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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四)(2 / 2)

“若说从何而知,兄长看怀柔的时候,眼里有与我相同的东西,我无法视而不见。起初你送她回荆台时,我只起了疑心,但那时我方从醴京回来,恐怕见谁都会多揣度三分,所以只当自己又犯了疑心病。”赵祾牵出一个苦笑来。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疫病时,怀柔分明劝过,但兄长仍坚持亲来荆台,我便觉得好似离我所想的更近了几分。但也就直到方才,你主动提起此事,我才真的确认。”

孔祯闻言,默然了半晌,好似下定决心般,道:“我惶恐过,以为你若起了疑心,或多或少会吹点枕边风,叫怀柔同我疏远些,但现下瞧起来却没有。”

“我信怀柔,也信兄长。”

“信我?因为那些为人称道却于己无益的傻事吗?”

赵祾沉吟道:“那是兄长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果然如此。”孔祯的声音中几乎流露出讥讽的意味。

这是赵祾头回与孔祯谈及此事,如怀柔所说,那些事是兄长的心结,若提起,难免不被孔祯影射误伤。

“兄长不必自贬,质本高洁,并非坏事。况且又怎么能说全无益处,至少满朝文武皆有所触动,星星之火尚可以燎原,齐王倒台,亦有兄长起初那一臂之力。虽然已成过去,但是若重来一次,兄长恐怕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吧?”

孔祯盯着他,没有说话,如此锐利的眼神,刀光剑影明明暗暗,几乎想将他粉碎。

赵祾又喝了一口酒,说出了那些听起来颇为不敬的话:“既是如此,那么这便是无法回避、也无需回避的事情。你视己身品行胜过性命,怀柔又待你如亲兄长,你又怎么会向她走出那一步呢?”

他没有采纳往日怀柔的建议、在此事上选择迂回,反而正正往那明晃晃的剑锋撞了上去。

孔祯面色阴晴不定,似在努力压制心头的不悦,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摇了摇头,又换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不愧宦海沉浮多年,家主给人戴上一顶如此高的帽子,若想再进一步,我面前便真的只剩悬崖绝壁了。”

赵祾站起来,朝对面的孔祯深深作揖:“兄长见谅。”

孔祯挥挥手,示意他无须如此,屈起一条腿,将手搭了上去,又仰起头去望那月亮,开口道:“话已说开,此后我会当你如家人——在你下一次做出什么之前。”

在早前,他已多少感受到孔祯此来是为和解,而非争辩,对方既然如此说了,那便是放下了。

目的已达到,诚然如他所说,赵祾自己虽不喜欢,但这么多年下来,倒也擅长钻营,因此他的手段绝对称不上襟怀坦夷,尤其在涉及怀柔的时候,这便是他与孔祯最大的区别。

这样的事情,能瞒住怀柔自然是好的,若瞒不住,赵祾也知道她最心软,不触及底线的事,至多不过气他几日,比起某些潜在的威胁,已算很轻很轻。

平心而论,赵祾人生中少见得孔祯这般无需他多费口舌之人,若有机缘,两人或可称兄道弟,本能闻弦歌而知雅意,眼下闹成这样,赵祾多少也会感到遗憾。但既扯上了怀柔,他二人已无法放下对彼此的芥蒂。

两人对坐着再不言语,只喝着各自囊中的酒,又望着同一轮月亮,那银辉洒落下来,照得满地霜白一样。

最后倒是孔祯先饮尽了酒,亦先收回打量月亮的目光,捏了捏自己因长久仰视而有些酸痛的脖颈,将那酒囊倒过来抖了抖,发觉不剩什么之后,就站了起来:“请便,某先行一步。”

从小宴开始,孔祯今夜喝了不少,已有醉意,步子都有些虚浮,但慢些走,从这里回去肯定不成问题。

赵祾瞧了他几眼,本想搭把手,但思索片刻,又并未作声,也未动作。

他知道孔祯此时一定不愿他帮忙。

直到兄长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离开花园时,赵祾方才喝完酒囊中的酒。他原以为自己没醉,但运功回去的时候,却差点撞上了园里的太湖石,赵祾笑着摇头,心道自己居然也有这样一天。

府里灯火熄了大半,他自己打了些井水梳洗整理,回去的时候已快到五更天了。

恐是身旁有动静,怀柔一向浅眠,尽管他动作放得轻,仍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间向他的方向挪了挪,绵绵地问了句:“你去哪里了?”嗓子还是哑的。

“与兄长饮酒去了。”

也不知她听没听清,赵祾只听到一声小小的“嗯”。

窗外的月色仍然很亮。赵祾撚了些她的头发拢在手里,这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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