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第一个月(2 / 3)
“因为我住得近吧。”我边削苹果边说。这个答案很合他心意,闻言疯狂点头,苹果从左手滚到右手,“是啊!你每天通勤不到一刻钟,我呢!三个多小时!晚上还睡得不踏实。”
“那你就更应该找你妈……”
“她不可能帮我的。”程小云蔫蔫地说,眼圈还是红的,眼里有一点后悔,但也只有一点,“下个月我打算在附近重新找个能住的兼职,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不置可否,默默地削苹果。十分钟前,我把医生的忠告与他说了一遍,并通知他,我准备把这些转告给他妈,让程韵把他带回家,免得他真在旁边猝死了她要上门找我。这番话引来了程小云的强烈反对,已经十九岁的他再次展现出了三岁时在我家撒泼打滚的惊人面貌,简直让我叹为观止。
原本,这个举措只让我坚定了让他妈待他回家的想法,但这位少爷竟然死死抱着我的大腿不放手,几乎又要哭了,“连晟哥!求你别说!我妈会生气的!而且这么一来,她要更看不起我了,她本来就说我出去捡垃圾都吃不上热的……与其被她这么说,我不如去死!”
我大为震惊,“为了这个,你就要去死?”
程小云呜呜咽咽,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刚刚我在大厅刚倒地上的时候还有点意识,听见旁边人说:‘他是不是死了?死了还能动他吗?程女士找过来怎么办?’……我本来想咬咬牙爬起来,一听直接晕了!连晟哥,我要是现在不摆脱我妈的名头,就再也甩不掉了!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他的情绪相当激动,我一下子顿住了,拿捏不准他会不会真的寻死,只能暂且退一步,向他保证表示先不说了。立时,程小云大松一口气,咣当一下倒回床铺,开始连声叹息,诉说自己近日的不易。等他说完了,我也削完了一个苹果,程小云眼睛一转,趁我放小刀啪的一下把削好的苹果抢走了,笑嘻嘻地说:“给我了!我懒得削皮。刚刚说的要算话,可不能跟我妈说噢。”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擦了擦手把他玩了半天的苹果从床头捞过来,“就不说祁灵了,宣黎都比你成熟。”
“那都是谁?”他咔擦咔擦地吃着说。
“我的队友,也是朋友。”我擦擦苹果皮,放嘴里咬了一口,“说真的,少爷,你活到现在都没有这么困苦地生活过吧?哪怕你不打算按照你母亲给的路线走,也不该和她恩断义绝,你离经济独立都还远着,这些事至少等你大学毕业再说吧。”
“连晟哥,你说的是对的。”程小云晶亮的眼珠看着我,“但我现在就忍不下去了,怎么办?”
和家人的相处需要忍耐吗?我确实不明白这个,于是说:“但是你经济上需要她。”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受不了,我宁愿死在外面。”他闷着脑袋,飞快地把苹果啃得只剩一个核,“我爸已经不在了,我妈一天比一天像个机器人,什么都来安排我。我不喜欢的专业,不喜欢的学校,全是她选的。如果这次能通过,我就去办退学。”
“临走前那次吵架,我问她,‘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程小云?听着和你一模一样。’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他嗤了一声,丢开果核,咬牙说道:“她觉得很疑惑,好像这就不是个问题。她说:‘是啊,我就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和我一样,有什么问题?’”
“……”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下来。我怔了一会儿,心想:如果这是真的,不怪他会这么想,旋即又想,可是程韵从未亏待过他,只是或许,她将全身心都投在那些不可说的案件里了。我问:“如果你没通过,后面打算怎么办?”
程小云坚决地说:“那就下次再报名。在那之前,我要遍地打工,下回不会再住那里了!”
“你真的这么想待在这里?”
“我想。”程小云说,“否则,我怎么可能坚持这么久?”
我沉默着看着他,还想再说两句。就在这时,嗒嗒两声响,医务室的门忽然开了。几乎是一瞬间,卷毛青年的眼神变得无比惊惧,旋即如同尸体般滑进了被窝,借着窗边的反光,我立马认出了来人,顿时愣住了——好巧不巧,正是程韵。
我第一个想到: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第二个念头是:程小云要完蛋了。
今天出了这件事,风声吹到程韵那边属实正常,但我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隔着一层被子,我看见程小云露出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怨愤,我对他比了个口型:不是我说的。
“连晟?”佩戴义眼的长者走上前来,声音低沉,“你也在。”
“您好。”我站起身,向她致意。
“……”程韵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我的脸上,“我今天才知道,你来了这里。”
“我可能无法回应您的期望了,抱歉。”我说,“我有想做的事。”
“你无须向我道歉。”她的机械眼珠转向一旁,徐徐落在程小云蛄蛹出的山包上,“……世事不会总是如意,我知道。”她说,“只是有些遗憾而已。”
我微一低头,准备再说两句话就退出,余下时间留给他们母子交流,察觉到我转身,被子下面的程小云开始使劲拉我,“……那么,我待会再与您说,我先……”他简直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一个用力隔着衣服狠狠掐到我的皮肉,说时迟那时快,一截骨头从我后腰钻出来,不轻不重地拍掉了程小云的手。
——这一瞬间完全是条件反射,如果用动物来比喻,那一刻我应该是无意识甩了一下尾巴。等反应过来,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万幸的是,他们都没发现,只有蒙在被子里的程小云嘶了一声。医务室诡异地安静了几秒,我正要退出,程韵忽然说:“我先和你说两句吧,连晟,我们出去。”
我们走出门外,外面围了几个人,瞧见程韵出来,都忙不迭地走开。程韵一言不发地望着医务室的方向,半晌后,她缓缓转过头,机械义眼同时缓缓转动着——如程小云所说,我今日仔细观察,她确实像个机器人,“今天你帮了小云,我要多谢你。”
“没关系的。”我说,“但他最近睡眠不足,身体不太好——”
“执行部门。”她道,“那是玩命的地方。”
我怔了怔。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也显得格外冷漠,“依我之见,你们都不该去,那里的水太深了。除了执行官,没有谁的命重要,有的时候,执行官的命也不重要——他们奔赴的都是无法想象的战场。我无权评论你的作为,但我至少要管好他。”
“你的父亲和母亲,也许对你有许多期望,与我不同。而你也确实足够优秀,无论去往何处,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她用很轻的声音说,注视着我,“你想做的事情,在这里吗?”不等我回答,她就接了下去,笃定地说:“不论如何,小云想做的事情一定不在这里。他就是在赌气。”
年长的女性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有些疲倦,“无论他之后对你说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他:他并不适合这里。”
诚然,她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程小云迟到的叛逆期格外持久,而且他的执行力已经超过了许多同龄人,这个办法大抵是行不通的。我疑惑问:“您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程韵皱起眉,“他想做什么不重要,他活着,五十年后还能过现在的日子,那才重要。”
“……”我说,“现在看来,他还是比较坚定的。”
“他不懂事,实在太闹心。他能做到这一步,也是我没想到的。”程韵低声说,我偏过头,注意到她的人造皮肤微微颤动,似乎有了一些动摇,“他需要时间,我就给他了。可他这么大了,还是不懂事。”
“我听他说,‘程小云’这个名字是您希望他像您才取的?”
“是的。这是我的希望。”她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当初取名,没想太多。”
程韵希望她的孩子像她,因为她足够优秀,也足够强大。
“是个俏皮的名字。”我说,“我想问一下,如果程小云后面坚持下来了呢?”
“他做不到。”程韵直截了当地说,“他的身体会先一步撑不下去,就算他能,我也不能再放任他胡闹了。”
……哎。
程小云,确实在胡闹。他已经快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了。
“程女士,在我看来,您二位很像。”我下定决心,也直截了当地说,“所以,哪怕您用尽手段要让他走回‘正道’,恐怕也不会如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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