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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君莫打枝头鸟(2 / 3)

他心尖儿一颤,连滚带爬追出了轿外,只见那巨鸟悠闲地停在了街旁的一颗槐树上,自己的盒子就搁在它翅下。

“快快快,尚书公的东西被这畜生抢走了!”周全一边招呼着,一边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他拾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冲着那茂密的枝丫间猛地一掷。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直落在周全的脑袋上。周全伸手一摸,好家伙,老大一坨鸟屎。

“直娘的,今日莫不是出门没看黄历,撞了邪了!”周全呸地一声,撸起袖子对旁边的阿宝和几个轿夫喊道,“你们几个还不过来帮忙,我今日倒要把这小畜生给逮下来,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阿宝嫌弃地看了周全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自家公子从轿帘里伸出了脑袋,朝他招了招手。

阿宝赶紧走过去,将人扶出了轿子。

“这掌柜的当真惹人生厌。”

“嗯,是有些。”

阿宝没料到能从自家公子嘴里听到这种认同,有些诧异地转向了他。只见张子初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全上蹿下跳的背影,那微扬的下巴,轻抿的薄唇,竟从面具里泄露出了一丝顽劣。

阿宝心中一动,张嘴问道,“公子,你刚那半盒墨,不会是故意的吧?”

王希泽闻言脸一板,随手将指尖的笔敲在阿宝的脑袋上,“说什么呢,我是这种人吗?还不过去帮忙。”

“明明就是故意的……”阿宝嘿嘿一笑,冲他做了个鬼脸,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几个男人将那槐树一合围,会爬得朝上爬去,不能爬的就在下头拿个竹竿来捅。上头的巨鸟似乎感觉受到了威胁,忽然振翅而起,翅膀左右张开竟有半丈来长,上头遍布着宝石般的翠羽,乍一看竟如同山海经里所描绘的凤皇。

不仅是周全,连阿宝以及路过的行人也一时看呆了。大伙儿指指点点,纷纷朝着这处聚拢而来。

“啊――公子!”

电光火石之间,那鸟儿倏地俯冲而下,如同一支利箭直逼树下的张子初。阿宝大叫一声,想要扑过来挡,却已是来不及了。

尚书府,正厅。紫檀几子核桃椅,樟木雕梁花鸟屏。

客座上饮茶的年轻人忽然站起身来,走向了左右两张最为惹眼的黄花梨木博古架。只见上头放满了各种奇珍古玩,从青铜到金器,从玉石到牙雕,每一件怕是都能道出些来历。青年随手拾起一个铜镜放在手里一颠,吓得主人跟着一惊。

这时,前堂里隐隐传来了一些人声。

“想必是张翰林到了。”主座上的方文静站起了身来,面色有些不愉地瞥了眼博物架前的青年,见他尚且无动于衷,便又板着脸坐下了。

很快,一群人闹哄哄地进了正厅,脸覆面具的男子被拥在当中,捂着自己的右手,左右扶他的人都是一副神色仓皇的样子。

方文静很快看到了他正在滴血的右臂。这位正打算摆些官架子的尚书公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

“这……怎么回事儿?”方文静神情紧张地质问他身边的人。

“我家公子在来的路上被只怪鸟给啄伤了,血怎么都止不住。”阿宝满脸焦急,又狠狠瞪了眼跟在后头的周全,若不是他偏要去招惹那只鸟儿,公子又怎会被殃及。

“怎会有这等事?!快快快,快去请郎中来。”方文静连忙招呼着下人,然后亲自将张子初引到了座上。

好在郎中来的快,又没伤到筋骨,在众人一番折腾下终是上好了药,包扎了伤口。眼瞧着血不流了,站在一旁的方文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张子初这双能写会画的手是何等金贵,若是在他府上出了什么岔子,官家又岂能饶的过他?

“感觉如何啊,张翰林?”方文静仍不放心地问道。

“多谢方尚书关心,小伤而已,已无碍了。只是,今日这画怕是做不成了,子初实在惭愧……”

“不妨事不妨事,你且好好养伤,身体为上。”

方文静大度地摆了摆手,却闻身侧插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不能一睹张子初的真迹,那还真是可惜了。”

王希泽顺着这声音抬头瞧去,只见一个面容瑰丽的男人正抄着袖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尖细的下巴比女人还标致。

若不是他插嘴,方文静差点都忘了这厅上还有这么个不速之客了。他假笑两声,稍微让开了一些位置,冲张子初介绍,“看老夫这记性,张翰林,这位是……”

“我与子初兄也算是旧识了,不知子初兄可还记得在下?”

王希泽微微一愣,与对方四目相视。那双有些勾人的桃花眼中满斥着从容且锐利的神色,如果有人将他单纯的当作一个花瓶,那简直太愚蠢了。

“怎会不记得,德远兄。”

眼瞧着张子初和张浚同时笑了起来,杵在二人当中的方文静却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这二人年纪相仿,当年又一起在太学读书。虽不同斋,却有着颇深的渊源。

其实对于张子初而言,张浚这个名字可能不过是有些耳熟罢了,但对于张浚来说,张子初这个名字却如同刀刻在心尖上一般,实在是让他想忘也忘不掉。

自王荆公变法后,太学新立三舍制,分外舍,内舍,上舍三等,上等以官,中等免礼部试,下等免解。这对于太学生来说,无疑是一条当官的捷径。每年的升舍试就如同一次小科举,如果能一路升至上舍,便等同于一只脚踏进了庙堂。

张浚自小品行兼优,出类拔萃,家族子弟无出其右者,入太学以来也深得夫子赞许,便渐渐养成了孤傲不群的性子,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可谁料一朝棋逢敌手,自外舍入内舍,自内舍入上舍,大小之试每每败在同一人手上。

这个人,就是张子初。

仿佛是前世注定的冤家。每当张浚在榜上看到那个刺眼的名字压在自己之上,都咬牙切齿地发誓,下一次一定要超越他。可一次复一次,竟一次也没有成功过。同学们开始亲切地称呼他叫“张老二”,长辈们的夸赞和期许也渐渐变成了叹息与安慰。

就这般,一晃到了真正的科举。太学的上舍生本是有资格直接授官任职的,何况是像张浚和张子初这样的出类拔萃者。那时学正甚至已经为张浚拿来了院士的举荐信,可偏偏他听说,张子初竟放弃了举荐,要求参加科举。

作为太学魁首的张子初都要求参加科举,向来心高气傲的张浚又怎能忍受坐享其成。

于是那段时日,张浚连觉也不睡,日日夜夜捧书苦读,大有誓死要拿下一甲的气势。张浚本以为,这次他定可以一雪前耻,却不料这当口,张子初居然缺考了。

之后,那人便悄然离开了京城,而张浚也如愿夺得了甲科头魁。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状元郎,却一时如同失了魂一般。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拼了命蓄足了一记重拳,想给对手致命一击,却不料竟一拳打空了,满腹委屈无处发泄,憋得他心如火烧。

人们又开始议论,如果不是张子初缺考,状元郎不会是他张浚的。

从那一刻起,张浚才明白,无论他怎么努力,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张子初的阴影。他无法安安心心做他的官,展他的抱负,他甚至会在做每一个决定前思考,如果换了那个人,他会怎么做,怎么想,会不会比自己处理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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