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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引子玉(1 / 2)

毛子哥蹲下来,像只老山羊审视着陌生的草。他没用刀,而是从随身的破布袋里翻出一小截边缘磨得光滑的钢锯条——不知道是从什么旧工具上拆下来的。他示意艾力往石头上淋点水,仔细看着水在皮壳上的浸润速度,和在那点“肉”上的聚散形态。

“皮厚,吃水慢。”毛子哥喃喃道,“肉倒是密实。”

他拿起锯条,用那光滑的侧面,极轻、极慢地在那点露出的“肉”上刮擦。发出一种“噌噌”的、细微而均匀的声音,不是石头摩擦的干涩,也不是金属碰撞的清脆,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致密的质感传递。他刮几下,就用拇指肚去蹭,感受温度和细微的阻力变化。

我们围成一个半圆,屏息看着。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但这一刻,似乎没人觉得冷,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块石头和毛子哥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上。

“有脂性。”毛子哥终于抬起头,下了第二个判断。脸上依旧没什么大喜的神色,但小眼似乎清亮了一点点,“是好东西的底子。”

“那……能值多少?”阿迪力忍不住,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毛子哥横了他一眼,没回答。值多少?在这荒山野岭,一块没完全打开的石头,谈价钱太早,也太俗。更重要的是,它是什么?

“开个窗?”艾力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干涩。开窗,就是在皮壳上切开一个小口,窥探里面的玉肉。这是赌石最关键也最冒险的一步。窗口开得好,可能价值翻倍;开不好,可能毁了品相,甚至发现里面是脏、是裂、是糟粕,瞬间一文不值。

毛子哥没立刻答应。他再次端起石头,对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变换角度看着,手指在皮壳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和色带上摩挲,仿佛在阅读一部天书。良久,他才说:“不急。皮上有几道‘水线’,走势的琢磨。莽撞开了,万一顺着裂进去,就糟践了。”

他点了点皮壳上几条比周围颜色略深、微微凹陷的细纹。“水线”是玉石形成过程中,矿物质沁入或后期水流侵蚀留下的痕迹,有时指示玉肉内部的纹理或潜在裂隙。

“那怎么办?”艾力闷声道,“总不能天天抱着它看。”

“看,就得天天看。”毛子哥把石头递还给艾力,“揣着,干活的时候也揣着。用体温焐着,用人气养着。什么时候觉得它‘熟’了,什么时候再动它。”

“熟了?”温师傅疑惑地问出声。

“嗯,玉有灵性,尤其是这种山流水,刚从河里捡出来,还带着山河的‘生’气。焐熟了,它的性子和脉络,才看得更真切些。急不得。”

艾力真的把它揣在怀里,贴身放着。

我们接下去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夜深下去了。

毛子哥让艾力再把石头拿出来。石头被艾力的体温焐得温热,黄褐色的皮壳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那块“小窗”处的光泽,似乎也温润了一点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毛子哥再次仔细查看,尤其对着那几条“水线”看了很久。他让艾力去弄了点干净的雪,化成水,慢慢地、均匀地淋在石头上。水顺着皮壳的纹路流淌,在那点玉肉上形成一颗颤巍巍的水珠,久久不散。

“油性不错。”毛子哥点点头,似乎又确定了一分。但他依旧没有动刀开窗的意思。“再焐一宿。明天……明天看看天气。”

“看天气?”阿迪力又不解了。

“嗯。”毛子哥望着开始聚拢乌云的天边,“开玉见光,讲究时辰气运。晴天朗日最好,阴霾沉沉不宜。玉是天地精华,得敬着。”

这话有些玄,但在场的没人反驳。在这昆仑山里,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感觉,往往比所谓的科学道理更管用。

山风更紧了,云层厚厚地压下来,看不见星星。艾力依旧把石头揣在怀里,侧躺着,背对着火堆。我能看见他身体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微蜷缩,手护在胸前。

因为帐篷不够,男人们只能有些直接睡地上。

向导靠着石壁,小口啜着酒,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毛子哥躺在阴影里,呼吸粗重,但我知道他没睡着。温师傅和阿迪力去了帐篷。新月在收拾茶具,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将我们几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放大,扭曲,晃动着,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而戏的核心,是艾力怀里那块看不见的石头,和它承载的、尚未揭晓的命运。

明天,天气会好吗?那块石头,会给我们一个确切的答案,还是另一个更深的谜?

无人知晓。只有昆仑山的风,在漆黑的夜色里,一如既往地、冷漠地呼啸着,仿佛亘古以来,就看惯了这些渺小人类怀抱希望又心怀忐忑的夜晚。

铅灰色的云层在日出前奇迹般散开,露出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刺目的光。空气依旧干冷,但那种凝滞的、令人心慌的压抑感消失了。天空是那种极高、极远的湛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也蓝得无比冷酷。

毛子哥站在晨光里,眯眼看了好一会儿东方的天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是时候了。”

没有多余的话。艾力早已把那块黄褐色石头捧在手中,用雪水细细擦净了皮壳。所有的人都围拢过来,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温师傅,也站得近了些。向导抱着胳膊,目光钉在石头上。阿迪力紧张地搓着手。

毛子哥没让艾力动手。他接过了石头,放在那塊平整的大石上,又让艾力去取来最干净的雪,化成冰凉的清水。他自己则从怀里掏出那柄旧匕首和那截光滑的钢锯条,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

“看着。”毛子哥对艾力说,也像是对所有人说,“开玉,第一刀最要紧。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

他选定了位置,就是昨天指给艾力看的那条水线的延伸处。他用匕首的刀尖,极轻地在水线旁边划了一道浅浅的印记,比对着光线调整了两次。然后,他拿起锯条,用那光滑的侧面——不是锯齿——对准那道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手腕悬空,只有指尖极稳地捏着锯条。开始下“刀”。

那不是砍,不是切,甚至不能算锯。是一种极其谨慎的、反复的、小幅度的刮擦。钢锯条光滑的边缘摩擦着坚硬的皮壳,发出“噌……噌……噌……”的单调声响,缓慢而均匀。石粉被刮下来,是黄褐色的。毛子哥刮几下,就停一停,用清水冲去粉末,仔细观察刮痕的深浅和走向,再用拇指感受刮过处的温度变化。他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气。

时间仿佛被那“噌噌”声拉长了。没人说话,只有山风偶尔掠过山凹的呼啸,和这单调到令人心悸的刮擦声。艾力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阿迪力张着嘴,忘了呼吸。

大约刮了有一顿饭的功夫,那黄褐色的皮壳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一指宽、两指长的凹槽。颜色比周围皮壳略浅,但依旧看不出什么。

毛子哥停下,再次冲洗。然后,他换了一个更小的角度,将锯条边缘抵在凹槽最底部,更加小心地,开始向深处“探”。这一次,动作更轻,更慢,“噌噌”声几乎微不可闻。

突然,那声音变了。

极其细微的变化,从一种干涩的摩擦声,变成了一种更致密、更润泽的,类似细微金属颤音的声响。同时,被水冲过的凹槽底部,在阳光下,显露出一点与周围黄褐色截然不同的物质——那不是石头粗糙的断面,而是一种细腻的、微微透光的、乳白中泛着极淡青意的“肉”。

毛子哥立刻停手。他俯下身,几乎把脸贴上去,仔细看着那一点点露出的“肉”。然后,他用小指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肉”的表面,肉完全刮不动,他凑到眼前看刮下的皮壳极细微的粉末,又用舌尖飞快地尝了一下。

他直起身,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都舒展了些,但眼神却更加凝重。

“是玉。”他只说了两个字,“石包玉。”

艾力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被阿迪力一把扶住,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红光。温师傅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吐出了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新月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那一点乳白。

毛子哥却没有喜色。他示意艾力拿来清水,慢慢地、仔细地冲洗那道浅槽和露出的玉肉。水流过,那乳白泛青的质地更加清晰,细腻如凝脂,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油润的光泽。虽然只有指肚大小一点,但那种温润沉静的美,与周围粗粝的皮壳和岩石形成了天壤之别。

“高青白玉,山流水料。”毛子哥仔细判断着,“底子细腻,油性足。这道浅槽看,脏裂几乎没有。皮壳厚,但里面……”他顿了顿,“难以判断。这道槽是顺水线开的,只看到这一点。里面到底多大,成色如何,有没有暗裂、糖心、水线穿进去,还得剥开才知道。”他看向艾力,“这石头,是你捡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就在这里,把它全剥开?”

“我听大家的。”艾力说。

“或者,”向导忽然闷声开口,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道浅槽和周围的皮壳,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石头的大小,“不开它。就拿这道窗,当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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