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滚滚而来(2 / 2)
——当你以为自己摸清楚情况的时候,情况马上就又出现了改变,往恶劣的方向一去不返,周而复始,直到你被磋磨致死。这就是与那东西的“交锋”。恢复意识的瞬间,我一边咳嗽着,一边趔趔趄趄地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去马上确认舱内的安全,但当我抬起头,看见周围的景象时,一切思考都瞬间冷却了。
“……”
围绕着这具残破的避难舱体的,是一排排奇形怪状的,克拉肯的“尸骸”。它们像是一滩死水,却随着舱内怪物的动作缓缓地产生了涟漪。触枝,爪牙,鲜红欲滴的眼珠,细丝般的躯壳,都如同被拨动的海水般轻轻摇曳起来。粗略望去,这样的怪物,大概有几十只。
几十只?
根据主城那冷酷而精确的数据,平均三只克拉肯能毁掉一座中型避难基地,十只就能攻破一座城市的防御,几十只同时出现,足够毁灭一支主城的精锐。但绝大部分情况下,它们不会如此“团结”地行动,不会如此聚集,不会像此刻那样,拔地而起时形成足以遮蔽天空的阴云。
我在做梦吗?这真的是现实吗?
“……咳,咳咳……”
不远处,忽然响起沙哑的咳嗽声。我扭动僵硬的脖颈,呆然往那处望去,蓦地发现虞尧倒在那里,他竟然和我一起被掀出来了。我趔趔趄趄地奔去要扶他,旋即顿住了——这是一个令人心如刀绞的场面,他苍白的脖颈上残留着方才被那东西绞过的淤血,左肩的裂口尚在汩汩渗血,左臂却又扭向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是骨折了。原来方才那一声脆响断的不是我的骨头,我想。但这一刻,我宁愿是自己的骨头断了。
“虞尧,虞尧……你能起来吗?”我语无伦次地说,“我先扶你起来……”
他抬起右臂,拦住了我的动作。舱体上方回荡着吼声和炮火声,作战的人们短暂阻拦了克拉肯的袭击,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试图向下,向舱体地盘,直到杀死我面前的人。虞尧的吐息断续而轻弱,他从胸口掏出一瓶药剂,整个洒在了左臂上,“没关系……这只手,刚刚裂开的时候就已经用不了了。”说着,他撑起上半身,在药粉挥发的嘶嘶声中微微颤抖着,也像是精疲力竭,轻轻倒在了我胸前。
“……我背你。”我将手搭在他的后背,“马上走!”
“连晟,”他说,“这里的克拉肯,是冲我来的。至少第一波是如此。”
“……”
“虽然……咳咳,虽然这听上去很难解释,但我曾经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一部分克拉肯……存在一定的目标意识,在有些时候,它们甚至能以人类的姿态思考。”他的声音很低,随着药效挥发,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现在的情况下,它们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反而是件好事。”
他从我身前轻柔地抽了出来,像是一阵风,缓缓站起身,“所以我不能走。”
“你用了什么药……?”
“一点止痛剂,还有让我能短暂清醒的东西。”他简短地说,一边用力的呼吸,一边用右手提起落在地上的黑刀,刀面映出我反复收缩的瞳孔,和他平静而微微涣散的黑色眼睛,“待会儿,你抓住机会离开这里。一切以自己的生存为先,我知道这很难,但总比耗死在这里来得好。”
“我也该留下来……”
“你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如果你想做点什么,那就去找艾希莉亚医生或者菲利克斯,带上他们一起走。”他的语气冷下来,倏地霎开双目,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清明了,“连晟,这不是交锋,是单方面的逃命。”他用刀尖敲了一下地面,“没有时间了,快走!”
他的警告总是那么及时,就像是预告,话音刚落,头顶炸开一片硝烟,飞溅的沙尘和那东西的黏液挡住了砸在我们中间,挡住了我的视线。硝烟中,嗤的一声响,那把黑色的长刃指向了我,尖端闪烁着明晃晃的催促。
“……好吧。”我说,“虞尧,也许你是对的。”
我抬起头,感到声音开始颤抖,“但我要说,你……真的是一个残酷的人。”
轰隆一声响,又一截舱体炸开了。我退后一步,看着那把长刃放下,转过身,拔腿开始狂奔。虞尧的判断总是正确的,我没有经过培训,无论拿着怎样的武器,都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成为一个娴熟的战士。我无论如何没办法成为一个像样的战力。
……不。不是这样的。
【说准确些吧,】脑袋里的声音嗡嗡地说,【你没有否定珅白的血脉,甚至还在使用她的力量,却又想和父亲一样做个普通人,这是冲突的,最开始就错了。只要你还想继续做个人,那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合理的战力。】
【重要的是合理性,不是吗?】
我的步伐慢了下来,一股冰冷的战栗流淌过全身。这是一种精神的滑坡,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低下头的时候,在粼粼反光的玻璃碎片里,我瞧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对灰色的瞳孔在颤抖,光线之下反复变换着模样。那是和珅白如出一辙的眼睛。即便我再如何逃避,也无法否定的她留下的眼睛,她的血脉,我的一部分。
“……人类的……身份……”
一直以来,我认为我理所当然地拥有它。
安稳的环境,普通的生活,那是我曾拥有的一切。我确实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活了人生的前十八年,哪怕我的内在其实真的是一个异类,这个认知也无法改变了。但天灾降临后,这些与众不同的异质忽然变得难以忍受——只要那东西出现在眼前,我就会感到剧烈的愤怒和疼痛的灼烧感。
我不想承认,体内流淌的血竟然和它们如此相似,甚至能够产生共鸣。
我选择做一个人类。我应该忘掉那些身份之外的东西,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但大多数时候,我只是没有去正视它们。那些冰封的记忆依然存在,从来没有消失。
“……啊……”
我趔趄着停下步伐,茫然地注视着落在眼前的一团克拉肯的残骸,剧烈的颤抖中,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溢出,无意识地呼唤不可能回来的珅白,“……妈妈,我想做一个人类……但是,但是我好像没办法……”
克拉肯一跃而起,刺穿了我的胸膛。
“……我没法忘记了,我没法……”
我垂下头,一边无法控制地落泪,一边用臂膀深深地环住缠绕的触枝,怀里的克拉肯开始猛烈地抽搐,我颤抖着说,“……没法当那些经历都不存在,我应该更早意识到的……我不该来莫顿,不该来任何能看见海的地方……”
——扑哧。
“……已经来不及了。”
——扑哧,扑哧。
“我已经没办法作为一个人类死去了,而且……我也不想……”
“……看着这些人死去。”
我松开手,克拉肯的残骸忽然间失去了控制,抽搐着软绵绵地落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剧烈的战栗和泪水都停止了,烟尘和风从我胸前的裂口穿过去,血水和黏液流了一地。但很古怪的,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阵电流般的战栗在伤口中跳动。
我倏地一怔。
然后,我俯下身,将手掌搭在克拉肯逐渐消散的躯壳上,感受着这具没有核心的躯壳最后的起伏,竭尽全力地回想,思考——刚刚被刺穿时和之前被击飞时,夹杂在密密匝匝的刺痛里,被那东西碰到的皮肤绽开了同一种相似的电流。
……是这个。
我转动眼珠,猛地朝硝烟遮蔽的某个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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