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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花落归鸿尽(2 / 2)

半个时辰前,邓询武与郑居中到达了集英殿。

整座殿前空荡荡的,连一个宫人也瞧不见,更别说是皇帝与百官了。郑居中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便想去揪车前的赵野问话。可赵野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迅速让侍者从车上抬下了身体残缺的老人,一路往台阶上走。

“赵野!官家人呢?”郑居中不死心地提着衣摆追了上去,可前方的赵野就像是聋了一般,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赵野!!”郑居中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官服。

赵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弹开了他的手,“官家就在殿里等着二位呢,郑公进去一瞧便知。”

郑居中还从未见过赵野这般傲慢无礼的样子。他们三人之中本就属赵野脾气最好,最是进退得宜,光是从他今日这反常的态度来瞧,便也知事有蹊跷。

“官家在殿里,文武百官难道也都在殿里?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出事了?”

“郑公又何必杞人忧天呢,您该学学邓公,他老人家可还没说话呢。”赵野说着转向了前方已被抬上了台阶的邓询武。

人近殿门前,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头骨碌碌滚出一个球状的东西。郑居中只见邓询武背部一抖,紧接着随着那东西顺着台阶越滚越近,才看清竟是一颗人头!

“陈……陈宁?”人头滚过郑居中身旁时,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惊惧瞬间取代了脸上的疑虑。他看向那扇黑漆漆的宫门,双腿开始打颤,甚至下意识地转身想跑。如果不是赵野及时拽住了他,他怕是得一个趔趄摔下台阶去。

同一时间,两队精锐自殿后绕出,成左右之势困住了他们。

“郑公,请吧。”赵野冲他做了个“请”的动作,见他仍呆立着不动,干脆在他背上一推,硬生生将人推向了殿内。

邓询武一直坐在小轿上片言未发。只在被抬入殿门的一瞬间回头对赵野说了一句,“希望你莫要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赵野闻言苦笑了一声,继而在殿门前跪下一拜,“您的身后事,学生定会尽心。”

“不必了,你若有心,便多顾念些活着的人。”邓询武说罢这话便挺直了脊梁入了殿内。他本以为就算赵野背叛,陈宁兵变失败,至少他也能见上官家一面,可没想到在殿内等他的,却是另一个“老熟人”。

殿内正席前,独放着一张案桌。伏在案上的老者正在埋头舞墨,直到邓询武小轿落在了面前,才缓缓抬起头来冲他会心一笑。

“邓公,久违了。”

良久后,邓询武也笑了。两个耄耋老人就这么互相瞧着,笑得满脸沟壑。

“哎呀,这一别经年,你怎就成了这般模样?害我都差点儿没认出你来。”蔡京丢下手里的笔墨,乐呵呵朝他走来。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这老东西,怎还是这般得了便宜又卖乖。”

蔡京捻了捻苍白的胡须,哈哈一笑,犹如一个重逢了儿时玩伴的孩童,在只有半截身子的邓询武面前就地坐了下来。

那一把老骨头想席地而坐,可费了老半天劲儿。他先是扶着腰缓缓蹲下,再用手掌撑住地面双膝跪地,最后把双脚一点一点往外挪,屁股才总算挨了地。

“来来来,别急着揭我老底嘛,咱们先满饮了这一杯如何?”蔡京亲自捧着酒杯递到了邓询武的嘴前,邓询武张嘴接下,高赞一声:“好酒”。

跟进殿内的郑居中见这二位当真如同久别的老友一般坐在地上喝酒谈天,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他透过窗户看见殿外又多了些重重叠叠的黑影,却个个都不似是陈宁的厢军。

此时此刻,东京城里应该除了陈宁的人再无其他兵力了,这些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自从你走了之后,这朝堂上就别提有多无趣了。”蔡京自己也干了一杯酒,摇头晃脑地感慨,似乎当初邓询武遭遇毒手与他没有丝毫干系。

“所以,蔡公是因为没了我这个眼中钉,觉得朝堂寂寞,才舍官闲居了?”

“可不是!幸好如今你回来了。否则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在进棺材之前还能不能再踏入这宫墙之内呢。”

“那你是得好好谢谢我才行。”

“谢,必须得谢。”

二人说罢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邓询武还没来得及笑完,就觉得喉头一甜,冷不丁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呵,老贼头,你就是这般谢我的?咳咳咳――”

“诶?你可别误会,这酒是我带来的,我也喝了。至于杯子嘛,却是官家特地赏赐给你的。”

邓询武“呸”地吐掉了嘴里的血痰,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官家在何处?我要见他。”

蔡京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也想让你见啊,可是官家不乐意。他一听说你邓询武竟然暗自收买了东京城所有的兵将,还偷走了守京四府的兵符,擒住了童贯,便吓得急忙躲进后宫里去了。”

“不过您老放心,你死之后我会告诉官家,只是有贼寇借了您邓公的名声想要犯上作乱,而真正的邓询武,就是当年在回乡路上不幸病故的。这也算是保全了您的一世清名,您说是吧?”

“你是何时发现我的?”邓询武此时已心如死灰。他筹谋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人,却到头来连他自己都没能“救活”。

“你这计划本还真是天衣无缝。可惜啊,年轻人做事到底是轻浮了些,左右顾及的越多,未免就渐渐露出了马脚。”

“所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外头这些兵呢,是谁的人?”

“常胜军,郭药师的人。哦,对,也不能忘了那种伯仁的功劳,若不是他偷偷借出了军器库所有的军甲,常胜军怕也不能化装成百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

邓询武腹痛如刀绞,接连又喷出了几大口鲜血,“到底是输给你了,你且把耳朵凑过来,我有最后一句话要对你说。”

邓询武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就快没气儿了。蔡京趁他憋足了最后一口劲,将脑袋稍稍往前挪了一些,可就在快挪到邓询武嘴边时,又陡然撤了回来。

邓询武本是蓄积了剩下的全部力气,想要拉着蔡京同归于尽。他正张开嘴巴,对准了蔡京那佝偻细小的脖子,却不料对方这陡然一撤,让他整个人噗通摔在了地上。

“哎呀,我想了想,这临死之人说的话总不太吉利,不听也罢。”蔡京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慢悠悠站起身来。

他最后回头看了眼地上抽搐的老人,重新回到了临置的案桌旁。

殿后冲出来几个侍卫,一把按住了呆若木鸡的郑居中,给他灌下了一小瓶液体。郑居中只觉得那东西如刀子般划过喉咙,拼命想抠出来却已然痛不欲生。

“你放心,这毒与刚刚的不一样。我特地给你留了三日的光景,只是这三日里你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进食。再好好看看这繁华帝都吧,至少你还有时间与它告别。”

说话间,蔡京重新捻起毛笔补完了纸上的最后一个字。

――寇,成王败寇的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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