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别了,和田(1 / 2)
四
小柯站在这块大青花面前,并没有急着掏钱,他用手指摩擦着太阳穴,好像是想集中精力或者是凝聚意志力。我和小弟静静地站在旁边,不去催促他,我们都知道他怕,怕输掉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心,怕看不到明天的日子又卷土重来。维族汉子更不去催促他,一副你不要自然有别人要的骄傲。
市场里热闹起来了,太阳也炽烈地燃烧起来,万里无云。
“别犹豫了,我敢打赌,这块料子开出来里面会有羊脂。”明知这样的谎言不只对方不会信,连自己都觉得假得可笑。
小柯感激地朝我看了一眼,“谢谢你,不管结果是什么,今天,现在我们这么做了,就是有意义的。”
当小柯的钱和我的钱一起交给那个维吾尔族汉子的时候,小柯的表情仿佛在说:在这一刻之前,我从未充分认识到自己曾经迷恋女色的过错会造成如今悲剧的分量和后果。如果输,输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掏钱、搬石头,我一直表现得像个积极的同谋,唯有这样,才能带给周围的人以及自己信心。
我们把大石头搬到切割的地方去。切割机的声响很大,虽然喷水操作,粉尘也依然很大。但我们一刻也不敢离开,专心致志地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切割机和大青花石头。一刀穷一刀富,命运的胜负就在此一刻了。小柯浑身战栗,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石头没有切出羊脂来,里面全是黑的,把一盆水都染黑了,跟墨汁一样。我心想:完了完了,切输了,该怎么办才好啊?
但是小柯却用几乎是含着眼泪的颤抖的声音说:“作家,我们赢了,大赢了,里面是墨玉,很纯正的墨玉。”
“原来这是切赢了啊。”我发出一声胜利的感叹,觉得像做梦一样。
切割师傅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摘下口罩问我们,“这块大石头你们多少钱买的?”
看来他是想要这块石头啊,我赶紧翻了一倍说:“一万六买的。”
“我出两万六,你们卖给我吧。”
果然是要买。两万六减去八千,净赚一万八,我们加价到三万他也一定肯的,那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二万二赚了。我的心里飞速打起了小九九。
“不卖。”小柯坚定地说。
“那你想卖多少?”切割师傅问。
“多少都不卖。”
切割师傅重新戴起了口罩,尖厉的切割声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卖?”我不解地问。
“赌赢一块石头的概率是很低的,怎么可能这么少的价格就放掉呢?他也懂,就是来捡我们的漏来了。两万六,卖掉一个手镯就这个价了,你看看这块石头能出多少只手镯,多少块牌子和多少个挂件?还有剩下的边角料可以车多少颗珠子?两万六等于是白送他了。”
“为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还能卖那么贵?”
“青花是和新疆和田玉里面档次最低的,但是如果是黑白分明的,或是白出了羊脂,或是像我们这块聚墨成了墨玉,都是上品。”
一直以为自己的和田玉知识已经很丰富了,但一碰到事情,马上就落入下风。难怪有些学了几十年玉石知识的人还是一知半解,对玉不但要有悟性,不放弃一切虚心学习的机会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你就在这里加工成品吗?”小弟问道。
“不,”小柯一口否定,“这里没有熟识的人,加工费太贵,我拿回石佛寺去加工。”
“那你干嘛在这里切割而不是回石佛寺切割呢?”我不解。
“如果切输了,石头就直接扔掉了,不带回去了,赢了才带回去。”小柯扭头看着我,“你要跟我一起回石佛寺吗?”
“为什么?”
“因为这块石头有你一半的投资,你不去监督我吗?”
“我要回上海,机票已经订好了。但是石佛寺我也会去的,不是去监督你,而是去开开眼界。”
“都随你。”小柯说。看得出来,他还沉浸在这次激动人心的赌石所带来的恍惚之中。对于他来说,这是整个命运的翻转,而不是于我一样,多几个钱少几个钱的区别。这样的好运,对于赌上一切的小柯来讲,他的命运就在此时突然从谷底一跃而起,如同咸鱼翻身,又好比做了一个腾空翻,并且稳稳地站住了脚跟。而我与小弟,看到这样漂亮的胜仗,唯有为他而鼓掌。
我们将这块大青花装在一只麻袋里,我打电话问温师傅是否有空,他说他十分钟后可到。
“一会儿温师傅到了后,我们让他先开到邮局,把石头邮寄到石佛寺你家去。不然这么重,带回去要累死了。”我说。
“不行,邮局不安全。”小柯和小弟异口同声,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安全的,之前买了一些土特产我都寄回去了,东西毫发无损。”
“不一样的。”小弟说,“土特产和玉石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石佛寺有个做玉的朋友来和田进货,买了一大箱子玉石寄回去,收到后一看,好的全被挑走了,差的也砸坏了好多。”
“是啊,这块玉石对我意义很重大。我这些日子在最狂妄的想象中也没料到会交到这样的好运,我要把这份运气牢牢地捧在怀里带回石佛寺。”小柯把装有玉石的麻袋抱在怀里,激动地说。
就让他捧着这块大石头回家吧,这是他对命运表达感激的最高形式了。从我在和田第一天碰到他到现在,他的脸上第一次闪现出的是由衷的笑意。他牢牢地捧着麻袋,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他全部的希望。他不敢撒手,怕一松手,希望就像梦一样会瞬间消失。
温师傅的车到了,我们上车后把这好消息与他分享,他的脸上出现了孩子般的笑容。
“我后天的机票就要走了,以后再也不能坐你的车了。”小柯他们下车后,我对温师傅说。
“后天?”温师傅瞬间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是啊,我会永远记住和田,记住你的。”
“谢谢,我也是。但我欢迎你以后能常来。”温师傅在悲痛中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后天你来送我吧。”
“一定!”
车停在了宾馆楼下,我正欲下车,温师傅说,“能坐会吗?我们说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看到他那双唇间两排闪亮的完美牙齿时,心中泛起一种想去狂吻他的难以抑制的渴望。我扭过头,不敢再去看他,但我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在灼烧着我。随着想跟他突破司机和乘客关系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害怕遭天谴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我看向车窗外,然后扭过头去勇敢地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镇静下来了,我笑着跟以往一样打趣道,“你可是在用赚钱时间跟我聊天,你亏了。”
虚幻的爱情像星星一样闪亮,它高高地凌驾于生活之上,既是全部也是空无。还有什么比忍住痛苦笑着说话还要残酷的?偏偏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随心所欲的人生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悲剧,没有例外。
温师傅没有答话,一种无形的伤感迷雾,充斥着我们的灵魂。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任何表情泄露出内心的痛苦,我还在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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