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玉痛(1 / 2)
拿到我的新书,陈总显得特别高兴,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上海玉雕厂的历史,枯燥的事情在他那无拘无束、精力充沛、流畅自如的表述下,显示出他有很强的引导力。
“最近这些年,玉雕行业和其它实体经济一样,都经历了一场来自市场经济的腥风血雨的洗礼,不止上海,全国各地都一样,北京玉雕厂、苏州玉雕厂、扬州玉雕厂、南阳玉雕厂等等,曾经一度风光无限的大型国营玉雕厂都过了曾经的风光时代了。其实随着不断的深化改革以及行业内部的洗牌,这种自我淘汰的过程似乎是历史的必然。但是如今又是个呼吁工匠精神的年代,所以说曾经培养出无数玉雕大师和造就玉雕精品的上海玉石雕刻厂却不应该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上海玉石雕刻厂是一个创造了辉煌荣耀的企业,玉雕厂的历史是所有的职工书写的,其中培养了众多玉雕大师的老艺人更是功不可没。虽然现在的玉雕行业不是当时的状态了,但曾经的那些玉雕厂、那些老前辈却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去铭记的。”陈总在回忆,他的烟一支接一支。
“上海玉雕厂有很多堪称国宝级的作品,”陈总说着掏出手机让我看照片,“这是墨玉《周仲鉤彝》,是1960年代初雕刻的作品,中国工艺美术馆作为国家一级文物收藏了。还有翡翠《中华第一塔》,看看,多漂亮,主塔有九层,每层由塔身塔围塔顶组合,二十七个组件由粗到细一气呵成,72个悬铃,塔身净高1.80米,塔围加底座高有2.52米。”
“这么大呀,那这块翡翠原石得有多大?”我叹为观止。
“翡翠原料就有1.78吨了。从1971到1974年的三年时间里设计制作完成,完成后在厂接待室还特地举行了宝塔炉落成典礼。”陈总的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感慨万千的样子。
“气势真恢宏。”我亦惊叹道。
陈总放下手机,继续说着玉雕厂的历史,“在1960、1970、1980年代,厂里新进了一批又一批热爱玉石雕刻艺术的年轻人,他们是来自上海各区学校具备美术基础的青年学生,也有来自上海市工艺美术学校玉牙雕专业培养的毕业生。工艺美校的优秀毕业生在玉雕厂是行政干部、技术骨干,他们同时又在厂办中学担任美术专业教师,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玉雕青年人才。”
说到这里,陈总突然叹了一口气,“可惜呀,到了1990年代,随着中外宏观经济表现不佳,国有企业改革中发生不利,玉雕产品卖不动了,牙雕产品不能生产销售了,上海玉石雕刻厂走向衰落,人才大量流失,能工巧匠们走向社会,走向海外。留不住人才并缩小规模的上海玉石雕刻厂搬迁到了老凤祥有限公司,最终又被老凤祥有限公司合并,‘上海玉石雕刻厂’这块享誉海内外的名牌不复存在了。”
听到这里,我也不由得跟着唏嘘起来。但陈总随即又从感伤切换到了昂扬频道,“不过名牌虽然倒了,玉雕大师们永远倒不了,会一代代地传承发扬光大下去。在玉雕行业,大师的名字有着巨大的附加值。他们独到的思路和设计理念令众多客户折服。而在玉雕车间,大师正在培养一批新人,将看家本领传授给他们。”
“合并后的老凤祥玉石象牙雕刻公司,跟新疆有没有对口业务?”我问道,毕竟新疆和田是玉石产地。
“有啊,我们有援疆项目的,公司几次派老总和一些等玉雕大师去新疆考察,与当地教育部门对接,成立玉雕培训班辅导。还让当地艺术专业的大学毕业生来上海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培训,学习玉雕切割、选材、设计等基本技巧,力争使偏远地区的玉雕行业尽快走上正轨。”
我用洗耳恭听的态度听完这些专业知识,不由得对陈总,对玉石雕刻公司更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陈总似乎还意犹未尽。但是我刚才听了那么多,此时就又想去展厅观摩一下了,那里的玉器就像一场丰盛佳宴,让我从理论过度一下到实际,也许会让我在玉石知识上更上一层楼。
我跟着陈总来到一楼展厅,满目都是上好的和田玉雕件,我猜想我的两眼一定显出了狼一般贪婪的神色。我的眼睛都来不及看,那些玉雕件就像一场饕鬄盛宴,而我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野狼,都不知道先从哪件食物开始下口。
陈总一一为我介绍着各种玉器,当介绍到和田玉炉瓶时,他有些感慨,以前的玉器都很大,他的主项也是制作炉瓶,只是现在和田玉越来越稀缺了,就连山料也很难开采出大块无裂无瑕疵的来了,能做炉瓶的料子越来越少了。
我隔着玻璃触摸着这些个大型炉瓶,雕工多么精细啊,精雕细琢这个成语用在它们身上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如果能把它们抱进怀里,我估计可以看上一整天。
陈总继续为我介绍着其他作品,也有不少翡翠雕件和手镯,但是对翡翠我并没有太大兴趣,可能只有200年历史的缘故吧,我还是喜欢和田玉,只一盼,仿佛就能看到千百年前。
这些玉雕,让我产生了想要更深层次了解这个产业的欲望,但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陈总应该快要下班了,我的脑海中掠过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作别陈总,我心里已经在规划下一次的造访了,那里有太多精神食粮,看过既拥有,魅力无穷。
但是我没有再约到陈总,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我的自卑心理开始作祟,以为是陈总看不起我,懒得搭理我。直到有一天,从朋友口中听闻陈总自那天后不久就突发脑溢血去世了。我像被雷劈一下被定在原地,人的生命怎么可以这样脆弱?一个可以让玉涅槃重生的人,为什么无力掌控自己的生命?
我的心在痛,璞玉在被雕琢为成品的过程中也在承受着痛,但痛过后是新生。而陈总,痛过后是死亡。只有经过他手的玉,还在替他生生世世地活下去。
第六章萨依巴格乡
一
几年后一个夏天的时候,我接到了小柯的信息,他说他月又打算去新疆和田了,这次要去学习直播及下乡收料。他问我这次愿不愿意一起去?我是想去的,但是又有些犹豫,小柯收大料是工作,可我几年前刚去过新疆,这次跑过去算什么名堂?
“你也可以是工作啊,你去手机写作素材。”小柯发着信息,“我介绍个新朋友给你认识,他叫小郭,是我在和田结交的朋友。”
“小郭常驻和田?”我问道。
“是的,如果你有空可以来一下,没空就算了。”
作家有的是自由时间,没有和家人商量,我就一口答应下来,先斩后奏是我的常规操作。
9月如期而至,当飞机再一次降落到和田机场时,我的身心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之中。不巧的是几年前认识的滴滴司机温师傅已经不跑滴滴,改跑野外旅游热线了,此次无缘再坐他的车了,很是遗憾。夜色中,我打了辆出租车去网上预定好的宾馆入住,明天中午前后小柯也会到达和田,他将与小郭一起开车来见我。
昆仑宾馆是我几年前住的时间最长的一家宾馆,这次依然定它,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安静、整洁和加上价格适中,更是为了重温旧梦,寻找一下曾经的感觉。
穿过大院子,上楼梯,来到单间,还是那张大床。我倒在床上,感到心都飞起来了,真不相信我这辈子还能再来和田。如果不是要赶时间,我真想明天再去看看玉龙喀什河,那充满感伤与美妙的玉之河。
第二天,我见到了小郭和小柯。小郭看起来跟小柯差不多年纪,长相也是大众脸,让人过目就忘。但是见到我,却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一见面就滔滔不绝:“这几天我们要去看别人怎么做直播,学点经验,看看回去后自己能不能也干这一行。去市场代购什么的我知道你不会感兴趣的,明天我们要去黑山村脚下看挖玉,后天去吉亚乡看他们怎么在老乡家里直播,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就当是散散心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老是会想起突然离世的陈总,让我的内心见不到光明,大多转瞬就悲惨的枯萎凋谢了,现在小郭的提议显然给我黑色的生命中燃起了蜡烛般微弱的亮光和温暖。
“好啊,明天你们来接我。”
“那好,明天我们一早就来接你。现在我们还要出去办点事,就不陪你了。”
他们走后,我突然感到心情舒畅起来,仿佛是小胖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拆那堵横亘在我心头的墙,然后借助小柯他们的力量,将这堵心墙轰然推倒。我需要开始新的生活。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吃了点东西,就静静地等小柯他们来接我。我看着时间,数着分秒,感到心与时间都已老去。
我们到了,你下来吧。手机上小柯的信息响起。
我像一支离铉的箭一样冲出了房门,来到宾馆门口,看到了他们的车。
“早。”我们互相打着招呼,露着浅浅的微笑。
小郭开车,小柯坐在副驾驶座上面,我坐在后座。黑山村的脚下在玉龙喀什河的上游,不短的路程。
太阳升起来了,光芒从开着的车窗口照进来,微风在我头上轻轻飘动,阳光照在我闭目养神的眼皮上,使我感到温暖舒服。耳边是小柯和小郭不间断的对话,他们在探讨怎么发展新事业,激情澎湃的样子。而我自顾自地沉醉在阳光和轻风的沐浴里。
“到了,到了。”
我听到他们在兴奋地叫,于是睁开了眼睛,看到已经到了玉龙喀什河的尽头,一群维吾尔族人正在山脚下拿着锄头挖玉。一个汉族小伙子拿着手机在做直播。
我们下了车,我很好奇现在大型机械都很难挖出玉来了,这群人拿着锄头铁锹不是在徒劳无功吗?满眼的鹅卵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一刹那间的头晕。
我走到那个小伙子的身边,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红彤彤的脸上流露出高兴的表情,“总算看到有其他人了,从来就只有我和他们。”
我看他对着手机在说这句话,显然此时他正在工作状态中,在跟屏幕后面五湖四海的玉老铁们在做现场直播。他的手机屏幕中出现的场景是我们面前正在拿着锄头铁锹挖玉的几个壮汉,挖几铲子,就有一个人拿着皮管子把水淋过去,可以让人看清有没有籽玉出来。
“这样手工挖玉能挖出来吗?”我疑惑地问小伙子。
“能!”他简短而又干脆地回了一个字。
为了不影响他工作,我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看挖玉,只见小伙子对着手机屏幕在不停地说话,“看看挖玉人辛苦吗?不知道多少天才能在这黑山脚下挖出一块玉来,基本都是鹅卵石。你们还一天天地嫌弃这个籽料不好,那个籽料垃圾,现在籽料多稀缺啊,能挖出一颗品相不怎么样的,他们都要高兴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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