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过去的恩恩怨怨(1 / 2)
从松树林回到二狗叔家的水泥小院时,客人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抬棺回来的叔叔伯伯们还在用餐,平安穿着孝衣在他们中间来回走动,送酒水,二婶忙着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平安过来,手比画着示意她,沈小棠不明所以。
“棠棠姐!屋里头那个是你亲戚?一直赖着不肯走呢,说是想你得很,要见见你。”平安端着酒水吃食,悄声说。
“还……没有走嘛?”沈小棠看了一眼赵长今,双手搓了一下自己的肩旁,惊得瞳孔塌了下去。
“看那样子是不走了。”赵长今冷冷地看着厢房内,脱口而出。
“赵长今……长今……我……”沈小棠磕磕巴巴看着他。
“该来的总要来的,我陪着你。”赵长今握了一下她的手。
沈小棠虽不情愿,也艰难地点点头,挽着赵长今的手往老厢房走,酒席从老厢房摆到水泥院子里,沈小棠绕过桌子,对着正在用餐的叔叔伯伯们点头,他们一见到沈小棠便笑着说:“沈老二家嘞二姑娘有出息了,听你大伯娘说,你在贵阳开了公司?”
“没有幺伯,乱说的,我就在那里打工而已,帮人家打工,没有开公司,要是开公司就不会混成这样喽。”沈小棠面露难色,她还未见大伯娘的面,便下不来台。
“哎哟,啷个谦虚,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寨子里,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有出息嘞人,不要忘了根啊?”
沈小棠僵着脸,点点头,走上石阶,抬腿迈过门槛,往厢房大厅里去了,一进门便瞧见大伯娘坐在桌子旁和一些寨子里的妇女闲聊,沈小棠对大伯娘的印象,还停留在棍棒加身的年纪,她背对着沈小棠,头上戴着的头巾依然是印象里那一块,有点粉又带点蓝青的布料,她总是重复地戴同一款式的头巾,哪里坏了烂了,修修补补,直到烂到不能再烂,才会重新制作一条新头巾,大伯娘的手很巧,绣花打布做盼盼鞋,十分精美,只是她没有为沈小棠做过一块头帕子,一身绣花衣,甚至是一双破布缝的盼盼鞋。除此之外,家里的大小活几乎是大伯娘一个人操持,她十分能干,沈小棠想不出,除了家里的母亲,还有谁能和大伯娘一较高下。当她幻想着眼前的人,是否还像年轻时那般不近人情,大伯娘早已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喊了她好几句,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看,眼前苍老的像一团腐肉似的妇人,只觉得她的笑声里,依然藏着狰狞。
“这还是棠棠嘛?”大伯娘拖着声音喊着。
“你是大伯娘嘛,我是棠棠的男人!”赵长今见沈小棠还在发呆,伸出手去打招呼,大伯见到赵长今,先是一愣,然后开口道,“哟不容易,不容易,棠棠,你就结婚了,我没有听你爸妈说啊,哎哟,怎么是个瞎子,这个脸咋了嘛,也是天生嘞嘛,我家棠棠也是残疾人,这年头,像她这样嘞,确实也只能找个残疾人喽,正常人,肯定不会要她嘞,现在嘞人挑的很,能结婚就算不错了,好在是你还能要她嘞,我以前还以为她以后要当老寡婆嘞,结了婚就好,省得我操心喽。”
赵长今一听,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沈小棠的大伯娘说话苛刻,只是没有想到这么难听,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小棠,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大伯娘,你说的什么话,我家沈小棠那可是很多人抢着要啊,听说大伯也是残疾人,他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你这么正常的人,才会急着嫁给他做老婆,对吧?”赵长今不甘示弱,桌旁的其他妇女见大伯娘吃了瘪,忍不住笑出声来,其中一个妇女说,“得了吧,沈老大家的,一大把年纪了,说什么胡话呢,被堵了吧。”
“你懂个卵,我也是为棠棠好。”
“棠棠,你怎么不说话,你爸妈身体还好吧?”大伯娘继续追问。
“还好……健康的……”沈小棠细声细气地说,依然低着头。
“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一年拿好多零花钱给你爹妈,我和你大伯从小养你那么久,也不见得,你孝敬一下嘞,不会是忘本了吧?”大伯娘玩笑伴着真心话说。
“怎么会……大伯娘……”沈小棠支支吾吾的,没有了以往那般气定神闲。
“那你准备一年给多少万给你大伯啊,这些年他总挂念你呢,不给我,也得给你大伯是不是!你挣那么多钱,反正也花不完,照顾一下我们这些老疙瘩,算是对得起我养你那几年喽,你说是不是?”
“啊……”沈小棠六神无主,接不住话茬,她满脑子都是大伯娘拧着她转圈圈的画面,用镰刀背打她的画面,用喂猪瓢砸她脑袋的画面,用背篓扣着她打的画面,按着她的头往水盆里浸的画面,用包谷棒瓠子,撮她眼睛的画面,因为多吃了一点猪油不让她吃饭,最后饿得喝水,捡别人不要的排骨嗦的画面,让她去白头崖背一篓一篓,比她还要重的树疙瘩的画面,还有雨天让她去扯红薯叶喂猪,才能去读书的画面,没有鞋穿只能用纸壳子做鞋穿的画面,冬天只穿一件单衣的画面……
“你闭嘴吧,老太婆,沈小棠有你这样的亲戚,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赵长今一边将沈小棠护在怀里,用手捂住她的耳朵,愤怒地指着大伯娘骂,“见你是长辈,才不和你计较,你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你那点破事除了你自己不知道,谁不知道,还好意思要钱呢,沈小棠来见你,是出于礼貌,还以为她好欺负吗,当她身边没人了是吧,你要是说话不那么难听,我还能意思意思,张口闭口就几万,你当沈小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你个瞎子,她当年在我家,吃的穿的,哪样不是用的我家的,这些年一直没有找她要生活费呢,现在要不过分吧!”大伯娘说着又开始发挥她撒泼打滚的技能,一屁股顿在地上,伸着腿,开始呼天唤地。
他气得笑出了声,他没有想到对方如此耍无赖,估计今天不拿到钱不走!
“噢哟,你们来评评理,吃了人家嘞,穿了人家嘞,现在一分没有就算了,还好人难当啊,真是好人遭天谴,祸害遗千年嘞。”大伯娘拖着声音喊,外面还在吃饭的人,跑过来凑热闹,大伯娘见人多,喊得更加悲戚。
赵长今气得半死,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也只能嚷着说,“小人难缠,真是小人难缠,真是小人难缠啊!”
二婶从厅堂外进来,看着大伯娘的模样,气得大骂:“噢哟,沈老大家嘞,你在这里哭丧不是,二狗埋嘞时候,你还没有哭够啊,在这里为难两个娃儿,你在哪里听到人家开了公司,挣了大钱,那个长舌妇和你嚼嘞舌根?”
“还有谁,你家沈二狗没死之前说嘞,每个月还给他开五千块钱嘞!现在死球喽,你喊我挖出来,重新说不是?”大伯娘坐在地上拼命地嚷,眼泪飞了十里地,刚才还坐在一起闲聊的妇女,此刻早已离开桌子,有人还特意将桌子小心地挪到厢房一角,腾出了更多的空地,让躺在地上的人撒泼,比起劝住地上的人不要丢脸,她们更乐意看地上的大伯娘,怎么呼天抢地。她一边喊冤一边爬向沈小棠,扯着她的腿,求她可怜,将以前的生活费还给她,沈小棠脸色苍白地摊在赵长今怀里,无力地想要往后逃。
二婶一听大伯娘提到刚去死的丈夫,将手里的盘子往地上一扔,大吼道:“陈秀英,你满嘴喷粪,也要看场合哈,现在不是你要抚养费的事了哈,你欺负我一个老寡婆六亲无靠是不是,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欺负人家小姑娘,算什么,这寨子里谁不知道,你买一棵葱,要扣走人家五瓣蒜,人家爹妈都没你这么会要,还几万呢,从小就虐待人家,你当寨子里嘞人瞎啊,还是你自己瞎,看不见,要钱要你嘞尸骨钱都没有,快从我家滚出去,滚滚滚!再不滚,我打电话喊你家沈时栋了啊!”
“我凭什么走,她欠钱不还,还有理了,这是私底下拿了她的好处,这里替她说话呢,怪不得小二狗走得早,原来是拿了不该拿嘞,遭报应喽,怕是二天你也要遭报应!”大伯娘不依不饶,骂着二婶。
“陈秀英,我撕了你这烂屁股。”二婶气得操起旁边的凳子,就往地上的大伯娘砸去,哭喊着和大伯娘扭打在一起,沈小棠清楚地看见,二婶的喊声里,是从接到二狗叔去世到下葬后默默流的眼泪,却又无处释放的呐喊声,她借机嘶吼了出来,赵长今护着沈小棠往后躲,不料她从他怀里挣扎着大吼了一声,“好了,我给,我给!”
正在撕扯的两人突然停下,不过大伯娘在停了几秒,又给了二婶几拳头,平安上去对着大伯娘的腰,狠狠踹了一脚:“敢打我妈,我打死你,我家有人,不怕你。”
平安这么一踹,大伯娘倒在地上捂着腰喊,二婶见事情不妙,于是将平安拉了过去,护在身后,看着大伯娘拖着声音喊:“杀人了,杀人了,赔钱,赔钱。”
“你到底要多少?”沈小棠冷冷看着地上的人说。
躺在地上的大伯娘一听到钱,马上停了吆喝声,撑着腰板,坐了起来,摇头晃脑地伸出手,指着沈小棠说:“十万,这里面有你欠的,还有她刚才打人的钱,不给我就躺在这,我年纪这么大了,欠钱事小,万一我受不住她踹这一脚,明天就瘫了,死了,事儿就大了,你看着办吧,没有十万我不答应!”
“哎哟,沈老大家嘞,你这就过分了吧,十万,不是小数目,人家小姑娘还是你亲戚嘞,你差不多的了吧。”旁边的妇女劝着说。
“十万,你怎么不去抢啊,你值十万吗,张嘴就来。”赵长今瞪着不可思议眼睛,看着大伯娘。
“不要理她,她要死,老子陪她死,反正我也活够了,今天我就砍死她,不用赔钱。”二婶说着,转身回厨房拿菜刀,一边喊着,“老子拿菜刀砍死你,再砍死我自己!”
“可以!我给你!”此刻的沈小棠十分冷静,众人看了她一眼,惊了一下。
“我就说嘛,赚那么多钱,哪会没有钱?”大伯娘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拍着大腿喊。
“我能给你,是因为我不想和你这种人纠缠,和你多说一句话,能让我脱一层皮,你这种儿孙满堂,却又不得不孤家寡人,了却残生的人来说,我幸运多了,也算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了,不过,我也不是说给你就给你,你得满足我的要求,我才会给你。”沈小棠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捷卡包,从里面翻找了半天,掏出一张卡,举着说,“大伯娘,这里面刚好有十万,你想要的话,拿去吧,我们两家的关系,也就这样了,不要总打电话骚扰我爸妈,也不要总撺掇我大伯和我爸妈打感情牌要钱,这些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我爸妈那里拿了多少钱,要是我爸妈知道了这件事,别怪翻脸不认人,还有……我再也不会怕你了,尽管你曾经在身上留下很多让我恐惧的疤痕,我也不再害怕了,还有……别再薅着五哥不放,你有那么多子女,为什么偏偏逮着五哥不放,就因为他善良,就让他熬死在这山里?如果你让五哥出去闯一闯,我就把钱给你,按照你那守财奴的用法,省着点用,应该够你活到头了!”
“真的?你有这么好心?”大伯娘狐疑地看着沈小棠。
“你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就看你怎么做了。”沈小棠面对眼前的大伯娘,毫无感情地说。
“那十万什么时候给我?”大伯娘眼里只有那十万块钱的渴望,容不下,被她困在山里一年又一年的五哥。
“你什么时候让五哥来贵阳找我,我什么时候给你,别在这里闹了,二叔刚下葬,别在这里晦气!”沈小棠说完就把卡扔给了坐在地上的人,她捡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密码呢?”
“等你把五哥送到贵阳,我就给你,不然你永远也拿不到。”
地上的人终于爬了起来,不顾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擦了一把老皱的脸,用手指捏着鼻子擤,最后用围在面前的围腰布,掀起来往鼻子那里拧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亮地迈出了老厢房的门槛,远去了,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先去镇上的银行,还是去找被她困了一年又一年的五哥。
沈小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痛,她的大伯娘年轻时,也是个好姑娘,十里八村的巧人,听妈妈说,那时她先看上的是父亲,并不是有残疾的大伯,只是阴差阳错,最后跟了大伯。骇人的是!母亲和父亲的新婚夜晚,大伯娘爬了父亲和母亲的婚床,哀嚎着,求父亲把她一块给娶了,这让父亲和母亲的新婚特别不光彩,那时沈小棠的父亲,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人,大伯娘出于嫉妒愤恨,撺掇着别人,将父亲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冒名顶替了,事情败露后,又在大伯娘的哭喊声中离开了老家,从此四处漂泊,几乎没有回过家乡。后来,大伯娘赌气和喜欢她的大伯结了婚,走上了她一生的苦难之路,她和大伯有五个孩子,除了夭折的三姐,她明明可以过得很幸福,如果她放下心结的话,不过比起为难旁人,人这种动物更喜欢为难自己,而且以某种更加苛刻的方式洗脑自己,让自己在日复一日中,麻木地接受,她日复一日地辱骂她的丈夫,控制她的孩子,直到某一天众叛亲离!如今的她,只剩下五哥一个孩子在身边,五哥的愚善,让他困在大山里得过且过,他没有成家,也没有像样的事业,只是靠着老天,在山里日复一日没有目的地劳作。
“棠棠。”干嘛让她贪那么多,你太善了,被人欺负也不知道。”二婶惊呼,拉着沈小棠的手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