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限制(1 / 1)
父母教育,一定程度上要双方相辅相成、刚柔并济,因为世上少有面面俱到的人、少有性格处事都出奇一致的夫妻,因此母亲强势,父亲就要多一些宽厚,父亲严厉,母亲就要多一些仁爱,在统一的原则之上彼此制衡协调、彼此都不缺席,才不容易偏颇。
舒畅说:“我爸妈是失衡的。”
白业参考舒畅给的信息,问:“你爸从事什么工作?是不是因为经济原因,所以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
舒畅点头,复而又摇头:“一开始并不是这样。我爸是公立重点中学的编制教师,靠时运和站队一路升迁。他通过别人介绍和我妈认识,介绍人说我妈性格强势难处对象,而我爸自认性格包容,最欣赏我妈的冲劲——我觉得那都是狗屁,无非是羡慕我妈拥有他没有的东西。后来我妈拼出一番事业,我爸依然停滞不前,那些曾经的、所谓的欣赏,被我爸在职场上的无能和懦弱扭曲成嫉妒,自己又不肯承认,随着我妈经济能力提升……你说的没错,我爸的话语权逐渐丧失,他只好埋怨苛责我妈的强势。”
白业说:“对于你妈妈来说,她丈夫婚前婚后对她的态度转变很大,而你小时候也不懂这些,说不定还更喜欢你爸一些。你妈妈在婚姻上没有安全感和着力点,你爸对你的管教又背离她的期待,她出于本能,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去调节出了问题的家庭,才变成了……”
“控制欲。”舒畅惋惜地说,“我妈根本就不适合结婚,做个呼风唤雨的女强人多好,以后多得是像我这样的小白脸愿意倒贴,何必找个没出息的花架子,可她还是被父母亲戚和世俗眼光捆绑了。”
白业反手捏住舒畅的鼻子,反驳那句“小白脸”。
舒畅下唇蹭过白业掌心,轻佻间,把言语的锐刺朝向自己:“我其实可以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白业很轻地皱眉,他发现舒畅情绪有异时,容易不太正确地自轻自贱,流露出平常时候难以察觉的一点自弃,而舒畅会把这种倾向营造成“风流倜傥”,用骄傲有余的外表来遮掩伪装。
“但我毕竟来都来了。”舒畅果然笑得十分刻意,“所以我也不打算原谅他们。”
白业本以为“原谅”二字是针对幼时被母亲“放弃”的创伤,没想到舒畅接下来道:“说回我妈觉得我玩物丧志不成器,决定从头培养一个——我妈的控制欲就在我弟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弟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件和我同款的小熊t恤,他最喜欢,但某天不小心弄脏,我妈去接他,刚好看见他脏兮兮的样子,批评了他不爱干净。回家以后,我妈说衣服脏成这样是洗不干净的,非要让他把那件t恤扔了,就像当初扔掉我的画具一样……诸如此类的小事还有很多。我爸妈因为工作分居两地,他刚上小学,家里请了阿姨,有次他考了满分,阿姨自作主张带他到公园玩,和刚认识的小伙伴在沙坑里堆沙堡,正高兴呢,又被我妈给逮住了。我妈觉得他一而再再而三这样不听话,有我的‘前车之鉴’,必须‘尽早矫正’,把话说得很重,不仅说他脏,还说他的伙伴脏,阿姨也解雇了。”
舒畅不自觉抓紧了白业的手:“小孩子对干净不干净的事情哪有什么概念?我妈反复给他灌输这种……他为了迎合我妈、讨我妈欢心,一次次拒绝同学的邀请,同学都笑他没朋友,我想开导他,他却向我强调是同学们都‘太脏了’。”
三岁的弟弟舒翊不见得对“小熊t恤事件”的始末印象深刻——这份深刻其实更属于十三岁的舒畅。
而舒畅全然心系舒翊,好似并未察觉自己何时也留下了陈伤。
白业越听越蹙眉,他捂住舒畅渐渐凉下来的双手,听舒畅深呼吸,说:“其实‘不满意的作品’这个观点是我爸提出的。我当年还傻乎乎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准备反抗——或者说设法遏制我妈那种失控的完美主义,没想到他只是自己过不下去罢了,想从这段婚姻里逃离。”
“离婚的时候,我爸秉持最后的良知,咬咬牙说要把我和我弟都带走,我妈当然不同意,最后因为我弟才六岁多,依恋妈妈,而我爸工作调动到邻市,出于经济压力、社会关系等等自私的原因,也不愿多做争取,只带走了我。”
“是我扔下了我弟弟,是我留他一个人面对我妈,是我和我爸一样软弱自私……只顾着解放受不了压抑环境的自己。”
舒畅汹涌的愧疚感就是症结所在,坠沉了白业的心。
舒畅呼吸急促起来:“小翊……他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只会反复洗手来抵消心里的焦虑,他还那么小,就已经被我发现有病理意义上的洁癖倾向了——起初是手上有了因为过度清洁而皲裂的伤口,后来几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妈发脾气误伤到他……”
“我妈出入体面,对我弟弟‘爱干净’这一点是非常肯定甚至提倡的,她从小教育我弟弟‘独善其身’,不交没用的朋友,很多平时吝啬的称赞都用在了这里。”
“我十六岁跟我爸到邻市生活,我爸本来要把我转学到他任职的学校,我犟着一定要去更远的地方寄宿,高中读完成年,没上大学就出来工作赚钱,我爸自诩知识分子,起初还不同意,我放狠话说我不需要帮助也能活得很好。我十八岁生日那天,还异想天开觉得我自由了、大了,可以带我弟弟走了,可视频打过去却发现他更加糟糕。我在外地没办法,只能给我爸打电话,咬着牙想求他回去看看。”
“可我打了很多通电话都没接通,他很迟才回过来,告诉我当天是他再婚的婚礼,还问我有什么急事吗?可能无论是我的成人礼,还是我弟的遭遇,都算不上‘急事’吧。我一下就明白为什么我爸轻易允许我离家,没有我,他才能迎接新的幸福。”
“我只有我弟了,我向他保证我一定会接走他,向他承诺和哥哥在一起生活一定会比和爸妈更加自由快乐,我背着我妈和他拉钩,给他写了保证书、郑重签下我的名字,但在他一遍遍问我什么时候能去接他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那只是一纸空话。没有经济能力和独立社会关系,我不可能从我妈身边带走他,也给不了他生活学习的保障。”
白业基本明白:“这也是你不去读大学的原因之一,想尽快赚钱。”
“大学是座象牙塔,我无法独自无忧,高中叛逆耽误学习,也没考上好学校。”舒畅讲弟弟幼时不易讲得很多、很重,讲自己初入社会却很少、很轻,“我妈这下更有理由看不上我,我爸呢,我别的没要,只要了一台相机,我希望我的新生活,从我喜欢的事情开始。我到影楼做学徒,碰到人品稀烂的老板,老板说我只有一张脸可以看,让我多招揽小姑娘的生意,后来出片质量不行,就把我丢出去顶骂。”
“有份稳定工作来之不易,我没有门路赚大钱,就靠积累客户和人脉,偷偷摸摸接私活,慢慢也很能挣了。后来影楼被一个姐姐接盘,我才接触到更多学习进修的机会——”
“白业,”舒畅放轻声音来掩盖心里微妙的忐忑,“我要说你不爱听的部分了。”
“我没有不爱听。”白业哭笑不得,但舒畅这话显然是默认了什么,让白业心情不错,接话时存了几分逗人开心的意思,“舒畅,我都道歉了。”
舒畅哼声,接道:“姐姐很喜欢我。她是我的引路人,但她希望成为我的同路人。”
舒畅垂眸,不介意自我评判:“我对她做了错的事情。我不讨厌她,也谈不上喜欢她,只想感谢她,她说不介意、说感情可以培养,我就那样相信、半推半就配合了,是我不好。”
“我是从她不断给我介绍客源、送我去学习进修时,发现不对的。”舒畅自嘲一笑,“姐姐真心真意带我看世界,可我不该心安理得踩在她肩膀上,利益交换哪里是她想要得到的感情呢。”
“我拒绝那些资源和她分手,她没有怪我,还笑着祝福我,我很庆幸没再继续耽误她更多,那瞬间我又觉得我其实是‘喜欢’她的,喜欢她这个人,但又和爱情没关系,很自私吧。”
白业玩笑挑眉:“理想型?初恋白月光?”
舒畅躲在过去生活经验的惯性里,下意识没有安全感,回避着他对白业不同以往的陌生好感,佯装大方——但模糊事实地承认:“对。”
白业暗自摇头,抛开感性的吃味,理智上不大认同舒畅的说法。
白业理解了舒畅对他莫名其妙闪现一下的依赖是出于什么。
十八到二十岁,大概是青年对两性关系的探索实践期,舒畅作为一个家底殷实但有特殊缘由“硬要选择吃苦”的人,过早放弃学业进入社会,在本该树立三观、健全人格的阶段,道德准线是很容易偏倚的。
没有足够的知识、见识,又缺失成年人的正确引导;没有足够成熟的心态支撑,一钻进牛角尖就会尝到“迫于现实”的滋味而急于求成,更容易走弯路。
所以在应对蒋秀那样的客户时,会不自觉流露出服务意识极强的、讨好的一面,舒畅现在显然意识到了,可没有想要去改。
舒畅八成在讲弟弟舒翊,白业的注意力却始终聚焦在舒畅轻飘飘带过的那两成“自身”上。
舒畅那位姐姐曾作为更年长的一方,给予他工作上的帮助和情绪上的保护,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弥补上一点他被母亲否认所造成的心理缺口。
那样地治愈他——
那样地混淆他。
实在算不上一个健康的恋爱开端,白业摩挲着舒畅的手腕……他现在对于舒畅而言,就是更年长的、能给予保护的一方。
白业舔舔齿尖,暂时不去分辨舒畅到底是依赖他,还是依赖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游刃有余的大人”决定在此刻对主要矛盾视而不见,白业单单用玩笑话敷衍:“舒畅,你的理想型限制性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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