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闲云千里渡(1 / 2)
玄灵寺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阳光穿过层层交错的竹叶照入林中,被分割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风愈烈便颤动得越发厉害,一如沈星遥惶惶不安的心神。
他搀扶着凌无非走进林深处废弃的城隍庙内。凌无非脚一沾地,便重重栽倒,头顶玉冠磕在门侧,碎裂落地,发髻随之松散,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面色愈加惨白。
沈星遥被他重量一带,脚下顿时不稳,一个趔趄,也跟着他一齐摔在地上。
“无非!”沈星遥顾不得摔疼的膝盖,连忙坐起身来,将他扶正靠在门上,看着他前襟不住往外渗血的伤口,慌忙撕了衣角捂上,却被他轻轻按下了手。
“没用了……”凌无非略一摇头,咳嗽两声,再次呕出血来。
沈星遥慌乱不已,手忙脚乱从怀中翻找出药品,手却颤抖得厉害。
她拔出塞子,见瓶内所剩药粉已不多,却无暇多想,只得一股脑都倒在他伤口上,当中大半,都被紧接着从伤口涌出的血水冲散。
“我没有临阵脱逃,我本想先你一步,却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阻拦……”沈星遥话里带着哭腔,按压在他胸前的衣角连带她一双手一齐被血水染透,“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你,是我不该把你丢在蒲圻,是我来迟一步……对不起……”
“别这么傻……”凌无非强忍伤痛,动了动唇角,试图用微笑抚平她满心歉疚,却因牵动伤口,发出剧烈的咳嗽。
他尽力稳住呼吸,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浑身上下的力气:“事已至此,一切都成定局……你……你别自责。只是往后……往后我不在你身边……凡事……都得多加小心……”
“他们为何非要杀你?”沈星遥一眨眼便落下泪来,抚摸着他已全无血色的面颊,凄然问道,“扬名立万真有这么重要?为了得到这些,就可以伤害无辜性命吗?”
“你想想……薛良玉,他不也是……不也是如此吗?”凌无非笑得越发勉强,用仅剩的力气轻握住她的手,道,“我在寺里……没找到你……也不知……不知你处境如何……我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可见不到你……终有遗憾……”
他话到一半,忽然发出颤抖。沈星遥见状,连忙将他抱住,任凭他满身鲜血将她衣衫染湿,泪水再也按捺不住,涌了出来:“你是不是很冷……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都止不住……”
“好在你来了……”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若是没告诉他们……你的身世……该有多好……”
“你不要这么说,”沈星遥捧起他的手,贴着自己面颊,泣涕如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怎么可以……不行……你不可以死……你怎么忍心就这么丢下我?你待我这么好,我得有多好的福气,才能再遇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余生若没有你,那么漫长的岁月,我要怎么度过?”
她说着这些,哭声越发放肆,泪水扑簌簌落下,将衣衫打湿一片。
凌无非见她这般,眼角鼻尖亦泛起酸楚之感。他强忍着泪,缓缓伸手替她拭去泪珠。他周身俱是伤口,脏腑亦受了极重的内伤,这极其简单的动作,也令他浑身疼痛,不自觉发出颤抖,忽地弯下腰去,连连呕血。
沈星遥愈觉心如刀割,当即拥住他道:“别再动了,就算没有机会活下去……你也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你……还能多说几句话……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今生既已遇上了你,我便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凌无非黯然道,“你曾问过我,这世上是否真是恶人当道……”
“当初我尚存一线希望,只觉得凡尘俗世,纷扰虽多,却仍有许多令人心怀期许之事,可如今……如今我当可算是,被平生最为信任之人,亲手送上绝路……我又该怎么信誓旦旦告诉你,让你依旧能像从前那样,始终相信你娘的冤屈,总有一日能够昭雪?”
“无非……”
凌无非说到此处,忽觉愤慨不已,不顾浑身伤痛,一拳重重捶向地面,口中喃喃:“我就是不信……不信这世上没有公理正义。那些阴险狡诈,居心叵测的小人,凭什么……得到万人赞颂?心存善念之人,却往往不得好死……”<
沈星遥死死抱着他,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手,紧紧咬着唇角,泣不成声。
他身负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腔意气和陆琳所给的丹药才支撑至此。
如今所爱之人就在眼前,总算是了结了他的心愿,说完这些话,气息也越来越弱,眼皮愈加沉重,渐渐阖目昏睡过去。
沈星遥拥着他,在他唇边轻轻一吻,心下万念俱灰,一时之间,也无心再想其他的事,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等着离别的到来。
却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星遥立时回头,顺着地面上被阳光拉得老长的两个影子,向上望去,瞧清来人面目,身子不由僵住:“唐姨……”
她认出了唐阅微,目光缓缓移向他身旁那个清瘦的男人身上。此人身长鹤立,面白无须,肌肤细腻如膏脂,眼角向外延展开细小的纹路,似乎有些年纪,却又保养得十分得当。
“像,果然是很像。”那个男人飞快走到沈星遥跟前,俯下身,凑过脸来仔细瞧了瞧她的眉眼,笑眯眯道,“不过你这双眼,倒是清澈得多。”
沈星遥望了望他,怔怔问道:“敢问阁下是……”
“老夫柳无相,”男子淡淡说着,伸手探了探凌无非的鼻息,长吁一口气,道,“竟还没死?看来还有机会。”
“你说什么?”沈星遥听到“柳无相”这三个字,原本充满绝望的眸底忽地涌起光芒。
另一头,宋翊、苏采薇二人几经波折到复州城外,却遇上了被人围困已久的江澜,上前解围之后,一问方知,因江澜意欲介入凌无非之事,被江明借题发挥,惹得浔阳一代连着多日不太平。后又传来王瀚尘在玄灵寺出家的消息,江澜思前想后,还是趁着父亲被那些结盟的门派请去之后,设法跑了出来,前往复州一探究竟。
可等三人到了寺中,却只看见一片狼藉,各派门人走得稀稀落落,没剩下几个,只有寺内的小僧在院中打扫收拾今早一战留下的残局。
三人见满地血污,顿觉不妙,不等僧人相迎,便跨进门去,想问个究竟,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江澜姐,是你吗?”
江澜闻言一愣,当下扭头望去,却见陆琳撇开李成洲的手,朝她跑了过来,道:“你们恐怕来迟了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苏采薇上前问道。
陆琳思忖片刻,便将今早寺内发生的事对三人都说了一遍,江澜闻言大惊:“他伤成那样,还有命在吗?”
“厚颜无耻!”苏采薇怒道,“既有约定在先,凭什么擅自做主,伤人性命?那些老和尚也真是的,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等人半死不活了才出来说话,由着一帮鼠辈在自家院里上蹿下跳,哪还有个主人家的样子?”
“可是……”江澜想了想,道,“这不对啊。”
“何处不对?”李成洲迎上前道。
“不论何处都不对。”江澜说道。“王瀚尘反常,寺中僧人反常,唯一不反常的就是那波非要杀我师弟的畜生。可惜如今师父还同那些掌门长老在来这的路上,无法知会他老人家一声……”
“江澜姐,”陆琳挽过江澜的手,郑重说道,“我给凌少侠伤药时,成洲探过他脉象,恐怕……”
“他们走了多久?”江澜眉心一紧。
“不到一个时辰,”陆琳说着顿了顿,又压低嗓音,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那些人见识到了他们的身手,如今各自分散,都不敢去追,各自都回了住处。”
“也不是什么好消息……”江澜咬着舌头,深吸一口气,认真想了想,回头对宋、苏二人道,“我们先分头找找,采薇你伤还没好,便同阿翊一路,切莫分开。今晚戌时之前,回客舍回合。”
宋、苏二人点了点头,便即转身走出寺门。
江澜略一沉默,松开陆琳的手,朝院中走去,停在那许公碑原本所在的位置,低头蹙眉,端详良久,凝神不语。
“施主。”心白拿着扫帚,走到她身后停下,合手施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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