄你岳母处,内织锦缎二件:黑底大金花的送梅纽因夫人,绿色小花的给弥拉。一个包寄club,内“和光绉”衣料一件,给弥拉做件中国旗袍(最好做夹的,要配个里子),做时可请教中国朋友设计,也不妨问问恩德。要是弥拉不喜欢旗袍,那么随便她做裙子也好,做单纯的robe[长袍]也好。淡绿色圆形绣花靠枕一对,淡红色缎子靠枕一对,古绣衣袖一对(作小台布用,放在玻璃底下最美,必须避免灰尘),绒花一朵(不理想)。这一些中国产品的小礼物,算不了什么,只能补充你们布置新房的点缀。物少心意重,想你们一定会喜欢的。《敦煌壁画选》要过一个月再寄,因为海关认为一次已寄了二个包,数量太多,故只能当场原封带回。但愿我们早寄的(十一月十一日寄出)一些陈老莲水印画片,能于你们婚前收到,立刻配起框子,就可悬挂。中国人的家多少该有些中国风味,你们看对不对?

昨天接弥拉寄来请帖,又高兴又惭愧,许多应该由我们做的事,都偏劳了梅纽因夫妇,真正说不过去。不知你请哪些中国朋友?恩德的叔叔我想必在被邀之列。他过去帮过你的忙,不能忘了。发请帖最要留意,有时漏掉了会得罪人。望仔细想一想。很高兴弥拉答应将你们结婚情况仔细告诉我们(那当然要等相当时间),让我们分享其乐,真是大大的安慰。

收到我们的信时,恐怕离你婚期只有几天了,你们忙得很!就此停笔。祝你们新婚幸福,健康!

妈妈十二月二日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