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最美的七天(1 / 2)
但风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不到半小时,天色已暗如黄昏,狂风卷起戈壁上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迅速下降,十米外已看不清人影。
“跟我来!”温师傅喊道,声音在风声中几乎被淹没。
他带领我们向一处山崖走去。崖底有个不大的凹陷,勉强能容纳五六个人。我们三人挤进去,外面的大部队则找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岩洞。
沙尘暴持续了两小时。期间,我们蜷缩在岩凹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怒吼。沙尘从缝隙钻进来,嘴里、鼻子里都是沙土的味道。
“这就是阿尔金山,”温师傅在一片昏暗中说,“温柔时如翡翠湖泊,狂暴时能吞没一切。”
“我们这可真是,花钱买罪受啊。”新月拍着灰头土脸地自己说道。
风势稍减时,我探头向外望去。世界已变了模样:原本清晰的山体轮廓变得模糊,空气中弥漫着土黄色的尘埃,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地面上堆积起新的沙丘,几株顽强的植物被半埋在沙中。
新月咳嗽了几声:“我们还能按计划行进吗?”
温师傅看看天,又看看手表。“今天就在附近转转吧,等尘埃落定再走。”
新月叹了一口气。
“丫头,别那么扫兴。”温师傅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出来玩嘛,就是要开心。你既然不喜欢沙尘暴,干嘛要选择来戈壁滩野游呢?你说是不是?”
“其实这种经历一次就够了,多几次就不好玩了。”
“不是吧?”温师傅转向我,“美女作家,你什么感受?”
“我喜欢。”我发自内心地说道。
“看吧,大作家就是与众不同。”温师傅赞赏地说。
下午,风终于停了。我们走出遮蔽处,世界重归平静,但已覆上一层细细的沙尘。阳光透过逐渐散去的尘埃,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照在戈壁滩上,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哇,好美!”新月兴奋地大叫,拿出手机咔咔地拍着照片。
在一处被风剥蚀的岩层旁,温师傅有了新发现。
“看这里,”他指着岩层中一道闪光的脉络,“石英脉,含金属矿物。传说中的宝藏,大概就是这些东西。”
那道石英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确实像埋藏已久的珍宝。温师傅用小锤小心敲下一小块,矿石断面呈现出复杂的结晶结构。
“有开采价值吗?”新月问。
温师傅摇摇头:“含量太低,交通不便,开采成本太高。就让它留在这里吧,阿尔金山的宝藏,还是留在阿尔金山好。”
“说得对,我们各拿一小块回去留作纪念吧。”我提议。
“我要多拿几块回去分给亲朋好友,这些东西够我吹一辈子牛逼了。”新月催着温师傅,“快敲快敲,多敲几块宝藏给我。”
“好。”温师傅敲了几十块下来,分给我们两个,“作家也多拿些回去送人。”
“那你呢?你不要?”我问道。
“我的工作就是这些地方,有的是机会拿。”
那一刻,我突然好羡慕温师傅,我也想做这份工作。可惜造物弄人,虽然心生喜欢,也只能过眼云烟。这片与世隔绝的地方终究离我的生活太远,从一出生,我就注定了必然要生活在大城市,忍受着喧嚣和庸俗。
那天晚上,星空格外清晰,仿佛沙尘暴洗去了空气中所有杂质。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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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我们到达了冰川脚下。
这是此次野游的海拔最高点,超过五千米。空气稀薄得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为有意识的努力。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冰舌,从山坳中延伸下来,表面覆盖着黑色的岩屑,但裂隙处露出幽幽的蓝光。
“这是退缩中的冰川,”温师傅指着冰舌前缘一堆乱石,“五十年前,冰川还在那个位置。”
我们小心地走近冰川。近看,冰体并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从乳白到深蓝的多种色调。裂隙深处,蓝色尤为深邃,像是封存了千万年的天空。冰川表面有融水形成的小溪,水流清澈冰冷,在冰面上蜿蜒流淌,最终坠入下方的冰洞,发出空洞的回响。
“能听到冰川运动的声音吗?”温师傅问。
我们静下来倾听。起初只有风声和水滴声,但仔细听,确实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嘎吱声,仿佛大地在缓慢呼吸。
“冰川在移动,”温师傅说,“每天几厘米,肉眼看不见,但它确实在流动,像极度缓慢的河流。”
“太神奇了。”新月再也不抱怨,反而喋喋不休地说来到这个地方,她这辈子都没白活。
下山时,我们在冰川侧碛上发现了几片黑色的羽毛。温师傅捡起一片,对着光看。
“渡鸦的羽毛,”他说,“这些鸟能在任何环境生存,连冰川也不例外。”
“这里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是顽强的。”我说。
“温师傅,再说个渡鸦的故事吧。”新月来到温师傅身边小心翼翼地恳求。
温师傅用一种像看女儿那般宠溺的眼神看了看她,答应了下来。他边走边说:“我听一个老牧人说,他在这片牧场住了六十二年,从能骑羊的年纪就开始放羊。我们外面来的人,喜欢拍雪山、拍藏羚羊,但阿尔金山真正有灵性的,是那些黑翅膀的渡鸦。老牧人爷爷的爷爷那辈人就说了:渡鸦不是鸟,是穿黑袈裟的喇嘛,在山里修行。这话老牧人小时候不信。直到那一年——大概是他三十岁的时候,冬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底雪就封了山。他家最壮的那头牦牛“黑山”带着十几头牛走丢了。他骑马找了三天,雪深得马都走不动,人都快冻僵了。第四天早上,他蹲在石头后面搓手,看见两只渡鸦在雪地上跳。怪就怪在,它们不飞,就在那儿跳,跳几步回头看看老牧人。老牧人心想,这俩饿疯了吧,等着我冻死好吃肉?可它们一直在那儿跳,跳出去二十几步,又飞回来,在他头顶上“呱”一声,再跳。老牧人想起爷爷说过,山里的事情,看不懂就跟着走。他就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那两只渡鸦,一只在前头跳,一只在他头顶飞,飞的那只叫一声,跳的那只就换个方向。就这样跟了两个钟头,走到一个背风的崖壁下面——老牧人家那十几头牛全在那儿挤着取暖呢!“黑山”看见我,哞哞地叫。两只渡鸦落在最高的石头上,理了理羽毛,飞走了。从那以后,老牧人家宰羊的时候,心肺总扔在固定的地方。”
“你真行。”我再次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温师傅,“你竟然能有满肚子那么可贵的故事。”
“能不能给你提供写作素材?出书了别忘了我。”温师傅朝我眨了眨眼睛。
“还有我还有我。”新月揽住我的肩膀亲昵地说。
那天傍晚,我们在冰川下的冰碛湖边露营。湖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乳蓝色,湖面上漂浮着从冰川崩落的小冰块,像散落的钻石。夜幕降临后,气温骤降,我们不得不把所有衣服都穿上,围在炉火旁取暖。
“你怎么对地质这行这么熟悉?”新月问温师傅。
温师傅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父亲是地质队员,”他缓缓说,“小时候,他每次回家都带着各种石头,给我讲每块石头的故事。他说,石头记得地球的所有历史,比任何书籍都记得清楚。”他停顿了一下,“他是在野外去世的,一次山体滑坡。队友们只找回他的地质锤和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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