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星昭月明 » 第192章.往事不堪忆

第192章.往事不堪忆(1 / 2)

凌无非坐在她身旁,听到这句话,忽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怔在原地。

古有人牲祭祀,今有天玄教圣女献祭,残忍行径,如出一辙。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践踏一个女子的尊严,着实令人恶寒。

沈星遥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突然听到这种荒唐至极的事,她还来不及思考,脑中便已变得一片空白,恍惚之间,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僵硬地转过头去,定定望着重露,眼中俱是难以置信之色。

“圣君转世,从小养在深山,不通人事,又是那种场面,岂能不疯癫……”重露说着这话,两眼渐渐痴呆,“那一天,到处都是血,圣女大人的哭喊声,我到现在都记得……”

沈星遥忽觉一阵恶心,捂着嘴便要跑开,可才走出两步,便觉双腿发软瘫坐下去。凌无非赶忙上前搀扶,低头瞥见她满脸纵横的热泪,只觉心下抽搐得厉害,发出阵阵剧痛。

可这样的痛楚,他即便能够感受,也无法替她消解,只能蹲下身去,从身后将她拥住,死死抱在怀里,竭尽所能给她温暖。

重露却沉浸在了回忆里,浑浑噩噩继续说道:“那天以后,我们又被关了回去……老婆婆告诉我们,人生来便要受苦,我们是圣君转世,同别人不一样,只要成年以后,与圣女大人交合,便可脱离这宿命……”

“所以昨天夜里你就……”凌无非闻言,怒而视之,可后半句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星遥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弯腰吐了起来,呕出的却都是酸水,没有一丁点食物。

原来痛到极致,不止是心,浑身脏腑也都像被捣碎一般,混杂在一起,在腹中翻江倒海,掀起滔天巨浪。

“对……对……”重露忽然僵硬地站起,道,“他们把我放走那天,我看见一个女人,拉着圣女大人,说了好多话……”

“她说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沈星遥颤抖发问。

她浑身气力都被喷涌而出的痛苦消磨殆尽,话音已然虚浮,缥缈无力。

重露木然回忆道:“她说……她说‘早就同你说过,不要卷入此事,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路可回头?陈光霁夫妇已死,再也没人能证明你的身份,你为了那些不相干之人,一世清白、身家性命皆葬送于此,又得到了什么?一副残缺的身体,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吗?’”

说着,他又忽然坐回石凳上,接着说道:“圣女大人没有反驳……她冲那女人笑了,那么美的人,那么美的笑……终我一生,都看不到第二次。”

“她回那人道‘等这孩子出生,便让她与你回昆仑,替我重活一世,莫再像我这般痴傻……我要她做这世上最自私的那一个,只要不伤人,不害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愿……这样的一生,可以令她快乐逍遥,不必受任何苦痛。’”

沈星遥听完这些,涣散许久的眼神晃动起水波一般的光点,游离的神思骤然回魂,你终于感受到了心下那股强烈的刺痛感,痛哭出声。

她没有一丁点的力气,只能靠在身后的凌无非怀中,无声落泪。

凌无非静静拥着她,不知不觉也红了眼眶。

却在这时,空中倏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凌无非大惊扭头,只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刺穿重露胸膛,钉入地面。箭尾白羽被血染透,裹满一片狰狞的猩红。

他为护沈星遥,同重露所坐之处有些距离,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重露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沈星遥恨恨抬眼,望向利箭飞来之处,那是东南方向的屋顶,上面站着一个女人,面容清冷,笑容妖冶,正是竹西亭。然而此刻的她,已无余力与之抗衡,只能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睁睁看她疾纵远去,消失在风中。

她心中怒极,颤抖着将手扶在凌无非肩头,以此为支点,试图站起身子,却还是瘫软下去。可她仍旧执拗着,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尝试,终于浑身虚脱,两眼一闭,晕倒在他怀中。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抱起沈星遥,快步走出小院,回到客房,安放在床榻上。

他想了一想,还是折回院里清理了重露的尸身,在回房时,却见沈星遥脸色泛红,连忙探了探她额前温度,只觉指尖一片滚烫。

凌无非大惊失色,知她是因过度伤心引发高热,立刻托了店里的伙计请了医师抓药开方煎药送来。可沈星遥陷入昏迷,嘴唇紧闭,一点汤药也咽不下去。凌无非思前想后,只得遣走伙计,以口相就,将汤药喂给她。

迷迷糊糊间,沈星遥隐约感觉到唇瓣传来的温软触感。此刻的她,身在梦里,魂魄似已离,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不住下坠。过了很久很久,身体才碰到地面,可背后的土地,却十分柔软,一点也不疼。

她站起身来,忽又听见巨大的流水声响,轰隆隆的,震耳欲聋。周遭的黑暗迅速褪去,她又看见了当初梦里的那个与她相貌极为相似的女子,披头散发,站在玉峰山下。

“娘!”沈星遥本能高呼出声,朝着那个身影奔去,却看见猩红的血光自那女人脚下蔓延开来,将整座山头都染成一片血红。

女人朝她伸手,又忽地放下,决然转身走开。

“值得吗?你做了这么多,真的值得吗?”沈星遥哭喊出声。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仰面望向远天。

“他们怀疑你,背弃你,将你视为魔头,人人恨不得食你血肉。你救过的人,觊觎你的身体;你信任的人构陷你,将你置于死地;你至亲好友,为此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你这一生,殚精竭虑,舍己成仁,却无一人知道,这样的付出,到底哪里值得?”

沈星遥的哭喊虽在梦中,可每一句话都穿破梦境,成了身旁人可闻可见的梦话。梦里的她,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血红的山水中。梦外的凌无非,同样眼睁睁看着她哭成泪人,却宽慰不了半点。

凌无非伸手轻触她额头,仍觉一片滚烫。看着心爱之人这般模样,也不自觉落下泪来。他生于俗世,早已通晓人情世故,胸中意气从未有机会施展。到了如今,只越发感到天地凉薄,只容得下名利、私心,小人、奸佞,偏偏容不得少年人的一腔赤诚、轻狂与率真,当真可笑至极。

这时,店里的伙计送来温水又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习武之人,常有跌打损伤,对待急症都懂得些应急之法。

沈星遥始终高烧不退,作为她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凌无非也不能干坐着,只能解开她身上衣物,替她擦身降温。他一直照顾着她,衣不解带,从白天到黑夜,又从夜里守到天明,始终都未合眼,直至翌日晌午,终于煎熬不过,靠着床头昏昏睡去。

他脑中绷着一根弦,到了梦里也仍旧惦记着沈星遥的病,是以未睡多久又猛然惊醒,然而一睁开眼,却见沈星遥已坐起身来,面无表情盯着墙边的窗,似在发呆。

“醒了?”凌无非赶忙起身,伸手摸她额头,察觉温度恢复如常,方松了口气。

沈星遥一言不发,默默穿好衣裳,扶着床沿,赤足下地走到桌旁,看着搁在桌角的玉尘宝刀,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你想不想过回从前的日子?”

她话音缥缈,语调轻飘飘的,极不真实。

“怎么突然问这个?”凌无非眉心一紧,隐隐觉出不妙。

“倘若,无需再向世人证明我的清白……倘若我从未存在过,你还想不想做回从前的自己?”沈星遥眼色空惘,仿佛在很吃力地思索着何事。

“你想说什么?”凌无非起身朝她走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忽然抽出玉尘,回身指向他喉心。

凌无非只得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她,眼中尽是疑惑。

“从前,我一直都想找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我娘的清白。”沈星遥黯然道,“可我现在却发现,这些事都毫无意义。”

凌无非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举报本章错误