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清醒梦 其二(2 / 2)
甘栾没尝过排队的滋味。往年,他与边优总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快捷通道,上专用座舱,这专用座舱自然显眼非常,顶上插翅膀,身上穿衣裳――一眼就能望见。进园区时,甘栾就发现那个花里胡哨的彩轿子座舱已不在,再转头,看到它被移到原来那座“希”的上头了。虽然对面的旧园区现在禁止游客入内,可甘栾未必进不去,他想带甘岚换园区,转身时,又突然意识到今年已经没有工作人员全程陪伴服务了,便是这一瞬,使他恍如隔世。但见苍穹共色,不闻昨日今朝。一切都相似,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他不曾放在心上的那些事物,譬如擦身而过的模糊脸庞、升空的气球、彩虹色、云朵的形状、树荫投落的斑驳、地砖的纹路等等,忽而清晰。过去与现在,背景里的线条不断地贴合,重演一般呈现。空气中浓腻的甜味、小孩子和大人的谈笑哭闹,都还在,又都不在了。复现的线条停止游走,结束了;相伴的人不是原来的,面目全非。站在茫茫人海的末尾,他有些恍如隔世的怅然。
――这或许是他刻意忽略的事,因为这件事是那么尖锐,就像刀锋的寒气,他不应该这么晚才察觉。危机感迟到了。或者他无意识骗了自己。但总之,这件事是突然的,在他的意识中有了一席之地,如同出水的碑文,笔笔的刀刻清晰有廓――假使往年,像那些照片告诉他的,甘岚就在背景里,在那个地方,他又是什么样的甘岚呢。他只见过甘岚直接而激烈步步紧逼的样子,抑或隐忍而固执眼丝缠绵的情态,却没有远远瞧过那个人,在别处,以观察者的身份,细描他的背影,他的侧面,他目光投射的地方。又来了。大片成海的不倒翁左右摇摆,错动如波浪,朝甘栾涌来。他在人群中看到过去的自己,一会同边优手拉手,一会你追我打,笑容刺眼。如果当年甘岚在这里,在人群中,他便是如此看着那个地方吧。一眼捉住一个人,将其他人抹灭,世界一如两端,在那头,在这头,都是尽头;在极处,他遥望着他。
这景象不应是他能看到的,但却真实到令鼻腔的酸意直冲眼眶。原来如此,落水才知水几深;在那些晒月光的晚上,落进甘岚眼中的月光为何会特别亮,或许他现在才明了几分。
甘岚今天着九分裤,船袜藏进板鞋,脚脖子晾在外面,右脚腕松松绕着几圈黑绳,一滴浅海蓝色吊坠在绳子上滑来滑去,特别符合甘栾的“审美”。他低头检查了那挂坠还在,道:“你在这排着,不想排就坐到边上去。”甘栾指指不远处的长椅,“怎么都行,就是不要乱跑。”他把人脖子扭回来:“别看了,我现在就去买,买给你吃――”尾音似乎拖出了肉猪饲养员的韵味。
也不仅是因为购买几袋吃食而单独行动,离得远了,甘栾掏出手机联系叶靖,说他要坐对面那个没人的摩天轮,让叶靖去疏通。这种任性事情,大概旁人想都不会想,但甘栾未必。应该说,在纪城,他甘栾想怎么就怎么――可甘栾却不想在甘岚面前把话说满了,只怕事有万一会叫人失望,这才避开。
“栾华之悦”时期,游乐场会出售园内限定小食,有的可以自助购买,有的需要现制,各有风味,人气非常。限定小食推出初期,店面和自助机还不多,队伍往往拉长到隔断路径,引发混乱,是以后来,小食摊子发展到沿街即是,两三步一店,堪比美食街。诸多美食中,人气第一的名为“哈利路亚”;此名起初是外号,只因人人吃完这小东西都会惊呼感叹,从而有之――好吃到让你直呼哈利路亚,便是这般骄傲的实迹。
将一颗色泽饱满形状周正的草莓顶部挖空,内壁薄涂一层黄油,再填塞一颗奶味浓郁的冰激凌球,球体在融化临界状态,球芯包含一粒夏威夷果仁,覆上草莓叶,摆放好,假装是一颗普通草莓――这就是名为哈利路亚的人气小食。十分钟的赏味期限,原名“RDDHI”。推出初期没有任何说明和推销,偶然被问起究竟,店员却一脸神秘,笑而不语。直到好奇宝宝的第一口――这一口下去,草莓的汁液与浓稠的冰奶一同释放,配合果仁的甘脆,清新果味同醇厚奶香气息缠绕,时而浓烈,时而清冷,若即若离,欲拒还迎,叫人欲罢不能――便是这一口,这妖精草莓的命运彻底改写。好比给货架子上落灰的宝石吹了一口气,灯光一照,嘿,这儿还有颗遗世明珠咧,咔,宝珠就是宝珠,这么就走到正经道上去了。
对于甘岚,甘栾也是这么希望的。希望他之意义越发意义,像夜明珠最好,不用光照也能发现;他一直希望甘岚更为“实在”。即使成为他的弱点也乐意。因为当务之急是“捉住”甘岚,温行漪那一番剖析,他是理解的;甘岚给人的感觉是这样,是随时远行之人。看见猪跑就为红烧肉流下口水是自作多情,起码要先捉住再想别的。
四顾一周,还好,限定小食的传统保留下来了。操心哥哥准备抢几枚妖精草莓给便宜弟弟尝鲜,时间紧迫,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找店面,光往那人多的地方瞧,转了一圈才发现哈利路亚的专门店。出乎意料的――场面是大场面,自圈场地桌椅俱全,但就像给肃清过,一只活的都没有,空留店员尴尬。甘栾不明其意,自若上前,一截路愣是走出了红毯的感觉,店员注视路人侧目,上头飞的鸟都要落屎掺和。
等他坐下,看到桌上的价目表,才算是明白了:价格比往常多两个零,明显赶人。当然,起先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赶人,直到帽檐压得很低的店员走到近处――
“好久不见……”他说。
甘栾把餐品立牌放回原位,视线上抬,漫不经心地描摹面前那个熟悉的下巴:“好久不见。”他也说。
“边优。”
#下章预告:
“我明白了……或许你是不知情的。”边优低着头,他的眼神在闪躲,这使甘栾觉得,边优实在是累了,累到变得单薄,变得失去光泽;仿佛击碎过又拼凑回的完整,不复浑然。他说:“因为有件事只有我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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